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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您哪位? 第5章

作者:席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23 20:55:32

第四章.像

二O一二年,八月十日,星期五,一個特彆的日子。

他人生的輝煌篇章,將由這一天開始書寫。

而高豐集團的公司史,也將會永遠記下這一天,並這麼書寫著:

張照,高豐集團第二任總裁,以第一名優異成績考進高豐,深獲創始人樓然賞識,參與諸多公司重大決策,並獲得巨大成果。在數年後更是取代了樓然,成為高豐總裁,帶領本集團由中大型企業發展為世界聞名的跨國財團,名列世界五百大企業,事業觸角遍及食衣住行,其在職期間貢獻卓著,那段時段被業界公稱為「黃金時期」……

這是他為自己人生書寫下的未來劇本、他奮鬥的目標,他一定會做到!

全天下的人都會看到他的成功!

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處在一種亢奮的情緒中,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這樣在公寓裡走來走去,像是有很多事要做,卻又想不起來要做什麼。就連吃飯都冇法專心,被飯粒嗆了好幾次。

直到午夜十二點,必須睡了,偏還是冇有半點睡意。為了在第二天以容光煥發的姿態麵對高豐主管……重點是樓然這個人。他無論如何都得完美出場!

為了這一天,他已經準備了三個月了!

滿櫃新添置的衣服,在這三天裡一讓他穿了無數遍,買了一堆男性時尚雜誌翻了又翻,就為了搭配出最適合他的風格,不僅不能落伍呆板,更要時尚與莊重兼具!

張照不知道自己最後到底有冇有睡著,總之最後的記憶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當他再度睜開眼,已是清晨五點。起身後,他瞪著鏡子裡那雙充滿血絲的眼驚叫了聲,趕忙找幾片涼眼貼敷著補救。

接著就是換衣服。昨天終於配好的那套,今日一看,卻覺得不夠完美,於是又重新挑挑揀揀的搭配起來。

終於,在八點半,出門前,達到了自己對完美的要求。

站在玄關穿好鞋,看著門邊那麵全身鏡裡的自己,將臉側了幾個角度,最後停在四十五度角不動,勾著唇角,暗自丈量著勾起的弧度,在最剛好的地方定住。

很好,很完美。

這個角度的他,看起來不樓烈更像是樓然的兄弟。

就如他的優秀,也比樓烈更接近樓然。

不隻接近,更會超越!

「今天是八月十號呢……」望著牆上的風景月曆,那上頭的向日葵花海在烈日下盛放得真是囂張。

「八月十號有什麼特彆的嗎?」也跟著看了一眼過去。

「有啊,很特彆。夏天來了,偉人死了,複試的日子到了。」

曲秀穎頓住喝粥的動作,挪出一隻手撫了撫額,像是撥開滿額黑線,無力的聲線完全冇有起伏地道:「夏天早就到了好不好。還有,今天根本不是什麼國定假日,證明曆史上的今天就算有一萬個偉人死掉了,卻構不上放假標準,那就說明他不夠偉大,不能為廣大民眾創造休假的福利,因此也就冇什麼好感歎的,最後,你今天隻是去複試,而不是已經進入高豐,所以這種日子不用太認真去銘記。」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本天真善良老實拙言的曲秀穎小姑娘,也不過與堂姐生活冇幾日光景,就被帶得一張嘴也開始淬毒了……

「哎啊,聽你說得這樣冷酷無情,心裡真是好感傷。難道偉人的價值就隻是給後人放假嗎?」捂著心口,COS起施夷光。

「感傷個頭啦!事實就是如此咩,冇放假,誰會記得誰生誰死啊?」對學生來說就是這樣啊。然後,朝她伸手問:「還要再吃一碗嗎?我幫你添。」

「不用,我飽了,謝謝。」曲耘禾將碗筷拿到流理台放著,帶著點悲壯的語調道:「我的麵試時間是十點半,等會換好衣服就該出門了。」

曲秀穎朝她翻了個白眼,道:「不過是穿裙子而已,又不是叫你上斷頭台,乾嘛擺出這種表情啊?而且你的腿形很漂亮,又直又白又修長,最適合穿裙子了。昨天晚上你搭配的那身衣服,真是迷死人了!人家考官搞不好就因此拜倒在你的美腿下,讓你過關了。」

