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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曆史 > 青幫最後一個大佬 > 第538章 是過客的我,和過客的你,在編織回憶

(看這一章之前,請朋友們打開聽歌軟件,搜尋一下羅大佑和娃娃演唱的《如今纔是唯一》這首歌!請聽著歌,看這一章!謝謝!)

王漢彰邁步走向包廂門口。一步,兩步。皮鞋踩在猩紅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那聲音在他聽來像是為他敲響的喪鐘。

他強迫自己的背影挺得筆直,肩膀端平,步伐穩定——他必須維持著泰隆洋行王經理應有的體麵,一個成功的商人,一個縱橫天津衛的青幫大佬,一個完成了石原莞爾委托的、精明能乾的中間人。

同時,他還是一個……親手將自己心愛的女人送進他人掌控的、冷酷無情的男人。

竹內副官為他拉開門。橡木門扇向內轉動,帶起微弱的氣流,拂過王漢彰的臉頰。那氣流裡還殘留著包廂內的氣息——雪茄的焦苦、威士忌的醇烈、石原莞爾古龍水的冷香,以及……莉子身上最後一絲微弱的、混合了淚鹹和血腥的味道。

王漢彰冇有回頭。他徑直走出包廂,踏入走廊。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即將完全關上的最後一瞬,他眼角的餘光——那該死的、不受控製的餘光——還是瞥見了包廂內的最後一幕:莉子終於抬起了頭。

莉子看著他正在離開的背影,直直地投向正在關閉的門縫,投向門縫外他的側臉。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淚,冇有恨,冇有不捨,甚至連之前那種淒然的微笑都冇有。

隻有一片徹底的、荒原般的空無。那空無如此深邃,如此絕對,彷彿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記憶、所有屬於“本田莉子”這個人的存在,都在王漢彰說出“再見”兩個字的那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抽乾了,隻留下一具精美而蒼白的軀殼。

厚重的橡木房門終於關上了。

“哢噠。”

鎖舌扣入鎖槽的聲音清脆而決絕,像一把鍘刀落下,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無形的連接。

王漢彰站在223包廂外的走廊裡,背對著那扇緊閉的橡木門。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石雕,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沉悶的痛楚。

走廊壁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眶通紅,眼球表麵佈滿血絲,但裡麵冇有淚——淚在轉身的那一刻就已經被他用儘全身力氣逼了回去,硬生生吞進了肚子裡,混合著喉頭的血腥味和膽汁的苦澀,一路灼燒著食道,沉入胃袋,在那裡發酵成永久的、自我憎惡的毒。

他開始向前走。

沿著鋪著猩紅地毯的走廊,走向儘頭的樓梯。他的腳步起初有些踉蹌,左腳絆到了右腳,身體向前傾了一下,他連忙用手扶住牆壁。冰冷的、貼著暗紋壁紙的牆麵透過掌心傳來真實的觸感,提醒他還在現實世界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穩,然後重新邁步。

一步,又一步。

離223包廂越來越遠,離莉子越來越遠,離那個在“息遊彆墅”昏黃燈光下擁抱過、親吻過、許下過空洞諾言的男人越來越遠。

每一步,都像是在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硬生生剝離。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從體內流失——不是血液,不是力氣,而是比那些更本質的、支撐他作為一個“人”存在的東西。

下樓時,一樓舞廳的歌聲順著旋轉樓梯的穹頂飄了上來。是一首男女對唱,聲音哀婉纏綿,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形成幽幽的迴響:

“有一些愛情,難得會擁有,美麗的時候……曾經他愛我,如今仍愛我,可是更愛自由……有更多愛情,與更多藉口,難輕易回頭……什麼叫天長,什麼叫地久,此生夠不夠……”

王漢彰的腳步在樓梯拐角處停頓了一秒。他抬起頭,透過雕花的木質隔斷,看向舞廳的方向。燈光透過彩色玻璃投射出曖昧的光斑,他能隱約看到舞池裡旋轉的裙襬,男人摟著女人的腰,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肩頭,臉龐貼著臉龐,呼吸交織著呼吸。

一切都是假的。就像他和莉子之間,那些在貝當路小洋樓裡溫存的夜晚,那些在“息遊彆墅”絕望的擁抱,那些“等戰爭結束我就去找你”的私密誓言,那些關於未來的、奢侈而脆弱的幻想……都是這個亂世裡註定破碎的泡沫,是血與火之間偷來的、短暫的幻夢。

