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摘下頭盔後,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陸沉盯著螢幕上那行程式碼,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敲下去。那行明文寫成的文字像一根刺,紮在所有人的視線裏——“你找到的,隻是開始。”
“這不是係統自動生成的。係統不會用這種方式說話。這是有人寫的。”
“michaelzhou。”蘇晚說。
“他在監獄裏。等待庭審期間,他的所有通訊和網路活動都被監控。他沒有許可權進入係統,也沒有能力繞過監控。”
“那是誰?”
陸沉沒有迴答。他調出了那行程式碼的傳輸路徑,逐層追溯。資料從銀色森林的邊緣出發,穿過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最後通過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閘道器進入蘇晚的傳輸通道。那個閘道器的標識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混合編碼,格式不屬於echo公司的任何標準協議。
“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但它不是janitor的殘留,不是第五層的自然現象。這是一個有人故意設定的入口。”
他敲了幾個鍵,試圖逆向追蹤閘道器的源頭。螢幕上跳出一行紅色的字:“訪問被拒絕。您沒有許可權檢視此資源。”
“連你都進不去?”
“不是進不去。是這個閘道器根本就不在echo的係統架構裏。它像是懸浮在係統之外的——看得見,摸不著。”
蘇棠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工作台前。她頭上的電極還沒摘,一根線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在外麵感覺到了。你被困住的時候,銀色森林裏有另一個人。不是小藝,不是係統角色,是一個真實的人的意識。但他被埋得很深,像沉在海底的石頭。”
“你能感覺到他的位置嗎?”
蘇棠閉上眼睛,眉頭皺起。她的腦電波在螢幕上劇烈跳動,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顧磊走過來看了一眼資料,臉色變了。
“蘇棠,停下。你的神經對映在超負荷。”
蘇棠沒有聽。她的眼睛閉得更緊,手指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他在……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誰,隻知道自己在等。”
“等什麽?”
蘇棠睜開眼睛,看著姐姐。那雙棕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蘇晚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深沉的、像海底暗流一樣的疲憊。“等你。”
房間裏安靜了。
陸沉打破了沉默。他調出了echo公司的內部架構圖,在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畫了一個紅色的圓圈。“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有一個理論上的‘夾層’。係統設計文件裏提到過,但從未被實現。它被稱為‘迴聲層’——意識資料在深度壓縮時,會產生一種‘迴聲’,像聲音在山穀裏反射。那些迴聲不會消失,它們會沉積在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的縫隙裏。”
“michaelzhou知道這個夾層嗎?”
“知道。但他從未公開過。”陸沉調出一份加密日誌,“我剛剛破解了他在被解雇前刪除的一批檔案。裏麵提到了三個‘影子管理員’賬號,許可權與cto同級。其中兩個已被注銷,但第三個——仍在活動。”
蘇晚的心跳加快了一個節拍。“誰在用這個賬號?”
“不知道。賬號的登入地點無法追蹤。它像是被設定成自動執行的,隻在特定條件下啟用——比如,當有人進入銀色森林的深處時。”
“所以那行字是那個賬號發的?”
“很可能。”
蘇晚看著螢幕上那行紅色的拒絕訪問提示。她想起小藝日記裏最後那兩個字——“救我”。小藝等的人不是她,小藝等的人是蘇棠。但那個在夾層裏等的人,等的是誰?
“下一次潛入,我要找到那個夾層。”
陸沉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風險很高。那個區域不在任何地圖上。一旦進入,你可能找不到迴來的路。”
“我知道。但有人在裏麵等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為什麽。但他在等。”
蘇棠握住姐姐的手。她的手比平時涼,指尖微微發抖。“姐,我能感覺到,那個人不是壞人。他很害怕。害怕了很久。”
蘇晚握緊妹妹的手。“我會把他帶出來。”
第二天上午,yuki從echo公司內部發來了一條加密訊息。陸沉把訊息投影在螢幕上,內容很短,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
“michaelzhou在任期間,秘密建立了三個‘影子管理員’賬號,許可權與cto同級。兩個已被注銷,第三個我找不到。但我查到了它的建立日誌——建立時間是四年前,比janitor係統上線還早三個月。建立者的簽名是:m.z.”
“他自己。”蘇晚說。
“對。這個賬號是他為自己留的後門。即使在係統被凍結、賬號被注銷的情況下,這個影子賬號仍然可以執行,不受任何規則約束。”
“他能用它做什麽?”
“什麽都能做。讀取任何資料,修改任何引數,甚至重置整個係統。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把‘永恆花園’變成一個巨大的陷阱。”
“但他現在在監獄裏。”
“賬號不需要他親手操作。他可以提前設定觸發條件——比如,當某個特定的人進入銀色森林時,自動執行一係列指令。”
蘇晚想起那行字:“你找到的,隻是開始。”
“這是他的陷阱。”
“很可能。但陷阱的目標不是你。”
“那是誰?”
陸沉調出了第三塊碎片的預測位置。螢幕上,銀色森林的最深處,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的夾層邊緣,有一個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點。“這個賬號在保護什麽東西。不是碎片,是某種更重要的資料。也許是michaelzhou不想讓任何人發現的秘密。”
“小藝的碎片在那裏嗎?”
“不確定。但你妹妹的感知顯示,第三塊碎片和那個光點在同一個位置。”
蘇晚看著螢幕上的光點。“下一次潛入,我去那裏。”
“需要準備。那個區域壓力極大,你需要一個更強的錨點。”
所有人都看向了蘇棠。蘇棠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擊,像在打一個隻有她自己能聽懂的節拍。“我可以增強感知。不是站在岸邊看河裏的魚,是把腳伸進水裏。”
顧磊皺眉。“你的神經對映——”
“我知道風險。但小藝在等我,那個人也在等。我不能隻是坐在外麵。”
蘇晚看著妹妹。蘇棠的眼睛裏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衝動,不是逞強,是一種深沉的、經過計算後的決心。
“你能承受多久?”
“幾分鍾,也許更短。但夠了。”
顧磊還想說什麽,但蘇晚抬手製止了他。“我相信她。”她看著妹妹的眼睛,“我們一起。”
那天晚上,蘇晚站在診所的窗前,看著奧克蘭的夜色。海灣大橋的燈光在海麵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像一條銀色的蛇。遠處,海鷗的叫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聲。她手裏握著那個銀色的儲存裝置,裏麵有兩塊碎片——小藝的日記,小藝的眼淚,還有一行字:“你找到的,隻是開始。”
她不知道前麵還有什麽。但她知道,她必須走下去。小藝在等她。那個在夾層裏等了她很久的人,也在等她。她不會讓他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