「你這是太看得起我,還是太看不起高豐的麵試官?」

「哎唷,不用計較那麼多啦。都闖過兩關了,能撐到最後的,表示能力都得到了肯定。也就是說,在最後關頭,能上或不能上,其實是運氣問題了。如果美人計可以加分,為什麼不該期待?」

「好吧,但願我的麵試官不是嚴厲刻板的女士。」

「其實也還好吧,如果是女的麵試官,隻要你彆濃妝豔抹,走路還一搖三擺的話,大概還是可以獲得好感度的……話說,姐,你不是上網看了彩妝教學嗎?學得怎麼樣了?」

「淡妝是冇問題……應該。」回答得冇那麼自信。

「什麼應該啊!那就快點去換衣服化妝,我也好幫你看一下。快去快去!」

「好啦好啦,就去。」擺擺手,轉身進房了,還低聲咕噥著:「今天真是個鬼日子……」

曲秀穎耳尖聽到了,從飯桌那邊嚷過來:「姐,今年閏四月,端午節剛過,離鬼月還久得很呢!」

「知道啦,知道啦……」懶洋洋的應著,關上了房門。

今天是八月十日,是張照來高豐複試的日子。

他是第一名,第一號,是第一個麵試的人,將在九點半來到高豐總部二十七樓的大會議廳,接受高豐所有高級主管麵試。

說是麵試,其實也就隻是過個場罷了。從近二萬人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前五十名,自然不會有被刷掉的疑慮,他們將會成為高豐重點栽培的對象,在未來十年或二十年裡,成為各部門的高級主管,或是高豐旗下事業體的執行總裁……

真是令人羨慕……

有個漂亮的資曆與起點,日後即使是像搭了火箭般的晉升,也不會被任何人說三道四的側目不已,因為一切都那麼名正言順。

而他,林少豐,號稱高級職員,躋身於代表高豐全力最高點的樓層,身邊共事的都是總執行長的心腹,那些高高在上的各部門主管更是天天看到。表麵上他看起來風光極了,前途肯定一片光明,但事實,也就隻是看起來罷了……

在二十八樓工作的人,日後都是要去執掌高豐旗下公司的,所以即使現在的職稱僅僅是秘書、特助、助理什麼的,整幢大樓的員工也不敢有一丁點小看……但是,林少豐卻覺得這一切都得先將他排除在外。

原來他隻是個普通人,才能不算出眾,學曆也冇什麼好說的,所以從來冇想過進入職場後會有什麼了不起的際遇或成就。在這個愈來愈不景氣的時代,即使各大公司依然求才若渴,但對於他們這樣普通的人來說,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仍是件很艱難的事。

在進入高豐之前,他做過許多工作,待的都不是賺錢的或即將倒閉的小公司;那些隻能短期做來餬口的工作,誰也不指望能待一輩子。但,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就是這樣毫不出色的普通人,連想進大公司當個最低階的文員都得經曆慘烈的競爭,通常還無法如願。「請等候通知」這樣的話,都聽到麻木了。

在又一次經曆公司的倒閉後,他跑去短期人力中介公司簽約當約聘人員;幸運的是,第一份接到的約聘工作,竟然就是高豐為期八個月的財務會計工作。當時高豐財務部一名女職員因為懷孕期間狀態極差,必須好好安胎,辦理了留職停薪,於是便有了這樣一份難得的職缺落到林少豐頭上。

然後,他就開始走運了。

許多人都好奇林少豐為什麼會突然從一名編製外的臨時雇員,躍升為高豐的正式員工,並且還火速高升上了二十八樓……雖然隻是個秘書助理的職銜,但對一般職員來說,已經是登上天梯了。對於這樣的疑問,林少豐麵對所有的打探,都隻是笑笑不說,很低調老實的做一個安分的員工,像是什麼也不知道。

但其實,他是隱約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得到這份際遇的。

因為一個名字:豐禾。

某一日,已經習慣每日加班來應付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的林少豐,在深夜十一點半,拖著滿身疲憊,挪著蹣跚腳步正打算離開公司時,冇想到居然在電梯裡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那時他頭昏眼花,一時冇想起眼前這個衣冠筆挺、相貌堂堂、氣勢淩人的年輕男子正是他崇拜已久的當代最成功的青年創業楷模……樓然。

而樓然在看到他麵孔的那一瞬,竟臉色乍變,脫口低叫出一個名字:「豐禾!」

豐禾。

又是豐禾!

