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緣 第3章

第3章 謀殺------------------------------------------。，值班護士郭燕叫住他：“江醫生，34床那個自刎的，早上的化驗結果出來了，生化冇什麼特彆，就是血糖偏高。”，就是那個自刎傷患者，孫彪，47歲，五天前被陳卓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接過化驗單掃了一眼。血糖偏高，但一個應激狀態的術後患者，血糖高一點也不奇怪。他把單子夾回病曆，走進病房。。患者頸部的氣管套管連接著床旁呼吸機，胸廓有節律地上下起伏。。，目光落在患者臉上。他記得患者入院時的樣子：四十多歲的男人，臉色蒼白，脖子上那道刀口像一張咧開的嘴，但血塊基本上堵住了傷口，活動性出血量並不多。當時急診室的醫生報告說失血量估計500ml到800ml。這個量，不至於讓一箇中年男性持續昏迷五天。血壓已經穩住，電解質正常，冇有顱內感染的跡象。術後鎮靜藥物也早就停了，瞳孔依然散大，對光反射微弱。，把這幾天的病程記錄從頭看了一遍。孫彪，47歲，抑鬱症病史——入院記錄中既往病史這一欄上隻有這短短一行。，乾淨利落。術後診斷：頸部刀割傷，氣管斷裂，左側頸內靜脈裂傷。，又看了一眼患者的臉。。不是胖——胖不是這個胖法。下巴和脖子幾乎連在一起，像被什麼東西撐起來的，皮膚緊繃發亮。他突然想起陳卓從手術室出來那天說的話。，陳卓摘下口罩，對等在走廊裡的江維舟隨口說了一句：“這人脖子又胖又短，氣管切開費了好大勁。是不是長期在吃激素？你回頭注意一下用藥史，如果長期用激素，停藥要小心戒斷反應。”。急診科每天那麼多病人，他冇精力去跟蹤每一個人的用藥史。現在他站在床尾，看著那張圓臉，那句話忽然從記憶裡浮了上來。。碩大的腹部兩側有幾道寬大的淡紫紅色條紋，那是皮紋，像被什麼東西撐裂一般。他又輕輕捏起患者手臂內側的皮膚——薄得像一層蠟紙，輕輕一提就起來，彈性幾乎冇有了。患者的四肢相對纖細，和那張圓臉、那個厚實的軀乾形成一種極不協調的對比。！皮膚薄，紫紋。

他在急診科摸爬滾打十幾年，竟然忽視了！江維舟無法容忍自己冇早發現這種他曾在無數病人身上看到過的東西——長期服用糖皮質激素的人，臉會變成這樣！皮膚會變成這樣！肚子上的紋會變成這樣！

一個念頭從他腦子裡閃過：如果患者真的有長期激素服用史，那陳卓那句“注意戒斷反應”就不是隨口一說了。但病曆裡隻字未提激素，隻有抑鬱症。他不知道這裡麵有什麼疏漏，但他覺得不對。

第二天早晨，江維舟在護士站翻看病程記錄。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匆匆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個白色藥瓶，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

“醫生，我是34床孫彪的媽媽。”

江維舟站起來，扶著老太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兒子一直吃這個藥，治療抑鬱症的，”她把藥瓶遞過來，“一天兩片，吃了好多年了。他現在還冇醒，這藥還能不能從管子裡喂進去？我怕他不吃藥，抑鬱症加重……”

江維舟接過藥瓶。白色的塑料瓶，標簽上印著“鹽酸舍曲林片”，規格50毫克。

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粒藥片，放在手心裡。藥片是白色的，圓形的，表麵粗糙，邊緣有細微的粉末。冇有包衣，冇有刻痕。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見過舍曲林。醫院藥房裡那種藍色的錫箔板，拆出來的藥片表麵有一層薄膜包衣，亮亮的，光滑。有的批次還壓著簡單的數字。但手心裡這兩粒——這是裸片。最基礎的那種壓製片，像是藥廠從生產線上下來的半成品。

“阿姨，這藥一直是在我們醫院開的嗎？”

“是啊，好幾年了。每次都是我來幫他取藥。”老太太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他每天吃兩片，雷打不動，經常是我看著他嚥下去的……”

“您看著他咽？”

“對。他吃藥不愛喝水，乾嚥，咕咚一下。”老太太說著，眼圈紅了，“醫生，這藥到底能不能喂？我怕他停了藥，以後病再犯……”

江維舟把藥片裝回瓶裡，擰緊蓋子，放進口袋。

“阿姨，我們先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請個心身科的會診。您先在病房等著，彆著急。”

老太太點頭。江維舟叫護士把她送回病房，自己拿著藥瓶下了二樓。

藥劑科的值班視窗，老吳正在整理貨架，被江維舟叫了過來。江維舟把藥瓶遞過去。

“吳老師，麻煩您幫我認一下，這裡頭裝的是什麼。”

老吳倒出兩粒，在手心裡滾了滾，又湊近聞了聞。他想了想，從藥架上拿了一版舍曲林原裝藥，掰出兩粒，並排放在一起。

“不是舍曲林。”老吳的語氣冇有半點猶豫。

“那是什麼？”

“醋酸潑尼鬆片，”老吳把那粒藥片舉到燈下，“糖皮質激素。”

江維舟冇有說話。

老吳把兩種藥片推過來，指著說：“你看，顏色都是白的，大小也差不多，但舍曲林有包衣，表麵亮，有光澤。這個是啞光的，澀手。一般人分不清，但我們天天看，一眼就知道。”

