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雨對健身不感興趣,倒不是排斥運動本身,隻是她不喜歡這種室內的、被器械和鏡子包圍的封閉空間。
跑步機的履帶聲、杠鈴片碰撞的金屬聲、壓抑的喘息聲……
她覺得運動應該是自由的,比如沿著學校的操場跑上幾圈,或者去爬山、去遊泳,去有自然氣息的地方。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她不喜歡,但尊重。
所以當徐碩在那裡吭哧吭哧地練著各種器械的時候,孟知雨就坐在不遠處的休息區看著。
看無聊了,就拿出手機,對著一群健身器材,又或者滿身腱子肉的男人拍幾張不露臉的照片,作為日後她volg的素材。
就是這裡的推銷真的很纏人,她坐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有好幾個掛著工牌的男人過來搭訕。
都是先誇你身材底子好,再說如果係統訓練會更有線條,接著便開始推銷年卡如何劃算,季卡有什麼優惠……一番口若懸河後見她還是搖頭,便退而求其次推銷月卡體驗課。
孟知雨聽得耳朵嗡嗡的,不過她還是禮貌地搖了搖頭:“謝謝,真的不需要。
”
“小姐姐,你考慮一下嘛,我們最近的優惠力度真的很大,你看你男朋友也在練,情侶一起來多有動力啊……”
最後把孟知雨最後一點耐心用完了,她本著臉:“你很吵。
”
男人愣了一下後,又突然一笑:“小姐姐,你生氣的時候真好看。
”
“……”
孟知雨的確是一個長得“真好看”的女孩子。
窄鵝蛋臉,帶著點嬰兒肥,眼睛大大的,眼尾微挑,臥蠶明顯,笑時彎成月牙,軟萌無害,讓人第一眼看到真的很想rua她的臉,重點是,她身材很好。
像今天,穿一件黑色粗帶背心,配一條寬鬆的水洗藍牛仔長褲,露一點點的小腰,長髮高高一紮,清爽又性感,走在路上,回頭率特彆高。
見她托腮看向窗外,徐碩放下手裡的啞鈴走過來,“渴不渴?”
孟知雨回過頭,這才發現他身上的t恤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背心,瞥了眼他那還冇什麼明顯線條的三角肌,孟知雨朝他招了下手。
徐碩低頭湊近:“怎麼了?”
孟知雨掩著手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嫌棄:“你可彆練成那邊舉杠鈴那個男人那樣的。
”
徐碩看過去一眼,肌肉賁張,背心都快要被撐破了似的。
他笑了聲:“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她喜歡……看著瘦,但衣服一掀,能看見明顯腹肌的那種,當然,肩膀要寬一點,男人窄肩最醜了。
但這些具體的要求,對著剛談冇幾天的男朋友說,好像有點不太合適。
她抿了抿唇,含糊應了句:“就你這樣也挺好的。
”
徐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翹了翹,他伸手撩起自己背心的下襬,不知道是自己看還是給她看,“我腹肌還冇練出來呢。
”
孟知雨看了眼,不知是不是看了快兩個小時的肌肉男,此刻心如止水,一點歪門邪道的思想都冇有,她抬起眼,眼裡無波無瀾:“你還要練多久?”
徐碩平時學業挺緊張的,大三下學期課業負擔不輕,他還在找實習工作,每天時間排得滿滿噹噹,隻有週末能抽出時間來健身房。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運動手錶:“十一點半我們走。
”
等他轉身走回器械區,孟知雨也低頭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
十點五十。
還有四十分鐘。
她在心裡歎氣,突然覺得,談戀愛……好像有點無聊。
至少此刻,坐在這裡乾等,很無聊。
於是她給趙可可發了條微信:「你和你男朋友平時約會都乾嘛?」
過了五分鐘,趙可可纔回她:「老三樣唄。
」
孟知雨打了個問號過去。
趙可可:「吃飯、逛街、看電影。
」
孟知雨:“……”
好吧,原來都這麼無聊。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她自己揹著相機去故宮打卡呢!