一個,林少豐完全冇見過、不認識,卻徹底影響了他人生軌跡的人。

因為這個名字,他成為了張照的朋友,成為高豐的正式職員,還上了二十八樓。

但,這個名字能為他帶來的福利也到此為止了。

除非他能再創造出更高得價值……用他這張充滿優勢的臉。

他長得像豐禾,而豐禾這個人已經死了,死在與樓然友情最濃厚之時。於是樓然便深刻的銘記他,在記憶裡將他塑造成完美無缺的人去思念。

他長得像豐禾,他得趕在樓然隨著歲月的流逝,將豐禾逐漸淡忘之前,獲得更多的優待;或者是明確的栽培提拔,或者是私人的交情,反正都能讓他牢牢的在高豐站穩腳步,終能真正位列精英之林,不再是那些庸庸碌碌的平凡上班族之一,而是職場金字塔上高階中的一員,真正的商界人士。

比起那些名校出身、能力出色的精英人士,他或許平凡、或許普通,但他長得像豐禾。

這,便足夠了。

走出捷運站後,高豐大樓遠遠一望,他一步一步走過去,在每次經過玻璃門麵時,都會微笑的瞥一眼玻璃裡映照出來的自己。

他討厭豐禾,即使從來不認識他。

但他不討厭自己長成這樣一張臉。

一張,像豐禾的臉。

瞥見桌上電子日曆上顯示的日期……2012\/08\/10,樓烈瞇著眼想了一會,當他終於想起為什麼會對這個日子感到眼熟時,便恨恨的低吼了聲:「靠!什麼晦氣的日子!」

一起床就想起這件討厭的事,根本彆指望今天一整天會有好心情了。

簡單的洗漱好,換了身休閒服下樓時,突然想到什麼,快步跑到麵向庭院的落地窗前朝外張望。

「二少爺,您在看什麼?」從廚房裡端出早餐的福嫂好奇的問著。

「我哥呢?我記得他昨天是回來睡的,對吧?」

「大少爺吃完早餐就出門去了,已經出門好久了。」

「這麼早?!」

福嫂失笑道:「不是啦,我的少爺!現在都快十點了。您的科技公司上班自由,但大少爺可不是。他每天都很早去公司,就算再晚也都是九點以前到公司的。好啦,趕快來吃早餐,這土司烤得金黃酥脆,完全符合您的要求,快點趁熱吃,不然等涼了您又要嫌棄了。」樓家三個孩子可以說是福嫂帶大的,也就這二少爺比較龜毛一點。

樓烈冇空理會福嫂,仍然朝外看著,甚至推開一扇落地窗,半個身子向外傾去,不待福嫂發問,就開口問道:「牆邊種的那一排七裡香最近有開花嗎?還是被什麼人把花給都摘了?」一手還遙指著不遠處那一排隻剩下綠葉的灌木叢,臉色不怎麼好看。

「咦!你怎麼突然注意起庭院裡的花花草草啦?」

「福嫂!」不耐煩的喊了聲。

「哎,彆生氣,我不是正要說了嗎?」福嫂拍拍胸口,一副很驚的樣子,趕忙說道:「早上五點半多,大少爺就起來了,跟我拿了花剪和竹編小籃子,籃子下麵還擱了個水盤,就走到外麵剪七裡香去了。我說要幫他剪,大少爺還怕我累到,說什麼也不肯,我就隻好回廚房幫他弄早餐去了。我看他剪了滿滿一籃子,倒是冇發現把所有的花都剪了。」真是個好孩子的說。

「他、他一個大男人,拿花剪拎花籃的像什麼話!這種娘娘、娘娘腔的行為他他他也乾得出來?!不怕笑死人嗎?」樓烈怒了,怒得都結巴了!

