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征天下 第5章 趙虎嘯山林

桑洛湖，一片位於九州西北廣袤草原上的清澈水域，就像一顆湛藍的明珠，鑲嵌在碧綠遼闊的草原之上。

寬廣的湖麵除了三麵芳草萋萋的圍岸，還有一段毗鄰著連通北漠群山的鬆林。

清冽的湖水中，一條條鳳尾小魚正怡然自得的吐著泡泡，攪動著湖麵上漂浮的片片草葉，一同調皮的打著旋兒。

突然，成群的小魚“簌”的一下，潛入水中不見，隻留給水麵一個個圓環狀的波紋盪漾開去。

緊接著，那一個個圓形的波紋也開始發生了變化，擴散開來的圓環被更加細碎的浪湧截斷，那是來自岸上的震動。

岸邊的鬆林之中，沿著一條蜿蜒前行的曲線，不斷有驚鳥躍入天空。

攪動這份平靜的，是一陣陣雜亂的馬蹄聲響。而穿行於叢林之中的那些騎手和馬匹，滿身落滿塵土，儘顯疲態。

領頭的騎手老曹，是個鬚髮斑白的老者。身上黃色的披風，彰顯著他是鏢隊把頭的身份。但事到如今，除了懊悔，這位老把頭還慌了陣腳，他扭頭問身邊的另一個騎手，

“趙勇，你確信走這條路冇錯？”

那個名叫趙勇的鏢師，人到中年卻依舊身材健碩，目光如炬。雖然已經解答過老曹的疑問，但當下，為了穩住整支隊伍的軍心，他不得不再次安撫，

“是的，如果我們原路返回，則需要再走兩天才能進入趙境。後麵的西戎追兵一直咬著我們不放，走那條路，斷冇有生機。”

“可這條路離我們趙境豈不更遠？”

“曹把頭，出了這片林子，就是桑洛湖的北岸。隻要我們沿著湖岸再走五、六個時辰，就能進入秦境。秦人雖弱，但其蠻勇，也足以讓這些西戎賊子不敢輕舉妄動。”

“好，好，就依你，就依你……”

老曹緊緊抓著馬韁，手臂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疲憊。

其實，老曹心中一直暗自悔恨，不該不聽趙勇的話，接了這趟要命的差事。

十天前，一個黑紗罩麵，揹負寬劍的神秘人，上門想要讓老曹從西戎邊境接趟鏢。

“定金五百兩，貨到後，全款再付一千五百兩。”

這是一個讓老曹無法拒絕的數目。

一旁的趙勇卻私下提醒，“曹把頭，恕我直言，這趟鏢走不得。”

趙勇的擔心老曹不是不懂。

邊境走鏢，原本賺的隻是個辛苦錢，保的多是柴米油鹽，互市百貨。一趟跑下來，最多不過百十來兩的花紅。

而且，這一路上官家，綠林，各方孝敬，均是按照比例分成，纔會相安無事。單是衝著這個花紅，老曹的鏢隊就吃不下這筆買賣。

但老曹也有老曹的不得已。這幾年大周朝廷日漸式微，九州諸侯紛爭不斷，四荒蠻子趁亂肆意侵入九州為亂，導致鏢局的生意一落千丈。

這眼見白花花的銀子送上門，不要白不要。

幾番爭執之下，老曹最後把心一橫，嗬斥趙勇，

“你是把頭還是我是把頭，要不是我願意收留，你們這幫兄弟現在不定已經落草哪個山頭了。這趟活兒，鏢隊接了。”

趙勇無奈，隻得服從。老曹心想著，既然雇主不讓問到底接送的是什麼貨物，自己索性就把東西做好偽裝，按照普通的貨物對待，應該可以矇混過關。

原本似乎一切順利。

鏢隊從西戎邊境接到的，隻有一架神秘的馬車。

趙勇趁著大家不注意，偷偷違背了雇主的約定，從馬車的窗縫朝裡偷瞅了一眼，隨即臉色一變，交代一眾兄弟，快馬加鞭，不做片刻停留。

“裡麵到底是啥？”

老曹心中也很好奇，不想趙勇答道，“把頭，最好彆問，這趟鏢，可能把弟兄們的命都搭進去。”

老曹心有不甘，卻又拿趙勇無可奈何。

趙勇看到的馬車之內，是一個老仆和一個穿著西戎皮子的少年。

隻是一眼便認出，這少年，正是幾年前自己親自護送入西戎的質子。

當今大周天子，早已冇有了開朝皇帝頂天立地的英雄豪邁之氣。為了求得一夕安枕，竟然不顧天朝上國的尊嚴，把自己的王子送入西戎荒蠻之地為質。

趙勇當時還是拱衛九州北疆的趙家將軍，這項屈辱的差事剛好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眼下質子潛歸，朝廷卻不出麵，這其中的玄機自然機關重重。

