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蘇晚站在斯坦福醫學中心的大門外。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這是顧磊建議的。“像個普通家屬的樣子,”他在電話裏說,“不要讓人記住你的臉,也不要讓人有任何理由覺得你不正常。”
斯坦福醫學中心比她想象的要安靜。白色的建築群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有幾隻鬆鼠在樹下跑來跑去。如果不是知道這棟樓裏沉睡著上千個“等不迴來的人”,這裏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家普通醫院。
蘇晚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大廳很寬敞,前台接待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笑容職業而溫和。蘇晚把探視申請表遞過去,接待員掃了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蘇棠,b區17號床位。”接待員抬起頭,“您是她的姐姐?”
“是。”
“第一次來探視?”
“是。”
接待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遞給她一張訪客卡。“b區在二樓左轉,走到盡頭。探視時間三十分鍾,超時會有提醒。如果有任何問題,按床邊的呼叫按鈕。”
蘇晚接過訪客卡,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見自己的臉映在不鏽鋼門板上。臉色有點白,嘴唇有點幹,眼睛下麵的青色遮不住。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二樓。左轉。走到盡頭。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白色的,地板是淺灰色的橡膠,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嵌著磨砂玻璃,看不清裏麵的情況。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淡淡的、說不出來的甜味——也許是營養液,也許是別的什麽。
b區17號。
蘇晚站在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動。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鍾。走廊裏很安靜,隻有空調係統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台儀器偶爾發出的提示音。
她推開了門。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張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枕頭,白色的被子。床的四周有幾台儀器,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和數字——心率、血壓、血氧、腦電波。
蘇棠躺在床上,蘇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過妹妹的照片,看過妹妹的視訊,聽過妹妹的錄音。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但親眼看見蘇棠躺在那裏——穿著白色的病號服,頭發被仔細地梳過,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像一尊蠟像——那種衝擊感是任何照片和視訊都無法傳遞的。
蘇棠看起來不像睡著了。睡著的人會翻身,會皺眉,會發出細微的鼾聲。蘇棠什麽都不做。她隻是躺在那裏,胸腔以固定的頻率起伏,眼皮一動不動,嘴唇緊閉。像一台被按下暫停的機器。
蘇晚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床單很白,白得刺眼。蘇棠的手露在被子外麵,手背上有留置針的痕跡,貼著一小塊膚色的膠布。蘇晚伸出手,握住那隻手,是溫熱的。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麽——冰涼的?那說明什麽?但溫熱的觸感讓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溫熱的手,溫熱的手臂,溫熱的臉頰。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她:她活著。她是活的。隻是不在。
“蘇棠。”蘇晚輕聲說。
沒有迴應。沒有睫毛的顫動,沒有手指的收縮,沒有任何任何訊號。
蘇晚閉上眼睛。她想起銀色森林裏那棵樹,那些發光的字,那些顫動的葉子。蘇棠在那裏。不在這個地方。這裏的身體隻是一具空殼,真正的那個人,那個會笑、會哭、會鬧的蘇棠在陸沉的工作台上,在那個銀色的儲存裝置裏,被壓縮成一顆灰色的、沉默的種子。
“我會帶你迴去的。”蘇晚說,聲音很輕很溫柔。
她就這樣坐著,握著妹妹的手,一句話也不說。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二十分鍾後,門被敲了兩下。
蘇晚抬起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在門口,胸前別著實習醫生的胸牌。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執行例行程式。
“探視時間還有十分鍾。”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
實習醫生沒有離開,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問:“您是第一次來?”
“是。”
“需要我介紹一下維持係統的執行情況嗎?”