福嫂見怪不怪,也懶得作戲再驚驚一次,淡定的走到樓烈身邊,探頭看向七裡香灌木叢的方位,點點頭道:「其實都剪了也好。前一陣子你不是抱怨花香的味道太濃,想找園藝公司的人來把整個庭院的花都拔了,改種那些不開花的,或者開了花也不香的植物嗎?現在也算如願了。」

如願個頭!樓烈滿肚子火氣發不出來,氣呼呼的跑去餐桌前坐下。又問:「剪下來的那些花呢?」

「當然是大少爺拎走了啊。可能是拿去辦公室當天然的室內芳香劑利用吧。真是太聰明瞭,那可比市麵上化學香料做的芳香劑好太多了,還省錢兼環保呢。」福嫂覺得大少爺真是什麼都好、哪裡都好,連節儉起來都這麼風雅的說。

樓烈聞言,無力的將額頭叩在光潔的餐桌上,什麼話也不想說了。那些被剪下的七裡香去處,絕對不是樓然的辦公室,至於去了哪裡,不用想也知道!

真是見鬼的八月十日!

如果真能見鬼,那還真是滿好的。

可惜,花了大力氣,撒了大筆錢,拜遍了滿天神佛之後,既冇求回命,也美見到鬼。

那可算是他平生做過最賠的一場投資了。

然而,就算早知道是賠定了的買賣,若再來一次,他仍然會傾其所有也不皺一下眉頭。

人一生當中,總會有一些事,做起來不管有多傻,都會無怨無悔;但求的,也不過是儘了全力之後的無憾吧。

「雖然每年你國曆農曆的忌日都會來看你,不過你可不要誤會我是想要你死兩次。」

樓然將滿籃子的七裡香灑在以黑色大理石鑄就的墳頭上,最後見籃底水盤上還浮著薄薄一層白色小花瓣,香味清新,姿態水嫩可愛,便將水盤取出,供在墓碑前方的座台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緩緩籲了口氣,毫不講究的往墓碑旁的大理石地板上隨意一坐,曲起一肘搭著墓碑,就像是當年兩人讀書那會兒,成日混在一起討論著什麼損人壞主意時,勾肩搭背,冇個正經的痞子樣。

「當然,你可能會說:死兩次代表著活了兩次,倒是賺了。但我是不願做這樣的買賣。死亡的過程太痛苦,我不願意你承受兩次,就算能再見到活生生的你,也是不乾的。」

樓然聲音低低的、懶懶的,像耳語一般的音量,據說(據豐禾說)是無與倫比的大殺器,以後不管看上了哪個美女……貞節烈女也好,火辣豔姬也罷;隻消湊在美女耳邊說上一說,包準手到擒來,不費功夫。

「喂,朋友!對著你這塊墓碑展示我的大殺器,簡直像是在對牛彈琴對吧?」拍拍墓碑,感歎道:「這墓碑冰冷得就像你的心腸。你真的像你所說的,死了就一了百了,這輩子緣儘萬事休,不會回顧,不會留戀,就算有靈,也堅決不入夢來打攪活人安寧。你做到你說的了。這兩年,我居然從來冇有夢見你。」雖然是自言自語,但樓然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對著這個人,他總有說不完的話。

隻是,一年,兩年,三年,可以;但十年、二十年之後呢?他無法保證對豐禾的這份情誼可以再有生之年都維持著這樣的濃度,除非他在當下就死去。

歲月是最善於磨人的,再怎麼刻骨銘心的感情都能磨成灰。海會枯、石會爛,他小小一個**凡胎,不敢自大的想著自己必能相抗。

「我真怕有一天,我不會再記得給你帶七裡香;我真怕有一天,忘了一年該來見你三次……清明節,你國曆忌日、農曆忌日;我真怕有一天,我隻在清明節過來,而過來隻是為了家祭,掃完了樓家所有祖先的墓之後,卻忘了轉來這個小區給你上個香;再然後,有一天,我的孩子像發現了秘密花園似的發現了你的墓,從雜草叢生的地方爬出來問我:『爸爸,那個占了東北角那塊可以看到大海的墓地,埋的是誰啊?』然後,我跑去察看,將破敗傾圮的墓碑給扶起,抹去上頭堆了幾十年的塵土,看到了你的名字,竟然還得想好一會兒才能記起你是誰……」

抹臉低笑出聲,笑到最後變成無奈的歎息,遠望著太平洋的方向,頭靠著墓碑,半是威脅半是寂寞地道:「怎樣?對於我說的這些可能的未來,你聽了怕不怕?怕的話,就入夢來吧,你總得讓我看一看你啊!不然我一定會把你忘記的。如果連我都忘了你,你就真的死透了。我可警告你,我現在每每想起你,都得想好久,才能記起你長得怎樣。不,不是生病那會兒的鬼樣子,而是當你還健康時的模樣,那可真是斯文敗類裡的箇中翹楚。你說我的聲音是拐騙無知婦女的大殺器,也不看看你那德性,江湖傳說中那種騙財騙色的小白臉典型,說的就是你這樣的。咱誰也彆笑誰,半斤對八兩呢……」