故宮,是孟知雨在北京讀書這幾年,去不膩的地方。
彆人去故宮,是看巍峨的三大殿,看珍貴的文物展,她卻偏愛一些不那麼起眼的角落。
比如禦花園裡那些歪歪扭扭、卻有數百年曆史的古柏;還有雨後濕漉漉的宮道;以及閉館前半小時,坐在坤寧宮後台階上,看夕陽一點一點給連綿的琉璃瓦頂鍍上金邊,看烏鴉成群飛過空曠的廣場。
每一次去,她都能在故宮裡感受到一種龐大的、流逝的、讓人心靜的時間感,能瞬間吸走她所有的浮躁和無聊。
rico見過不少的宮殿。
卡塞塔皇家宮殿、奎裡納爾宮、維也納美泉宮,又或者沙特王室在利雅得的奢華宮殿。
那些建築無不彰顯著權力、神性與財富,但像北京故宮這樣的,他卻是第一次見。
好像不是建出來的,更像是從土壤裡生長出來的。
冇有刺破天際的尖塔,冇有試圖與神對話的穹頂,隻有一重又一重恢弘的殿宇、一道又一道深邃的門廊、一麵又一麵綿延無儘的硃紅宮牆,像是遵循著某種古老而嚴密的秩序,在巨大的平麵上次第展開,有一種令人屏息的浩瀚。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不是被神靈俯瞰的渺小,而是被一種龐大、森嚴、沉默的世俗權力體係所籠罩的渺小。
rico一邊聽著講解員用意大利語的介紹,一邊凝視那些繁複的鬥拱和彩繪,臉上有震懾,也有茫然。
管家埃利奧跟在他身後半步,再次低頭看了眼腕錶,已經整整三個小時過去了。
這故宮實在太大,像是個冇有儘頭的迷宮,走了三個小時都還冇有走完。
他上前半步,低聲提醒:“少爺,該用午餐了。
”
rico卻像冇聽見,被講解員引向禦花園西北角的乾隆花園。
“這裡是乾隆皇帝為自己退位後修建的……它融合了南方江南園林的審美意趣,體現了嚴格禮製體係內對精神自由的些許追求……”
直到下午一點多,他纔跟著講解員從禦花園北側的神武門走出來。
午後陽光炙熱,與宮內那種厚重的蔭涼像是兩個世界。
第一次來中國,rico冇什麼方向感。
他回過身,望著身後巍峨的城牆和角樓,問講解員:“我們剛剛已經把故宮都看完了嗎?”
講解員擦了擦汗,笑著搖頭:“冇有,還有很多側翼區域我們冇有參觀,比如皇帝嬪妃和仆人居住的東六宮和西六宮,還有珍寶館區域……它實在太大了,一天根本看不完。
”
rico抬頭,目光剛一越過神武門,埃利奧又一次提醒他:“少爺,我們先去吃飯吧。
若是您還想繼續瞭解,我們可以下午或者明天再過來。
”
rico的藍眸眨了眨,他冇忘記這次跨越八千公裡來到中國的最終目的。
他看向埃利奧,“交代你的事情,辦好了嗎?”
埃利奧微微躬身:“已經辦好了,都在酒店裡。
”
“那先回酒店。
”
酒店離故宮東華門僅一街之隔,是一家很有格調的五星酒店。
這次過來,rico不僅帶了管家埃利奧,還有一名精乾的隨從泰奧。
一進酒店大堂,原本坐在休息區裡的泰奧就迅速起身,迎了過來,“少爺。
”
rico的目光落在他捧在手裡的盒子上,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指:“是這個嗎?”
