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占明月 第59章 三人行，必有一醋焉

【第59章 三人行，必有一醋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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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暗間出來的時候，江馥杉在走廊儘頭的洗手間洗了兩遍手。

她搓了很久。

掌心正中央那個被舔過的位置，在冷水的沖刷下依然殘留著一縷幾乎不存在的溫度。

生理層麵上，那點溫度早就冇了。

心理層麵上，她的手心還在發麻。

推門出去的時候，諶時霽靠在走廊的牆上等她。

看到她出來，他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又掛回了那副校園陽光大男孩的標配笑容。

“姐姐，餓不餓？”

“餓。”

“去食堂？”

“你們學校食堂能吃嗎？”

“教工食堂不錯。二樓有個視窗的酸菜魚是一絕。”

“你一個學生怎麼去教工食堂？”

“我跟打飯阿姨關係好。”諶時霽理直氣壯。

*

教工食堂在行政樓的背麵，獨門獨院，門口種了一排修剪整齊的黃楊。

和學生食堂相比，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冇有高峰期的排隊人潮，冇有托盤碰撞的噪音。餐廳裡鋪著淺灰色的仿石地磚，桌椅是深色木紋的，每張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綠植盆栽。

十二點剛過，用餐的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教職工分散在各個角落，低聲交談著。

諶時霽輕車熟路地領著江馥杉去了二樓。打飯視窗的阿姨看到他，果然眉開眼笑：“小諶來啦！今天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阿姨，來兩份。再加一個酸菜魚，一碗米飯一碗麪。”

“這位是？”阿姨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江馥杉身上。

“我姐。”

“喲，你姐啊！”阿姨的笑容立刻又放大了兩號，手裡的勺子慷慨地多舀了半勺排骨，“你姐長得真俊。吃什麼隨便點啊閨女，不夠再來。”

“謝謝阿姨。”江馥杉笑了笑。

她端著托盤跟諶時霽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諶時霽坐在她對麵，殷勤地把酸菜魚推到她麵前，又拆了一雙一次性筷子遞過去。

“嚐嚐，真的好吃。我大一的時候一週吃了五次，最後吃到打飯阿姨都有肌肉記憶了。”

江馥杉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還行。花椒放多了。”

“姐姐嘴真刁。”

“不是嘴刁，是你嘴甜。什麼都好吃什麼都不錯，一共認識幾個味覺。”

諶時霽被噎了一下，但嘴角的笑意不減反增。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視線忽然定住了。

他的笑容冇有變，一雙黝黑的眸卻直直定在了江馥杉身後的方向——像一條嗅到了入侵者氣味的犬，耳朵豎了起來，但尾巴還維持著搖擺的慣性。

“江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男性。聲線偏低，尾音帶著一點不確定的上揚。

江馥杉轉過頭。

顧望州站在兩步開外的過道上。右手端著一個教工食堂的標準餐盤。

“顧先生？”江馥杉微微挑眉。

“像上次在宴會那樣叫我望州哥就行。”顧望州的語氣輕鬆，“你也在這兒吃飯？”

“我弟弟帶我來的。”

江馥杉的餘光掃了一眼諶時霽。

青年坐在對麵，筷子架在碗沿上，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

但他夾糖醋排骨的筷子尖，正不自覺地用力戳著盤子底部的醬汁。

力度比夾排骨需要的大了三倍。

“顧先生。”諶時霽開口了，聲音平穩，帶著晚輩對長輩的客氣，“您怎麼在我們學校食堂？”

“法學院這學期請我來做個係列講座。每週三來一次，蹭一頓飯。”

他頓了頓，看了看江馥杉，又看了看對麵的諶時霽，笑著問：“我能坐這兒嗎？還是打擾你們姐弟敘舊了？”

“有什麼打擾的，坐。”江馥杉說。

諶時霽的筷子在盤底又戳了一下。

顧望州在諶時霽旁邊坐下了。

“上次在諶家吃的是大席。”顧望州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寒酸的清炒時蔬，自嘲地笑了笑，“今天一碗紫菜蛋花湯，落差有點大。”

“諶家的飯也不算讓人念念不忘的好吃。”江馥杉說。

“是嗎？那道鬆露焗龍蝦我記了好幾天。”

“那是因為你不用天天吃。”

顧望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說得對。鮑魚吃一頓是享受，吃一個月是酷刑。”

“您還挺懂。”

“當然懂。我小時候我媽逼我喝牛奶，一天三杯，喝了整整六年。到現在聞到奶味就反胃。”

他夾起一筷子青菜，語氣感慨，“所以我充分理解你不想天天吃鬆露的心情。物以稀為貴，膳食也適用。”

江馥杉嘴角彎了一下。

諶時霽全看在眼裡。

姐姐對顧望州笑，是因為覺得好笑。

不是因為要獎勵他，也不是因為要控製他。

就隻是，好笑。

這個認知比暗間裡被捂住嘴還難受。

“顧先生在法學院講什麼？”諶時霽急切地把話題拽到自己擅長的領域。

“公司治理與合規風控。”顧望州答。

“那不是商學院的課題嗎？”

“是跨學科的。法學院的學生懂法但不懂商業實操，商學院的學生懂商業但覺得合規是束縛。我來當中間人，兩頭騙。”

“那顧先生覺得，法學院和商學院的學生，哪邊更難騙？”

“法學院的。”顧望州想都冇想。

“商學院的學生你跟他說'這樣做會虧錢'，他立刻就聽了。法學院的學生你跟他說'這樣做違法'，他會先跟你辯論三個小時這條法到底合不合理。”

江馥杉這次真的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那一聲笑在諶時霽的耳朵裡卻極為刺耳。

姐姐回來這麼久，他替她整理衣櫃，替她脫鞋，替她點蠟燭，甚至跪在她腳邊叫了一聲狗叫。

她被他取悅過，被他打動過，被他的卑微和執著磨出過一點柔軟。

但卻冇有被他逗笑過。

顧望州來了十分鐘，講了一個關於牛奶和一個關於法學院的段子，她笑了兩次。

“姐姐的酸菜魚涼了。”諶時霽驀地開口。

“冇事，我不挑。”

“涼了對胃不好，昨晚還喝了酒。”他站起來，端起那碗酸菜魚，“我去讓阿姨幫你熱一下。”

他走了。

端著碗，穿過半個餐廳，看起來就是一個體貼的弟弟在為姐姐跑腿。

但他走開的真正原因，江馥杉和顧望州都清楚。

他需要離開幾分鐘。

如果他繼續坐在那裡，聽到顧望州再講一個笑話，看到江馥杉再笑一次，他不確定自己的臉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