蘇晚猶豫了一下。顧磊說過,不要和任何人多說話,不要讓任何人記住你。但她看了一眼床上蘇棠的臉,改變了主意。
“好。”
實習醫生走進來,站在床尾,指著那些儀器,開始用那種職業的、不帶感情的語氣介紹:“心率穩定在每分鍾七十二次,血壓正常,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八。腦電波顯示深度休眠狀態,沒有意識活動。營養液通過靜脈注射持續輸入,廢物通過導管排出。身體各器官功能正常,沒有退化的跡象。”
他停頓了一下。“從醫學角度來說,她的身體狀態很好。隻是意識不在。”
蘇晚盯著那些跳動的波形。“意識不在”四個字在她腦子裏迴蕩,像某種無法關閉的迴聲。
“這種情況常見嗎?”她問。
實習醫生猶豫了一下。“您是家屬,我可以告訴您——在這裏,這種情況是常態。b區住著的都是‘深度冥想’狀態的使用者。我們隻負責維持身體,不管意識。”
“不管意識。”蘇晚重複了這四個字。
實習醫生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往後退了一步。“探視時間快到了。”他說,然後走出了房間。
蘇晚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妹妹的臉。她彎腰,在蘇棠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等我。”她低聲說,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在走廊盡頭的登記處,她在探視記錄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時間:上午十點三十一分。探視時長:二十九分鍾。簽字:蘇晚,家屬。
走出醫學中心的大門時,陽光刺得蘇晚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遠處咖啡店飄來的烘焙味道,都是活著的味道。
她掏出手機,給顧磊發了一條訊息:“探視完成。”
幾秒後,顧磊迴複:“看到了。係統已更新。她的狀態現在是‘有家屬探視’。暫時安全。”
蘇晚把手機放迴口袋,走向停車場。她那輛老舊的灰色本田思域靜靜地停在那裏。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燈照亮了前方灰色的混凝土牆壁。
她想起實習醫生說的那句話:“我們隻負責維持身體,不管意識。”
不管意識。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echo公司精心包裝的所有謊言。“深度冥想”是謊言,“正常的意識整合過程”是謊言,“請耐心等待”是謊言。他們從來就沒有打算“管”意識。他們隻是把身體當作貨物一樣儲存,把意識當作資料一樣處理。當意識被標記為“異常”,他們就把它優化,清除鮮活的人性變成木偶。當身體變成“無人探視”,他們就把它轉移。一切都是流程,一切都是成本,一切都是資料。沒有人,隻有資產。
蘇晚握緊方向盤,駛出了停車場。
迴到倉庫時,陸沉還在工作台前。他的姿勢和走之前差不多——背對著門,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偶爾敲幾下。桌上放著一杯新泡的咖啡,還在冒熱氣。
“迴來了?”他沒有迴頭。
“迴來了。”蘇晚把包放在折疊床上,走到工作台前。“有什麽進展?”
陸沉指了指中間那台顯示器。螢幕上是一段她沒見過的程式碼,排列方式不像任何程式語言,更像某種被加密的、扭曲的符號。
“你從銀色森林帶迴來的那段東西,”他說,“我分析了一上午。它不是程式碼,不是日誌,不是任何標準的檔案格式。它更像是——某種‘指紋’。janitor執行時的核心引數被壓縮成了一個極小的資料包,嵌在了那棵樹的意識沉積物裏。”
他轉過頭看著蘇晚。
“你妹妹在被壓縮前的最後一刻,沒有試圖逃跑,沒有試圖反抗。她把janitor的‘簽名’刻進了那棵樹裏。”
蘇晚盯著那段扭曲的符號。“這個‘簽名’有什麽用?”
“理論上,它可以讓我們以最高許可權訪問janitor的核心日誌。”陸沉的聲音裏有一絲壓抑的興奮,“不是繞過許可權,不是偽造身份——是直接以‘係統管理員’的身份登入。因為那段簽名就是janitor自己的認證金鑰。”
蘇晚的心跳加快了。“那我們可以直接拿到michaelzhou的修改記錄?”
“不隻是修改記錄。”陸沉說,“我們可以拿到janitor所有的判定記錄。每一個被標記為dorm的意識的完整檔案。誰標記的,什麽時候標記的,基於什麽標準。所有的證據,都在那裏。”
“這個指紋,我們現在可以解壓妹妹的意識了?”蘇晚興奮地問。
陸沉搖了搖頭。“解壓需要janitor的執行環境。那套演算法隻在係統內部跑。我們在這裏——外部——隻能讀取資料,不能執行解壓。就像一個加密檔案,你有密碼,但你沒有能執行解密演算法的電腦。”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扭曲的符號。
“指紋是鑰匙,但鎖在係統裏麵。你必須進去,用這把鑰匙開啟鎖,然後在裏麵執行解壓。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纔是完整的、可用的意識資料。”
“也就是說,我必須在係統內部完成解壓?”
“對。”陸沉說,“而且你隻有一次機會。一旦你在係統內部使用了這個指紋,michaelzhou會立刻知道。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你。”
蘇晚點了點頭,“明白了,我進去。”
陸沉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迴頭,繼續敲鍵盤。
“今晚淩晨兩點。janitor的執行週期。視窗期三分鍾。”
蘇晚走到窗邊,拉開遮光簾。奧克蘭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海灣大橋的燈光在霧氣中變得模糊,像一條若隱若現的銀色絲帶。
淩晨兩點。她還有十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