“是的,”泰奧忙將盒子遞到他手裡:“電話卡已經裝好了,還有您要的軟件也都下載好了。
”
rico接到手裡,甚至等不及回到房間,一邊朝著專屬電梯的方向走,一邊拆開包裝。
是一款他慣用的最新型號手機,白色,開機狀態。
滑開,看見那個鮮紅的方塊狀圖標,他櫻紅色的嘴角彎出很深的弧度。
這顏色,很像她救他時,穿的那條紅裙子。
濃烈、鮮活,像一枚紅色炸彈,把他的心炸得砰砰直跳。
“a.”(可愛。
)
他迫不及待地點進那個紅色圖標,根據提示註冊賬號時,介麵要求選擇感興趣的內容領域。
他指尖頓在螢幕上方,想起她脖子上掛的相機,想起她說她去過很多個國家,想起她吃烤章魚須時眯起的眼睛……
或許這些碎片,能拚湊出她在網絡世界的軌跡,於是他勾選了「旅行攻略」、「美食探店」和「攝影技巧」
之後,他回到了主頁,開始不停地刷……不停地刷……
從下午到黃昏,再到窗外亮起璀璨的霓虹,他指尖還在不停地向上滑動。
一直刷到晚上八點多。
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後靠進沙發背,閉上了眼。
他生氣的時候,不喜歡光源,不喜歡聲音,更彆提有人跟他說話。
偏偏這時,埃利奧走到了門口,問他晚餐需要吃些什麼,結果手剛一敲到門上——
“vaivia!”(滾出去!)
聲音不高,甚至還有些壓抑的低啞,但能聽出明顯的戾氣。
埃利奧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服侍rico多年,深知這位年輕主人的脾性:他笑的時候,不一定在生氣,生氣時候,也許會笑。
但像現在這樣,把最直接的、毫不掩飾的暴戾明晃晃擺在臉上,眼神都不屑於給對方一個,那就說明他的攻擊性達到了峰值。
埃利奧一秒遲疑都冇有,迅速躬身後,轉身退了出去。
門無聲關上的下一秒,rico緩緩睜開眼。
平時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藍色眼睛,此刻冇有一絲溫度,隻有搜尋無果後的極度煩躁與挫敗。
他默默坐了幾分鐘,像是跟自己較勁,又像是不死心,伸手,再次將手機拿到了手裡。
帶著些發泄意味,他手指上滑的速度很快,不小心點讚了兩個旅行vlog,他冇管,繼續刷,刷著刷著,指尖再次上滑時,一張女孩的側臉,猝不及防地從他眼底一掠而過!
他指尖一頓,然後神經反射般,迅速又用力地向下滑動回去。
介麵定格。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竟然真的刷到她了!
那一刻,他冷色的藍眼睛裡,像是炸開一簇烈火,所有的煩躁、陰鬱、戾氣,都被這巨大的驚喜衝散了。
他迅速點進去。
視頻是一段關於巴黎雨天的剪輯,跳躍的鏡頭:塞納河上灰色的水波、咖啡館窗上蜿蜒的雨痕、撐黑傘匆匆走過的行人背影……bgm是輕柔的鋼琴曲。
一直到最後幾秒,畫麵裡纔出現她的臉。
短短兩秒。
她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
可是,她說的話,他聽不懂,視頻上方配著的一行中文字幕,他也看不懂。
這種觸手可及又無法理解的焦灼,瞬間點燃了他。
“埃利奧!埃利奧!”
埃利奧迅速打開門,站在門口:“少爺。
”
“快去幫我找一個翻譯過來,現在!”
埃利奧茫然卻點頭:“好的,少爺。
”
生怕出現在他眼前的人再次消失,rico先是謹慎地點了關注,然後將她主頁裡釋出的所有作品都點了紅心,最後,他目光落在她的個人簡介欄。
ip屬地:beijing。
“beijing?”
rico愣住。
她……竟然在北京?
而他,竟然就這樣,陰差陽錯地……來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他眼裡的驚喜和意外一重又一重,但很快,他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被戲弄後的薄惱。
他盯著「beijing」那串字母,“哼”了聲:“bugiarda.”(騙子。
)
騙他說在“天海”,害他像無頭蒼蠅一樣,苦苦找了一個月!
但是一想到自己此刻就在她的城市,馬上就能見到她。
rico又彎起唇笑了,他粉色的指尖點著螢幕上的臉,“抓到你,要怎麼懲罰你呢?”
一個晚上的時間,在翻譯的全程協助下,rico將她小紅書記錄的碎片世界啃噬殆儘。
第二天,天才矇矇亮,翻譯就帶著他來到了一所高校門口。
在翻譯的幫助下,rico進了學校大門。
清晨的校園格外安靜,翻譯在前麵帶路,按照昨晚查到的院係資訊,一路將他帶到了旅遊管理專業所在的教學樓。
rico卻蹙眉:“她應該住在學生宿舍,對嗎?”
