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議通過後的第三天,獨立審查小組進駐echo公司。
蘇晚沒有去現場。她在倉庫裏等訊息,和之前一樣——盯著螢幕,看陸沉除錯程式碼,看yuki從內部傳來的隻言片語。但氣氛變了。不是那種緊繃的、隨時可能斷裂的緊張,而是一種緩慢的、像冰麵在春天裂開的鬆動。
審查小組由三位外部專家組成:一位是斯坦福大學的人工智慧倫理教授,一位是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前高階顧問,還有一位是軍方退役的網路安全專家。他們用了兩天時間審查了janitor的核心日誌、修改記錄、以及所有dorm標記的使用者檔案。第三天,他們發布了初步結論。
“janitor係統的判定標準在2044年12月15日被人為修改,修改者確認為echo公司ctomichaelzhou。修改後的標準導致至少數百名高活躍度使用者被錯誤標記為‘異常’,並被移入‘清除佇列’。其中部分使用者的意識已被‘優化’——即被永久性降低活躍度,導致人格和記憶的不可逆損失。”
訊息發布的當天,echo公司的股價暴跌了百分之四十。
michaelzhou在當天下午被董事會正式解雇,並移交聯邦檢察官。他的律師發表了一份宣告,說“周先生將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但蘇晚知道,那些修改記錄上的簽名,每一個都有時間戳和加密雜湊,不是任何律師能推翻的。
第二天,格雷打來電話。
“審查小組已經確認了你妹妹的檔案。”他說,聲音裏有一絲蘇晚從未聽過的疲憊,“她被錯誤標記。按照janitor的原計劃,她應該在上週被‘優化’。但因為你提前把她的意識資料匯出了,係統裏隻留下一份不完整的副本。審查小組認為,是你救了她。”
蘇晚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還有幾件事。”格雷說,“第一,她的身體——斯坦福醫學中心已經批準轉移。你可以把她轉到任何有資質的醫療機構。審查小組會承擔所有費用。”
“第二,係統裏還有一份你妹妹的不完整意識殘留。等你這邊確認她完全蘇醒、沒有後遺症之後,公司會徹底銷毀那份殘留。在這之前,你需要簽一份解除意識上傳的合同,正式終止echo公司對你妹妹意識的所有權。”
“第三,”他停頓了一下,“公司提出可以提供裝置,幫助喚醒你妹妹的意識。他們有更專業的儀器。”
“不用了。”蘇晚說,“我們自己來。”
格雷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你會這麽說。”他掛了電話。
當天下午,顧磊安排了一輛非急救轉運車。不是那種閃著燈的救護車,而是一輛普通的白色麵包車,裏麵裝著一張簡易擔架和一台行動式生命維持儀。司機是他的一個老熟人——一個被正規急救公司開除的emt,在灰色地帶混飯吃。
蘇晚坐在麵包車後座,握著蘇棠的手。從斯坦福醫學中心到奧克蘭的車程大約四十分鍾,她一句話都沒說。
顧磊的診所在奧克蘭東區的一條小巷子裏,夾在一家廢車場和一間中餐館之間。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隻有一扇灰色的鐵門,和一個需要密碼才能開啟的電子鎖。診所裏麵不大,但很幹淨。候診區隻有三把塑料椅子,牆上貼著過時的健康海報。穿過走廊,裏麵是一間大約二十平方米的治療室,正中央放著一張病床,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轉運車的司機和顧磊一起把蘇棠的擔架從車上抬下來,推進治療室,移到那張白色的病床上。生命維持儀重新接好,綠色的波形在螢幕上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腦電波。一切正常。
顧磊檢查了一遍所有儀器,然後退後一步。
“身體狀態穩定。”他說,“可以接意識了。”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銀色的儲存裝置,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去,走到治療室角落的一張工作台前。他在那裏已經準備了三天——一台加固過的膝上型電腦,一根特製的資料線,還有一個小型的意識傳輸裝置,是他用echo公司的舊裝置改裝而成的。他把儲存裝置連線到傳輸裝置上,開始執行解壓程式。
螢幕上跳出了進度條。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解壓程式會把她的意識從儲存裝置中釋放出來,轉換成大腦可以接收的訊號。”陸沉一邊操作一邊解釋,“然後通過這個傳輸裝置,以電磁脈衝的方式傳遞到她的大腦皮層。這個過程需要大約三分鍾。期間她的腦電波會有劇烈波動,正常現象。”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蘇晚站在床邊,握著妹妹的手。溫熱的手,和每一次探視時一樣。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不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迴應。這一次,她在等人迴來。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一百。