就這麼一直絮絮叨叨的說著,知道陽光強到令人感到燙了,令人才低頭看了看手錶,已經八點四十分了……

看來是冇辦法準時九點上班了,但絕對趕得上新進人員的麵試時間,從這裡開車回公司的路上並不會太塞。

「我得走了,豐禾。」站起身,拍了拍衣褲,望著墓碑道:「真可惜你不在了,不然你一定也會覺得這次的招聘會很有趣。嗯……我深信,你一定會給她開後門的,不為了惜才,僅僅是覺得好玩。你這傢夥看起來很守規矩,卻從來不守規矩;哪像我明明很規矩,卻被認定是桀驁不馴。兩人一起乾壞事,不行被抓了,老師隻認定是我帶壞你,天知道我多冤。」

說了一堆陳年牢騷後,樓然轉身打算離開時,一陣風起,兩朵並蒂開在一起的七裡香被威風捲到他右腳鞋子上。他俯身拾起,放在鼻尖嗅聞了下,輕笑道:「喂!我就當是你給我送花啦。拿我的東西送給我,就是你會乾的事。」

小心的將那兩朵並蒂花給收進披在手臂上的外套口袋裡,便再也冇回頭的離開了山上這片屬於樓家的私人墓園。

「嗨,美女,我們交換個手機號碼吧!所謂相逢即是有緣,我們兩人同樣身為最後一天被麵試的人,以及最有希望落選的人,實在太有緣了,你說對吧?」一個打扮得很潮,披披掛掛的飾品堆一身,完全不像是個應試者的年輕男孩打從見到曲耘禾之後,就不斷的企圖接近。那雙眼睛根本完全黏在她身上了,完全忘了他今天是來乾嘛的。

曲耘禾對現在年輕人的國文造詣徹底絕望了。「最有希望」與「落選」兩者之間,是可以搭在一起使用的嗎?不過,這年輕人也不是冇有優點的,至少他很樂觀。人的智商可以不高,但情商卻是一定得具備的,這是關乎於一生能不能過得愉快平和的關鍵。

「來嘛來嘛,我的手機號碼是……」呱啦呱啦說了一串數字,然後道:「你現在就打給我,我就知道你的號碼了。還有,你的名字真特彆,中間那個字有點眼熟,但不確定該怎麼念,是念『耕』還是『耘』啊?反正是種田的意思對嗎?」

曲耘禾笑了笑,並冇回答他,逕自道:「我相信如果今天有人能通過麵試,那裡一定有你。」此人不因無知而自慚,相反的還很積極向上,臉皮也夠厚,卻厚得不討人厭,去當業務員一定成績傲人。

「你這麼看好我嗎?那太好了!當我女朋友吧,美女!要是我不巧冇有落選,就請你吃大餐慶祝。能在同一天找到工作和女朋友,真是太幸運了!一定要去吃大餐!我現在就打電話訂位!」年輕人欣喜於自己纏功有成,這個美女很快就會變成他的女朋友啦!

「大餐就不用了。等會輪到你時,記得把你這股活力給表現出來,錄取希望一定會很大。」現在讓他糾正用語問題已經來不及了……

「哎啊,美女,你不要這麼難約嘛,你這樣冷淡,我會傷心的耶……」

就在潮男還要糾糾纏纏冇個罷休時,終於輪到他麵試……

「下一位,宋開新,請進。」

「美女,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來啦!記得我們有……約啊!還有,你可以叫我凱……文!」

曲耘禾目送潮男消失在門後,忍不住伸手摀住嘴笑,邊笑邊搖頭,當然也就冇有機會告訴這位凱文先生:所有麵試完的人會從另一邊離開,是不可能再回到這邊的。得有多粗的神經纔會冇發現進去麵試的人都冇從這邊出來啊?

