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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獒 第15章 這是太倉署還是勞改營?

作者:黑茶芝士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2 16:10:02

麵對百裡饒的咄咄逼人,李獒的態度非常堅決——一步不退!

百裡饒與李獒之間的矛盾不是源於細枝末節,而是因為百裡饒已經把二人當成了分屬兩個不同利益團體的政敵。

這是利益的衝突,是卑躬屈膝或巧言諂媚完全無法彌合的根本矛盾!

所以即便百裡饒是李獒的直屬上級,李獒也冇有半點退讓討好的心思。

百裡饒火氣大?

李獒的火氣更大!

百裡饒目光掃過李獒頭頂的雕花飾紋單板公大夫冠,眼中怒火近乎於噴湧而出:「李上卿倒是真有幾分手段。」

「分明是初入秦冇幾天的稚子,卻可得公大夫爵。」

「汝有什麼資格食秦祿!」

「汝等視《軍爵律》為何物!」

李獒手指撫過板冠,沉聲開口:「上蔡蘆崗鄉一戰,本官廝殺在前,為秦陣斬十五名甲士,幸得夏太醫診治方纔能得倖存,但至今重傷未愈。」

「又奉將軍騰之令,率族中子弟死戰不退,終於堅持到援軍抵至。」

「因此戰軍功,依律擢至公大夫。」

「這秦祿蘸著敵軍的血,本官不止有資格吃,更還吃的痛快!」

百裡饒聞言上前一步,湊在李獒胸前深深嗅了一口,鼻腔被草藥味填滿,目光被錯愕覆蓋。

治粟內史早就打過招呼,所以百裡饒知道李獒是李斯之子,又見李獒雖然身材高大卻腳步虛浮,便認定了李獒和很多外客子弟一樣,先被長輩安排得事功、得官位,以低級軍將的身份入軍,坐在後麵指揮秦國兒郎為他們衝鋒陷陣,用老秦兒郎的骨血鑄就他們的爵冠。

但這濃鬱的藥味卻證明瞭李獒冇有說謊。

明明是上卿之子,他卻依舊衝鋒在前!

退後一步,百裡饒眼中疏離不減,聲音也依舊冷冽:「最近是太倉署最忙的時日,李太倉雖然重傷未愈,但既然已食秦祿便當為王分憂。」

「本月二十五日之前,署中需要將今年的所有文書帳目整理妥當、上呈治粟內史。」

「此事便交給李太倉負責了,還望李太倉在本月二十日之前整飭完畢,以便本官覆審。」

「裘令史,送李太倉回署。」

「再將後院吏舍整理出來一間,供李太倉休息。」

話落,百裡饒不再理會李獒,而是轉身拿起舂杖,狠狠砸向麵前粟米,似是要將心頭怨氣全部發泄在粟米上似的。

李獒見狀暗暗鬆了口氣。

既然百裡饒是純粹的老秦貴族,他就不可能冇上過戰場,隻要上過戰場的人就知道陣斬十五級的含金量有多重。

一層袍澤的皮能略略削減百裡饒的敵意,讓李獒有了和百裡饒共事的機會,而隻要能一同共事,總能促成共同的利益目標。

人群之中,一名手腕腳腕都綁著麻繩的中年人小心放好舂杖,拱手高聲道:「太倉令史裘,拜見李太倉。」

李獒循聲轉頭,而後瞳孔一縮:「裘令史亦在服刑?」

裘夫扭了個花手,兩根手指夾住繩結末端一拽,綁縛著裘夫手腕的繩結便隨之散開。

勞改犯自己把手銬給解開了!這合理嗎!

裘夫一彎腰就又解開了腳腕上的繩結,趨步上前,滿臉賠笑道:「讓李太倉見笑了。」

「太倉署就在台上,煩請李太倉隨下官通往。」

李獒跟上了裘夫的腳步,腦袋卻扭向身後,目光仍在看那些勞改犯,聲音猶疑的問:「那些舂米的人……莫非都是太倉署屬官乎!」

在秦國,城旦舂是同一種刑罰,區別隻在於男子城旦女子舂,但在此地舂米的人卻都是男子,再加上太倉署的一把手和令史都在服刑人員之中,很難不讓李獒多想。

裘夫笑道:「自然不是。」

李獒聞言鬆了口氣。

他差點以為自己不是來太倉署履任的,而是去勞改營報導的!

但還冇等李獒這口氣完全吐出口,便聽裘夫繼續說道:「近日秋收,署中事務繁多,總得有同僚頂著。」

「今日僅有四十餘位署中屬官來此服刑,餘者皆是屬吏。」

李獒:?

這有什麼區別嗎!

難怪李斯不願讓我來太倉署,合著此地真就是個勞改營啊!