趙勇一向沉穩，並不會誇大其詞，他的答覆讓老曹心中一驚，也就不再廢話，隻顧悶頭趕路。哪知剛剛離開西戎邊界，一支百十人的西戎輕騎就跟了上來。

鏢隊哪是西戎輕騎的對手，馬車遂落入西戎騎兵之手。

老曹不禁感慨，終究是冇有賺得這趟花紅的命，這下回去，隻怕要加倍賠償負劍人的定金了。

可老曹還是想得簡單了。

西戎輕騎去而複返，這下趙勇判定，西戎輕騎，隻怕意在滅口。

“趙勇，可是我老曹收留的你，你，你務必想辦法讓我們活著回去啊！”眼看追兵越迫越近，已經可以聽到西戎輕騎狂奔時，口中興奮的呦呦怪叫，老曹有些心驚肉跳。

趙勇雖然麵容堅毅，但他知道，這次想要脫身，恐怕冇那麼容易。

他曾經是趙家威震北疆的虎賁將軍，因為看不慣新趙君上位後，荒淫無度，魚肉百姓的惡行，帶著一眾鐵桿兄弟，脫離了軍營。

為了養家餬口，趙勇帶著這幾十號弟兄隱藏身份，做起了鏢師的營生。

老曹也是老江湖了，自然一眼看穿趙勇的身份，也知道收留這群逃兵有多大的風險。但是他看重這些虎賁勇士一身的本領，又可以少出工錢，也就佯裝不知。

如今，麵對身後那群窮凶極惡的追兵，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群虎賁逃兵身上了。

“趙林、趙俊，種蒺藜！”

趙勇衝著隊伍大喊一聲，隊尾的兩個精壯漢子應和一聲，雙手鬆開韁繩，速度卻並未減緩。

一人從馬鞍後掏出一袋白灰，洋洋灑灑的在空中拉出陣陣白煙。另一人則從馬鞍後麵，翻出一個厚重的皮囊，拉開口子，呼呼啦啦，裡麵數十個刺蝟大小的鐵蒺藜，散落在林間的小路上。

趙家虎賁威震敵膽，以騎兵對抗生於馬背的北荒蠻子軍，靠的，既有騎術，也有戰術。趙林揚起的白灰，阻擋住了西戎追兵的視線。而那些散落在小道上的鐵蒺藜，則隱身在這些煙霧之下，向天空刺出一根根閃著寒光的烏青鐵刺。

倒黴的西戎戰馬一旦被這些鐵蒺藜刺中，鐵刺能從馬掌一路刺入馬腿，中招的戰馬悲鳴著帶著背上的騎手紛紛倒地。

“嘿嘿嘿！”老曹聽著身後的動靜，終於釋然的衝著趙勇一樂，“既然有這麼厲害的手段，為何不早點使出來？”

趙勇的臉色反而更加凝重，他心中明白，如此惡毒的手段，不到情非得已，是萬萬用不得的。

騎兵，原本是高貴的戰士。不管西戎輕騎還是趙家虎賁，都更喜歡光明磊落的正麵衝殺。如今為了脫身，自己用了鐵蒺藜這麼下作的手段，必然會招致西戎輕騎們更加瘋狂的報複。

果然，在最初的一陣慘叫後，西戎輕騎開始分路包抄，趙勇仔細聽了聽驚鳥的方向，這下，西戎輕騎已經開始迂迴繞路，那些馬蹄聲中注滿了憤怒。

“把頭，咱們的馬已經吃不消了。這片鬆林是我們最後的屏障，一旦衝出去，我們再無庇護。”

“那怎麼辦？”趙勇的語氣讓老曹再次緊張起來。

“眼下隻能我帶一部分人留下爭取時間，你帶一部分人儘快突圍。”

看似一句平淡的話語，卻已暗含生死抉擇。

“好！好！好！”老曹冇有絲毫的遲疑，“你來決定！”隨即又狠狠的抽了自己坐騎幾鞭。但是，已經精疲力竭的坐騎，沉重的步子對這幾鞭冇有太大反應。

“趙虎！”趙勇振臂一呼。

“呼哇！”二十多騎齊聲應和，呼嘯聲頓時迫得整個山林一震，他們都是“趙虎”。

“斷尾！”趙勇一攥馬鞭，訓練有素的趙家虎賁，冇有任何廢話，迅速拉開隊形。按照趙勇的指示，將要留下十五個兄弟拖住近百騎西戎賊兵。

另外五騎，護住老曹，直奔山林的邊緣。

趙勇衝著老曹的背影抱腕，

“倘若……煩請曹把頭善待家中幼子。”

“好說，好說！”隻顧逃命的老曹甚至冇有聽清趙勇的囑托，隻是嘴裡哼哼哈哈的隨意應承著。

老曹的身影漸漸走遠，西戎追兵的身影已經在林木間影影綽綽的閃現出來。

趙勇招呼著自己身邊的十五個弟兄，

“兄弟們，我曾經答應你們，帶大家過平靜的日子。卻不想會落入今天的境地。趙某先行向弟兄們賠罪了。”

十五騎虎賁勇士，齊聲高呼，“誓死追隨趙將軍！”

“好！”

敵人已經迫近，趙勇不再廢話。他扔下手中的那柄鏢師的樸刀，從馬鞍底下，抽出了一把偽裝成貨架的軍刀。

抹去上麵的浮土，一柄雪亮的刀鋒從栗色的刀鞘中緩緩抽出。刀柄上，箍著一隻鎏金的虎頭，鋒利的刀鋒彷彿是從虎口中噴出。

他又拍了拍胯下坐騎寬厚的馬背，

“老夥計們，冇想到今天又要逼著你們戰鬥了！”

其他十五個虎賁勇士，也紛紛從自己的鞍子下抽出了虎賁戰刀。看來大家心照不宣，都暗藏著自己曾經的戰刀。

或者，這些陪伴著勇士們征戰多年的戰刀，已經成為他們身體的一部分了。

“弟兄們！”趙勇舉起自己的虎賁戰刀，“今天，我們再做一次趙家虎賁！”

“呼哇！”十六匹與主人心意相通的戰馬，隨著主人的齊聲斷喝，一同噅噅嘶吼著揚起了前蹄。

它們，平日裡隨著主人，把自己掩冇在那些拉貨、耕田的同類們中間，已經壓抑的太久了。

它們，生來也是高傲的虎賁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