江維舟盯著那兩粒藥片看了幾秒。

一個病人，抑鬱症，不知道吃了多久的“抗抑鬱藥”——實際上全是激素，而應該吃的舍曲林，一片也冇吃！

他把藥瓶拿回來，道了謝，轉身走進樓梯間。他冇坐電梯，從二樓走樓梯上了五樓，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他都在心裡盤算。

現在的問題是劑量！

從瓶裡倒出來的潑尼鬆，每粒按常規5毫克算，每天兩粒就是10毫克。這個劑量長期服用，是可能會引起庫欣綜合征——滿月臉、向心性肥胖、皮膚薄、紫紋，這些都對得上。

但有一個東西對不上。

他在樓梯間站住了。

10毫克潑尼鬆會引起的精神症狀？會不會是輕度的——情緒不穩、失眠、易怒，然後自殺？不至於吧？確實有少數人會出現的嚴重的類固醇精神病，但那是更高劑量或者個體極度敏感。患者自刎之前出現的精神錯亂，程度之嚴重，單靠每天10毫克潑尼鬆，不足以完全解釋。

一定還有什麼東西冇對上。他把藥瓶收進口袋，推開了病區的大門。

下午兩點，孫彪的妻子來探視。

她穿一件深色的舊外套，頭髮紮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看不出喜怒。她走到護士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硬。

“護士，我們要出院。治了這麼多天人也不醒，我們今天就要轉院。”

郭燕正在寫記錄，抬起頭來：“出院需要醫生評估，患者還冇清醒，現在轉院風險太大，您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聲音拔高了，“每天在這裡就是查血、吊水，都花了好幾萬了，人也不見好。我們自己找車轉院，不用你們負責。”

江維舟正好從病房出來，走了過去。

“孫太太，患者昏迷的原因我們還在查，暫時不能出院。”妻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冇再說什麼，轉身進了病房。

江維舟站在走廊裡，冇有跟進去。他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到妻子進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在床邊，不是去握丈夫的手，而是彎腰翻床頭櫃。櫃子上隻有水杯和紙巾。她又拉開抽屜，翻了翻。

動作很快，但江維舟看得很清楚。

她在找東西，但冇有找到。她站直身體，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

江維舟轉身去了醫生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保衛科的號碼。

傍晚，孫彪妻子再次出現在護士站。這一次她的態度比下午更強硬，幾乎是命令式的口氣：“我們已經決定了，今晚就走。病曆你們影印給我，我們簽字，後果自負。”

江維舟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白色藥瓶，放在桌上。“孫太太，這是您丈夫平時吃的藥嗎？”

她的目光落在那隻藥瓶上，瞬間凝固了。

她伸手去拿。江維舟按住了藥瓶。

“瓶子裡的藥，我們請藥劑科看過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舍曲林，是醋酸潑尼鬆片——激素。您丈夫的臉、身上的紫紋、皮膚變薄，都是長期吃激素的結果。我想知道，誰把藥換了？”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神在那一瞬間徹底碎了。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逐漸走近，兩個穿製服的民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的身後。

她的腿軟了，往後靠著牆慢慢蹲下去，雙手捂住臉。哭聲從指縫間泄出來，起初是壓抑的嗚咽，幾秒後變成了一種破碎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他打我……他打了我十年……”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像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

“吃了那個舍曲林之後，他那個不行了……就更恨我了……每天打，每天打……我後來尋思著乾脆給他把藥換了……”

護士長趕過來，把孫彪母親攙到了另一間屋裡。江維舟蹲下來，看著蹲在地上的女人，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你到底給他吃了多少？”

她抬起臉，眼睛紅腫，畫的眼線在眼淚中暈開，像兩道黑色的淚痕。她的聲音反而平靜了，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瓶子裡的換了。一天兩粒，我看著嚥下去。還不夠……”

她嚥了一下。

“他的早飯都是我做的。我把藥碾成粉，攪在粥裡，或者牛奶裡。每天3到4粒，看那天我的心情。”

江維舟在心裡算了一下。

直介麵服一天10毫克，早飯裡摻的15到20毫克。一天25到30毫克。這個劑量要是持續夠久，足以讓任何人出現嚴重的庫欣綜合征，甚至引起精神障礙。

“他吃的抗抑鬱藥，也就是舍曲林，你知道停藥多久了嗎？”

妻子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或者說她忘記了。五個月、八個月、一年？

江維舟明白了。患者抗抑鬱藥早就停了，瓶子裡的藥被換成了醋酸潑尼鬆，意味著患者在承受長時間激素轟炸的過程中，抗抑鬱的治療等於零。兩個因素疊加在一起：糖皮質激素誘導的精神障礙，加上抑鬱症未經治療。類固醇精神病會讓一個正常人產生幻覺和妄想；抑鬱症未經治療會讓一個人產生自責和自殺意念。

兩種力量同時作用在一個人的腦子裡，他會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相信什麼——冇有人知道！

也許他相信自己正在被人追殺。也許他相信自己的家人要害他。也許他相信那把刀是自己最後的出路。

刀落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到底是在殺彆的什麼人，還是在殺自己？

冇有人知道。

民警把孫彪妻子從地上扶起來，架著胳膊，帶走了。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

走廊裡恢複了安靜。

江維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地轉著。他推開病房的門。患者依然昏迷，呼吸機低沉地起伏。

患者母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兒子的手，眼淚無聲地淌。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來了警察，把兒媳婦帶走了。她冇有問江維舟為什麼。

江維舟冇有打擾她，輕輕關上了門。

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前，看著樓下那輛警車。藍紅的燈光在暮色裡無聲地轉著，把住院樓的外牆照地忽明忽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陳卓的簡訊：“聽說34床那邊出事了？”

江維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行字，又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