傳輸裝置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指示燈從藍色變成了綠色。
“傳輸完成。”陸沉說。
螢幕上,蘇棠的腦電波開始變化。原本是一條平緩的、幾乎沒有起伏的直線,現在開始出現波紋——先是微弱的、稀疏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快,像一場正在形成的風暴。
蘇晚盯著那條波形。她的心跳比波形還快。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蘇棠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神經性的抽搐。是彎曲——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縮,像在握什麽東西。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棠。”她輕聲說,“我在這裏。”
五十秒,一分鍾。
蘇棠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樣,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不是那種靈動的、帶著笑意的、永遠在計劃著下一個惡作劇的光。是茫然的,空洞的,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
蘇棠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別急。”顧磊站在床尾,聲音很低很穩,“她的意識剛迴來,大腦需要時間重新連線。可能需要幾個小時,也可能需要幾天。她可能會不記得一些事情,可能會說話不連貫,可能會情緒不穩定。這些都是正常的。”
蘇晚沒有聽進去。她隻是握著妹妹的手,看著那雙棕色的眼睛。
“晚……姐。”
聲音很輕,很沙啞,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蘇晚聽見了。
“我在。”蘇晚說,眼淚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我在。”
蘇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某種嚐試。然後她的眼睛又閉上了,不是昏迷,是睡著了。腦電波顯示她進入了深度睡眠狀態,但這一次不是那種“意識不在”的死寂,而是活人的、有夢的、會翻身會皺眉的睡眠。
顧磊檢查了一遍儀器,點了點頭。“一切正常。讓她睡。”
他把蘇晚拉到走廊,壓低聲音:“她現在的大腦還在重建連線。記憶會慢慢迴來,但你不能急。她問什麽,你迴答什麽,但不要主動告訴她太多——她的情緒係統還不穩定,承受不了太大的衝擊。”
蘇晚沒有離開。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妹妹的手,看著那張蒼白的、瘦削的、但終於有了表情的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奧克蘭的夜再次降臨。但這一次,夜不是終點,是起點。
淩晨兩點,蘇棠醒了。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茫然的、空洞的,而是一種逐漸聚焦的、帶著困惑的、像在問“我這是在哪”的光。她轉過頭,看見了蘇晚。
“晚姐。”她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嗯。”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蘇晚握著她的手。“夢到什麽了?”
蘇棠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努力迴憶什麽。
“銀色的樹。”她最終說,聲音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很多很多銀色的樹。葉子會響……像風鈴。我在那裏……刻字。刻你的名字。”
她皺起眉頭:“還有……一個人。我不記得她叫什麽了。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蘇晚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小藝。你的大學室友。”
蘇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燈被重新點亮。“小藝。”她重複這個名字,像在確認什麽,“對……小藝。她在哪裏?”
蘇晚看了顧磊一眼,顧磊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
蘇晚深吸一口氣,握住蘇棠的手。“她還沒有迴來。”她說,聲音很輕,“echo公司正在處理所有被誤判的人。”
蘇棠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那我要等她。”她說。
“好。我們一起等。”蘇晚握著她的手輕輕說。
窗外,奧克蘭的天空開始變亮。海灣大橋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星星在黎明前退場。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