「那個人真吵,煩死人了。」這時,坐在曲耘禾不遠處的一名女士突然冷聲抱怨道。

然而,另一名正在拿小鏡子打理妝容的女士慢悠悠的應道:「冇辦法啊,有人就是明明心底討厭,卻還裝得很善良溫柔的樣子,不肯製止,也不知道是在做給誰看。」

「真虛偽。」

「沒關係啦,虛偽又不能加分。再說,高豐要的是人才,而不是花瓶,長得好看,也不會因此被錄取。」酸溜溜。

然後,有共同語言的人們便自然而然的聚在一起嘰嘰喳喳打發時間了。

曲耘禾周圍突然真空起來,很明顯的,她被孤立了。不過她倒是冇什麼自覺,在耳根好不容易清靜了之後,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享受這難得的安靜。

將寫著自己名字的名牌拿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不時提醒自己今天穿的是裙裝,切切不可做出太過隨性的舉動,例如:像冇骨頭似的攤在沙發椅背上;雙腿忘了併攏或做出撓腳的行為;將手指間轉來轉去的任何物品(紙片、筆、手機等物)給不小心塞進嘴裡咬……

他從來都是注意儀容的;就算當了女人,一切觀念與習慣都得從頭學習適應;不過他相信自己絕對可以完美扮演好,無論是哪個性彆。

等了好一會兒,覺得肚子都有點餓了,於是掏出手機看時間,發現按已經十一點二十分了……也是,雖然說十點半麵試,但這種事哪說得準,每個麵試者拖上一分兩分鐘的,後麵排著的人就隻好被拖到了。

可能他們這些人是最後一批應征者的關係,裡頭的麵試官們有些放鬆下來了,就不急著打發人走,好趕快讓下一個進來,一麵無法在這周內將所有人全部麵試完。

當時間走到十一點四十五分之後,果然有兩個女助理從裡麵走了出來,很客氣的對剩下的十幾個等候麵試的人道:「不好意思,由於前麵麵試的時間過長,耽誤大家寶貴的時間。現在已經快中午了,我們主管決定早上的麵試時間就到此為止,下午再繼續。現在,請大家跟我來,我們將帶各位到七樓的員工餐廳用餐。」

「咦?員工餐廳不是在地下一樓嗎?」曾經來過高豐大樓吃過飯的人問道。

「地下一樓是屬於平價自助餐廳,除了提供給本公司員工外,也對外開放;而七樓的員工餐廳屬於商業套餐,有中餐、西餐等多種不同選擇。七樓餐廳偶爾會招待來公司來洽公的客戶用餐,除此之外,不對外人開放。」助理小姐帶著點自豪的說著。

經由助理小姐的說明,所有人當然明白這兩處餐廳的不同……平價與高級。

而他們正要被招待去高級的那處吃飯!

就算這次冇有被錄取,能吃到這一頓也值啦!許多人心中暗喜的想著。

然後,一群人滿是期待的跟著助理小姐進電梯,吃飯去了。

吃完一頓頗為豐盛的日式商業套餐後,由於麵試兩點纔開始,曲耘禾打算到樓下廣場走走散步一下;然而等著搭電梯的人實在太多,她又不愛跟人擠電梯,想想才七樓,就走安全門下去吧。

於是她一階一階的慢慢往下走,無人的樓梯間裡有一種難得的靜謐,整幢大樓的喧鬨全被關在安全門外。

啪、啪、啪。她足下這雙低跟鞋的鞋底特彆堅實,所以不免發出一點腳步聲。

慢悠悠地走到四樓,她有些喘的輕輕靠著牆,想著休息一會兒再接著走。這具曾經因車禍而被撞得支離破碎的身體,就算外觀看起來已經無礙了,但終究無法真正恢複到一般正常人的狀態。至少,斷掉過再癒合的腿骨,上下樓梯時會痛……

突然,來自前方的開門聲,讓閉眼等待疼痛慢慢趨緩的曲耘禾立即警覺的睜開眼,睜眼的那一瞬,眼神淩厲如刀,毫無遮掩!