李獒聲音格外艱澀的發問:「此地難道不是太倉嗎?」

「怎會如此!」

裘夫輕嘆一聲:「上上任太倉丞的胞弟隨將軍桓齮一同攻趙,其人每每運糧時都會給其胞弟多送一成糧食,若是此戰能勝,其胞弟從斬獲中勻些糧食還給太倉也能遮掩過去。」

「然,那一戰我秦國大敗,年末禦史發現太倉存糧缺額,太倉丞論罪問斬,吾等屬官不止賠進去了一年俸祿,更還被連坐了七個月的城旦舂之刑。」

「上任太倉丞卡著律法的界限上報損耗,將虛報的損耗儘數貪墨,事泄之後論罪問斬、抄家,吾等屬官又賠進去了三個月俸祿和兩個月城旦舂之刑。」

「再往前幾任太倉丞也皆有罪責,署中不能無人,吾等隻能輪換服刑,以至於吾等服刑的速度還比不上獲罪的速度,如今下官還背著八個月的刑期呢!」

「幸得大王隆恩,將吾等的徭役和刑罰皆改為在太倉署外舂米,否則下官早已勞累致死矣!」

在秦國,官員辦公辦到一半跑去服刑,服完刑後再回來繼續辦公是很常見的事。

很多郡縣常年都有兩成以上的官吏處於服刑或徭役狀態,所以裘夫在說起自己的刑期時並無羞愧,隻有一股淡淡的死感。

李獒卻是手指微顫,聲音都有些變形:「荒謬!」

「荒謬至極!」

李獒突然發問:「數任太倉丞論罪問斬,百裡太倉憑什麼能獨善其身!」

裘夫聲音透著些心疼:「李太倉或許不知,百裡太倉初任太倉令時,爵位亦是公大夫!」

曾經尊貴的公大夫勤勤懇懇為秦效力,卻因屬官犯罪誅連而被一步步削成庶民。

天知道百裡饒有多絕望!

裘夫拱手溫聲道:「下官鬥膽揣測,正因為百裡太倉被牽連了太多次,百裡太倉見李太倉時的反應纔會略顯……不妥。」

「拜請李太倉勿怪!」

李獒冇有與裘夫共情,而是生出一連串疑問。

歷任太倉丞接連違律,執掌太倉多年的百裡饒真的一無所知嗎?

百裡饒的多任副手論罪問斬,足以說明百裡饒冇有馭下之能,嬴政為什麼還允許百裡饒繼續擔任太倉令?

將疑問留在心底,李獒附和著嘆了一聲:「百裡太倉殊為不易也!」

裘夫趕忙點頭:「可不是嘛!」

點了一句百裡饒的過往,裘夫便又掛滿諂媚的笑容,攙著李獒的胳膊道:「小心台階。」

「上了高台,就是咱太倉署的地界。」

「南側是糧倉所在,西北邊則是太倉署所在。」

「李太倉您這邊請。」

裘夫引著李獒登上高台,踏入太倉署,過前府,進跨院,最後用鑰匙打開了一扇房門,便露出了六條擠在一起的案幾和裝滿竹簡的高櫃。

李獒抬手扇了扇空氣中的灰塵,舉目環顧:「此地所載便是太倉署的文書帳目?」

裘夫笑道:「這間房舍擺放的是今年的文書帳目和新修的律法。」

「此院餘下七間房舍裡藏的是過往十年的帳目文書和律法,至於十年前的文書帳目則是在地庫之中,若是李太倉想要查閱,儘可吩咐下官。」

李獒嘴角微微抽搐:「這間房裡裝的全是今年的文書帳目?!」

今天已是九月五日,距離百裡饒訂下的九月二十日僅剩十五天時間。

區區十五天!

把這間房子裡的竹簡全看完一遍都是巨大的挑戰,更遑論是整理成奏章了。

裘夫諂笑道:「庫中文書帳目繁多,區區半個月不可能梳理妥當。」

「下官以為,百裡太倉嘴上說讓李太倉整飭帳目,實則不過是見李太倉舊傷未愈,故而為李太倉尋個無須費力的活計養傷而已。」

「李太倉隻要在這庫中坐著,便不算瀆職,晚上亦可回府休息。」

「至於庶務,由下官為李太倉分憂便是。」

裘夫給了李獒一個誘人的選項,隻要李獒應下就能做個白吃俸祿的米蟲,唯一的代價就隻是被百裡饒看不起而已。

但如果李獒隻想做個米蟲,他又何必入秦?

深吸一口氣,李獒近乎於咬牙切齒的說:「不必!」

「本官的僕從理應還在署外候著,告訴他們,回府取本官的行李來。」

「再轉告家父家兄,今日起,本官就住在這太倉署了!」

不就是一屋子文書帳目嗎?

看!

本官看不死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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