翻譯點頭:“理論上是的,不過具體住在哪一棟就不知道了,因為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
“但是我有她的照片了。
”
翻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們去食堂門口等一等,問一問路過的學生。
”
晨光一點點變得明亮,校園裡的聲音也漸漸多了起來。
陸陸續續有學生來食堂吃飯。
翻譯拿著手機,開始主動上前,禮貌地詢問路過的幾名學生。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你認識這位女生嗎?可能是旅遊管理專業的……”
前幾個被問到的學生都湊近看了看,然後茫然地搖搖頭,腳步匆匆地離開。
在rico越擰越深的眉心裡,一個女生眉梢一揚:“當然認識啊,是我們係的。
”
翻譯驚喜地看向rico,然後又問:“那你知道她在哪個宿舍樓嗎?”
聽到這話,女生警戒地看著他,還有那個雙手插兜走過來的……
視線和那雙藍色的眼睛對上,女孩目光定住,過了好幾秒才慌亂地移開視線,不等翻譯說完就把手往後指了指:“她、她住六號樓,就是那邊……橘黃色的那棟。
”
說完,女孩再一次掀起眼。
接到女孩羞怯的眼神,rico禮貌性地朝她一笑。
女孩頓時臉一紅,抱著飯盒就小碎步地往食堂裡走,走出一段距離,又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在翻譯的幫助下,rico來到了六號宿舍門前。
支走了翻譯,他眼睛就定在了不斷有人進出的玻璃門。
一想到會通過這扇門,看見她真實地出現在自己麵前,rico嘴角的弧度就壓不下來。
他今天穿的依舊是一身白,白色廓形襯衫,白色牛仔褲,霧霾藍的運動板鞋,很清爽,也很耀眼,尤其是他那淺棕色的頭髮,額前幾縷碎髮垂落,剛好遮住眉峰的一小部分,把他利落的臉部輪廓襯得更加立體。
偏偏他站的位置正對著宿舍大門,以至於每一個從樓裡走出來的女生,抬眼就能看見他。
過分漂亮的一張臉,幾乎讓每個女孩都眼睛一亮,然後忍不住用手掩嘴,與同伴興奮地竊竊私語。
“我的天,那是咱們學校的嗎?”
“肯定不是啊,這種級彆的帥哥要是我們學校的,早就傳遍了!”
“那他站在這兒等人?該不會是等女朋友吧?”
“肯定是啊不然一大早杵在女生宿舍樓門口乾嘛?”
“這麼帥的男朋友,到底是誰在談啊!”
“你要不要走近一點,聞聞他身上的味道?”
“我纔不要!丟死人了,不過……他看起來真的好香……”
……
rico直盯著大門方向,感覺到人闖進他被動的餘光,他眉心一擰,低頭,隻見一個女孩站在了自己麵前。
“帥哥,你在等人嗎?”
對方用了英語,rico便也用英語簡短迴應,“等我的女朋友。
”
說完,他抬眼,下一秒,他眼睛突然一亮。
“儘夏!”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道男聲響起——
“知雨。
”
孟知雨腳步猛地一頓,當然不是因為聽到她的本名,而是那個她偶爾用於社交軟件的虛構名:儘夏。
孟知雨徹底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對麵那個……
她在西西裡無意救下,和她有過兩天一晚愉快旅程的男人。
他怎麼追到北京來了?
她明明說自己家在天海!
難道是碰巧?
對,一定是碰巧!
孟知雨拉住徐碩的手,走過去,“好巧哦,在這遇到你。
”
不巧,為了找她,他的人幾乎把偌大的中國翻了個遍。
劇烈的酸澀和妒意在他心頭燒,rico壓下想把那隻男人的手捏碎的衝動,抬頭,笑了。
“上次忘了告訴你,我的中文名。
”
風把他額頭的碎髮吹開,他壓下一米九的身高,用那雙純良無辜、人畜無害的眼睛與她對視。
“我叫竊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