青川入夢 第13章 是他

書房門虛掩如歎息，陸懷遠推開時，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彷彿在抗議這深夜的闖入。月光自窗欞傾瀉而入，在地麵織就銀紗。

他屏息凝神，藉著朦朧光亮一寸寸掃視屋內，最終目光定格在書案一角——那裡疊放著幾幅泛黃的畫卷。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指尖顫如風中殘燭，緩緩觸及畫軸。畫卷展開的瞬間，呼吸幾乎凝滯：畫中參天桂樹樹下青袍男子執卷而坐，眉目如畫。

陸懷遠瞳孔驟縮，畫像上的每一筆勾勒都似針尖紮入心臟。憤怒如烈焰焚心，痛苦如毒藤纏絞，不甘如寒霜噬骨。

三種情緒在胸腔裡絞成漩渦，幾乎要將他撕裂。“原來……是他……”他低喃如囈語，掌心攥緊畫紙，指節發白，力道之大彷彿要將紙張揉碎。

那些珍藏的記憶驟然翻湧：沈若檸望向兄長時眼底的柔光，他們偶爾對視時她臉頰上浮起的羞澀笑意……原來所有溫存都是鏡花水月，自己不過是局外的看客。他踉蹌後退，彷彿被抽儘魂魄，身影在月光中拖出孤寂的長影。

逃離沈府的路途上，夜風如刀割麵，他卻渾然不覺。腦海中兄長與沈若檸的身影交織成網，困住他每一寸呼吸。

直至跌入自家床榻，他仍如墜冰淵，沉睡中囈語斷續，似在泣訴，似在低吼。而沈若檸依舊在閨房安眠，對這場無聲的崩塌渾然未覺。命運在暗夜中悄然翻牌，將兩人拋向截然不同的深淵。

此後三四日，陸懷遠將自己鎖在房中，如困獸蟄伏。食案上的飯菜漸腐，燭台積灰成塚。

靖安侯夫婦在門外焦灼徘徊，溫昭儀的叩門聲帶著哭腔：“懷兒，娘求你開門，哪怕飲一口茶水……”門內唯餘死寂，彷彿陸懷遠已化作一尊痛到極致的雕像。

溫昭儀淚珠墜地，陸遂長歎搖頭，喚來小廝厲聲追問。小廝惶惶答道：“那日沈小姐遣人來約，公子歸來便如失魂，此後便……”

陸遂眸中閃過明悟，知子莫若父。他複立門前，聲如洪鐘：“懷兒！你可知邊疆烽火未熄？百姓流離，將士喋血！你自幼誦詩書、懷壯誌，欲以鐵肩擔山河。如今卻因一女子情愫，自囚如懦夫？天地浩蕩，男兒當以家國為棋局，豈能溺於方寸之痛！”房內沉寂如墳，但陸遂的話似驚雷劈開迷霧。

陸懷遠僵臥的軀體微顫，天花板上的月光依舊冷冽，卻悄然映照出一絲裂痕——他胸中那困住他的情網，似有了一絲鬆動的聲響。

陸懷遠躺在雕花木床上，那對黯淡無神的眸子，在父親的話語如春雷般劈入耳畔後，竟似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悄然撥動。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翩然起舞：大哥身披銀甲，在邊關烽火中策馬疾馳的身影，鎧甲上的紅纓隨風獵獵作響；

沈若檸凝視大哥時眼底閃爍的欽慕，如星子墜入深潭，泛起漣漪。

一個念頭如嫩芽破土，在他心間悄然滋生——若自己也能踏碎邊關的霜雪，以熱血澆鑄功勳，是否能讓那雙清冷的眼眸，為自己燃起同樣的熾熱？

這般念想如野火燎原，瞬間點燃了他沉寂多年的心。他忽地自床榻彈起，指尖攥緊被褥，目光似淬了鐵的刀刃，透出前所未有的堅定。推開房門時，簷下的風鈴叮咚作響，他望著廊下滿臉憂色的父母，聲如洪鐘：“爹孃放心，孩兒已明心誌！”

靖安侯夫婦望著兒子敞開的房門，見他眼底重燃的少年意氣，連日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陸遂眼眶微潤，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兒子肩頭：“好！我陸家男兒，當有山河氣魄！”

溫昭儀則走上前，心疼地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慈愛，陸懷遠用力地點點頭，此刻的他，心中已然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與壯誌豪情。

沈若檸仍固守著那份恬淡如菊的生活韻律。每日晨昏交替之際，她總端坐於書房內，檀木案上堆疊著泛黃的線裝書卷。

日光自雕花窗欞篩落，在她素色裙裾上織出一片斑駁光影。

她時而執卷低吟，眉梢因書中妙句而微微揚起，眼底漾起漣漪般的笑意；時而輕移蓮步至琴台前，指尖如蝶舞翩躚，撫過七絃古琴。琴音潺潺似山澗流水，在雕梁畫棟間縈繞迴旋，彷彿連塵埃都浸染了三分清泠。

陸家院落的氣氛卻似被狂風掀起的湖麵。自那夜房中一番心潮翻湧後，陸懷遠投軍南疆的決心便如鑄鐵般堅不可摧。

終於，在一場尋常家宴的暮色裡，他麵容肅然，將心底的驚雷擲於席間：“父親，母親，孩兒欲往南疆從軍。”

話音未落，溫昭儀手中玉筷“啪嗒”墜地，瓷盤上的蒸騰熱氣霎時模糊了她的淚眼。

她身形微顫，悲聲如裂帛：“怎、怎的兩個孩兒都要往那苦寒之地……我這心、這心要如何承受……”南疆瘴氣橫生、毒蟲盤踞，暴雨時山洪如獸吼，旱季則黃沙蔽日——這些耳聞的慘烈景象，此刻皆化作利刃，剜割著母親的心脈。

陸遂喉頭哽動，掌心不自覺攥緊了椅扶手。他望向兒子眼中灼灼的堅毅，恍惚間竟與長子離家的那日重疊——長子亦是這般目光，最終卻永遠留在了邊關烽火中。

陸遂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翻湧的酸澀壓回血脈深處，嘶啞道：“既已定心，為父……不便阻了你的誌氣。隻是軍中磨礪如鍛鐵，刀劍無眼，須得處處自珍。”

陸懷遠望見母親淚珠滾落襟前，似斷了線的琉璃，喉間亦被澀意堵住。他起身輕跪於母親膝前，掌心覆上她顫抖的手背：“母親，大哥捨身衛疆，乃陸家男兒之責。孩兒若畏風霜，愧對列祖英魂。且邊關將士浴血守土，孩兒豈能安坐閨閣？待功成之日，定平安歸家，承歡膝下。”

溫昭儀以袖拭淚，指尖撫過他鬢角，哽咽如幼時哄兒入睡：“娘知你誌比淩雲，可那箭雨刀光……娘夜夜豈能安枕？”父子二人沉默如嶽，唯有燭火劈啪作響，映得滿室光影如浮萍般動盪不安。

這一夜，陸家簷下的燈籠失了往日的暖色，似蒙了層寒霜。陸懷遠投軍的抉擇，如巨石投湖，震碎了原有的安寧漣漪，亦在他命途上鋪開一條荊棘與烽煙交織的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