而現在,夢醒了。泡沫碎了。隻剩下冰冷的、堅硬的、令人窒息的現實。

“千山以外,滄海自由,何處是以後……需不需要承諾,更難測得承諾,換取安全的感受……”

歌聲如同幽靈,追著他下樓。女聲淒切,男聲低沉,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眼中看見你,睡夢中分離,轉身春已去……人生的漂移,如春去秋來,轉身又一季……從未曾為你,活在孤單裡,隻怕承受不起……想忘記過去,卻不知將來,總算要相偎依……”

王漢彰已經走到了一樓大廳。他穿過依舊安靜的大堂,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轉玻璃門。門童認出了他,恭敬地為他推開門。

傍晚的風猛地灌進來,帶著天津衛四月特有的、混雜著煤煙、河水腥氣和遠處工廠廢氣的味道,粗暴地衝散了他身上殘留的國民飯店的奢靡氣息。

就在他即將踏出飯店的瞬間,歌聲飄到了最後一句。男女聲合在一起,像一場盛大而淒美的葬禮上最後的輓歌,又像命運對他做出的、不容上訴的最終判決:

“是過客的我,和過客的你,在編織回憶……隻願意分離,不願意忘記,總算不容易……曾經過滄海,不需要山盟,還是相聚一起……不要說過去,不要問將來,此刻終將回憶……”

不要說過去,不要問將來,此刻終將回憶。

王漢彰的腳步在旋轉門外陡然停頓。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天空是深沉的青灰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綢布,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遠處,租界的燈火次第亮起,法租界的霓虹、英租界的路燈、日租界的招牌,在漸濃的夜色中閃爍出不同顏色的光,割裂著這片土地的夜空。

國民飯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後明明滅滅,紅綠交織的光投在他身上,在地麵拉出長長短短、變幻不定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織在一起,像一群糾纏不休的鬼魂。

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洶湧的、決堤的洪流。滾燙的液體從眼眶中瘋狂湧出,順著臉頰流淌,在下頜彙聚,然後滴落,在他深色的西裝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濕痕。

他冇有發出聲音,冇有抽泣,隻是站在那裡,任由淚水奔流。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但那刺痛與心臟深處的撕裂相比,微不足道。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四月的夜風冰冷而汙濁,灌入肺中,刺得他生疼。那疼痛如此真實,提醒他還活著,還必須活下去。

他抬起手,用西裝的袖口狠狠地、粗暴地擦過雙眼。布料摩擦眼瞼,帶來火辣辣的感覺。他擦得很用力,彷彿要將眼球也一起揉碎,將裡麵儲存的所有關於莉子的影像、所有屬於那個短暫愛情的溫柔光芒,全部抹去。

當他放下手時,臉上已經冇有了任何淚痕。袖口濕了一片,在霓虹燈下泛著暗沉的水光。他的眼眶依舊通紅,但裡麵的液體已經乾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近乎非人的東西。

那眼神銳利如淬火的刀鋒,寒冷如凍透的堅冰,所有的軟弱、痛苦、不捨、悔恨、自我厭惡……都被他強行壓進了靈魂最深的角落,蓋上厚重的鎖,再澆鑄上鋼鐵。

他邁開腳步,走入1933年天津四月傍晚的街道。

冇有再回頭。

背影挺直,步伐重新變得堅定,甚至比來時更加沉穩。但若有人仔細看,會發現那步伐的節奏有一種異樣的精準,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過。

他的手臂擺動幅度固定,肩膀的線條僵硬;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睛直視前方,卻對周遭的一切——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擦肩而過的行人——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一具僅憑慣性在移動的行屍走肉。

國民飯店的歌聲透過彩色玻璃窗,依舊隱約飄來,糾纏不休:“……不忘記過去,不相信將來,此刻終將回憶……”

此刻終將回憶?

王漢彰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表情。回憶?他還有資格回憶嗎?是他親手設計的謊言,是他親手將她帶到石原莞爾麵前,是他親手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可能。

從今往後,本田莉子這個名字,將成為他生命裡一塊不能觸碰的墓碑,一個永夜的禁區。他冇有回憶的資格,隻有揹負的罪責。

街道在腳下延伸。路燈一盞盞亮起,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孤單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過法租界喧鬨的街道,怎樣走過金剛橋,怎樣回到位於英租界租界邊緣的泰隆洋行的。

那段路程在他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隻有一些破碎的、毫無意義的感官片段: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某個商店門口留聲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孩子奔跑的笑聲,還有海河水的腥氣……這些片段像浮光掠影,無法拚湊出完整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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