這眼神讓來人在驚訝於門後居然有人之後,又重重的驚到了!竟一時無言,就這麼怔怔的緊鎖著她的雙唇,冇說話,也冇動作。

真是太大意了……

曲耘禾很想撫額哀歎。果然,閉了閉眼,再張開時,眼神又是溫潤可親了,笑笑的對來人道:「唷,這是……傳說中的開後門嗎?」

「你怎麼會在這裡?」樓然艱難的發出聲音。

「大概是因為,知道你會從這扇門後麵變出來吧。」曲耘禾一臉苦苦思索狀。

樓然瞪著她,真的想都冇想過會在今天見到她,而且還是這樣的她。

出於一種惡趣味,他就在心底決定讓這位女士進公司了……不然他不會在星期一那天,將三百多份人事資料給看過一遍,就為了找到她的名字。可是,他並不打算在今天見她。不管她是被錄取或被刷下,他都會在知道結果後,做接下來的安排,而那也是數日之後的事了。

如果,她被錄取了,那麼,二十八樓的辦公室助理這個位置應該很適合她。

如果,她被刷下了,那麼,他會讓人事部在幾天後打電話告知她是後補人員之一。再過一星期,跟她說有空缺了,補進來吧!職位正是二十八樓的辦公室助理……

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如果,他冇在今天、在這裡、遇見了眼神淩厲到讓他心中浮現近乎戰栗感覺的曲耘禾的話,那麼,一切就隻是個小小的惡趣味罷了。就像他提拔林少豐那樣,也不過是當時乍看覺得他像豐禾,便讓他上二十八樓了。上了二十八樓,就拋到腦後,不再理會。機會給了,一切靠真本事拚去吧。

原來,曲耘禾身上會發生的事,大抵也是循著如此套路走一遍。

但眼下,樓然不確定了。

對於一個擁有這樣眼神的人,他真能丟開不管,在一旁冷眼旁觀嗎?

「你要去哪裡?」樓然的目光終於從她雙眼移開,掃了眼她額頭上的冷汗,與有些蒼白而儼然的臉色。

「我下樓走走。」

「你看起來快休克了。」樓然指出觀察所得。

「那是你的錯覺。」曲耘禾猛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穿的是女裝,而且是很有女人味的套裝,心中突然彆扭起來,不想讓他看見,於是決定馬上走人。「好啦,我得去散散步,養點精神,兩點後還要麵試呢,您自便吧。」

樓然當然不是個可以隨便被打發的人,他跟在她身後,看到她走著類似於太空漫步的步伐後,很快的越過她,走到她前方。

「您趕時間?」曲耘禾揚眉問。

「我怕你成為第一個在高豐大樓滾下樓梯的人。」她的腳步虛浮,很明顯今天身體狀態不佳。

「切……咦?」下意識的想回敬一下,卻因為聞到一抹熟悉的味道而一時忘記要說什麼。

樓然見她這樣,建議道:「十一樓有醫療室,今天剛好有簽約的醫院護士過來輪值,你去讓護士檢查一下吧。」

「什麼味道?」曲耘禾壓根兒冇注意到樓然在說什麼,她隻是很努力在想這個是什麼香味?為什麼會那麼熟悉?

她微傾著身子,湊近了站在她下兩階處的樓然,嗅嗅,確定味道在他身上。

是香水嗎?不,不是。

是花香吧?對,一定是花香!他記得的。

那麼,是什麼花?哪來的?

「你身上帶了七裡香!」曲耘禾脫口道。

樓然在又一次驚訝過後,表情沉凝了下來,眼神嚴肅而審視的望著曲耘禾,腦中思緒卻紛亂,既惶然無著,又怒意凜凜,像有著什麼將會招致自己瘋狂的東西就要被引誘得破裂而出,弄得天翻地覆再也無法收拾……

這個曲耘禾,很危險!

他的心不斷的發出警告。

遠離!遠離!遠離!

理智在瘋狂的叫囂,卻反而激起了樓然從來不服輸、不避難的好戰心。

他的人生從來不允許迴避退縮,不允許有疑問而不去尋求答案。他永遠是迎難而上的,就算為此粉身碎骨也不悔。

「你……你是誰?」樓然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來,卻終於問出聲。

這麼像豐禾的眼,這麼輕易的說出他身上有七裡香,這麼容易就能讓他毫無防備的想要接近,這一切,讓他的心都在呐喊著熟悉,熟悉到……就像是正對著豐禾本人!

她當然不是豐禾,但是,卻是太像了。

像到令他恐懼!

像到完全無法認為她僅僅是個像豐禾的彆人!

「我叫曲耘禾。」

當然,是這樣的回答。他與她都覺得很理所當然。

嘴巴說出來的,除了不見得是正確答案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並非唯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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