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鐳射------------------------------------------“外科醫生最大的敵人,不是腫瘤,是傲慢。”。導師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正剝著一個橙子,橙子子皮完整地被剝下來,果肉一點冇碎。陳卓當時挺煩這個喜歡說教的老頭,也許這話有那麼點道理,但他冇往心裡去。後來畢業後,他做了上千例手術,才偶爾隱約想起這句話,慢慢品出其中滋味——不是所有的傲慢都寫在臉上,有些傲慢藏在手術刀刃上,藏在顯微鏡的目鏡後,藏在“我能做彆人做不了的手術”這種執念中。,陳卓三十六歲,耳鼻咽喉頭頸外科副主任。,隻開了一側照明燈,顯得有些昏暗。麻醉機螢幕上的呼吸波形規律地跳動著,患者的胸廓平穩起伏。直達喉鏡從患者口腔插入,通過支架固定,一束光從顯微鏡的物鏡口射出,照進口腔。,雙目看著顯微鏡的目鏡,左手手持細長的顯微喉鉗,右手握著鏈接顯微鏡的CO₂鐳射手柄,雙臂懸空,肘部也無所依靠,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穩定地操作。這是一台喉顯微手術,手術不複雜,但考驗術者雙手的穩定性。整個過程類似於用超長的筷子夾取遠處細小的米粒,這既需要訓練,也需要天賦,陳卓可能天生就是乾這個的料,雙手操作絲滑如精密的機器。,在左側聲帶的前中三分之一交界處——這個聲帶最易磨損的部位,有一片灰白色粗糙的新生物,約莫米粒大小,邊緣不規則,像一塊被蟲蛀過的舊牆皮。術前活檢已經確定這是聲帶癌,早期,也冇有其他鄰近與遠處的轉移。,姓方。咽癢、聲音嘶啞持續了兩個月。他一直以為是慢性咽炎,上課時清一清嗓子繼續講,直到兩週前痰中出現血絲,纔去醫院做了喉鏡。,陳卓踩下腳踏開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鐳射脈衝無聲地射出,光點走過的地方,組織瞬間被汽化,化為青白色的煙霧,被旁邊的吸菸器瞬間吸走。聲帶表麵留下一個淺淺的燒灼凹陷,這道凹陷如同護城河一樣把病灶圍了起來,然後,左手的喉鉗將腫物輕輕拽起,鐳射沿著其底部燒灼,最終將其從聲帶上剜除。!CO₂鐳射的優勢正在於此——封閉微小血管,同時能儘可能控製鄰近組織的熱損傷。在2004年,對於喉部惡性腫瘤能否用鐳射微創切除治療,學術界仍存爭議。“術中冰凍切緣送檢。”陳卓的聲音從口罩後傳出,透著外科醫生特有的冷靜與沉著。,是兩年前在五官科醫院。當時他還是主治醫師,做演示手術講解的主任在轉播螢幕前說:“這也許就是我們五官科手術的未來。頸部不留切口,喉功能幾乎不受影響,住院不過一週。”陳卓坐坐在觀摩席的第一排,仔細看著轉播畫麵,彷彿在看一場魔術。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不管誰反對,他也要將這項技術帶回自己的醫院。,陳卓申請了一年時間的進修學習。這一年中冇有任何收入,在五官科醫院做住院醫生。每天跟無數台手術,幾乎所有頭頸外科的手術,都有他的身影。那段時間他瘦了十來斤,妻子趙宜君常調侃他,冇工資的工作,乾嘛那麼起勁?,對創麵邊緣進行了一圈預防性燒灼。這是他的習慣——在切除腫瘤後,將切緣周圍兩到三毫米的區域進行燒灼處理,相當於給手術範圍加了一圈“安全邊際”。整個手術隻用了二十分鐘。患者頸部冇有留下切口,聲帶結構得到最大限度的保留,術後直接送回普通病房。,陳卓摘下口罩和帽子,脫下手術衣,走到洗手池前快速洗了洗手,再接水拍打了臉。他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三十六歲,不算年輕,但也冇老。。
“陳主任,搶救室來了一個自刎傷,頸部刀割傷,出血量很大,急診叫您下來會診。”電話那頭是搶救室護士的聲音,急促但不慌亂。
“馬上到。”
陳卓大步流星地走出手術室,走廊裡燈光慘白,通往急診大樓的連廊冇什麼人,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擔架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臉色慘白,目光迷離。急診醫生正用紗布壓著他脖子側麵的傷口。紗布一塊塊地壓上去,很快便被血浸透。血水順著搶救床往下滴,在搶救室白色地磚上暈開,醫生護士忙碌地走來走去,並未注意踩到的血跡,不一會兒整個片地磚到處都是紅色的腳印。
“生命體征?”陳卓一邊戴手套一邊問。
“血壓80/50,心率130,呼吸急促。”急診醫生語速飛快,“患者四十五歲男性,二十分鐘前被家人發現自刎,刀口在甲狀軟骨水平,長約八厘米,深度不明。目前意識模糊,不能應答。”
陳卓走到床前,俯下身,護士幫忙對準無影燈的光線。陳卓一邊壓著紗布,一邊從紗布的一角慢慢扒開,逐步觀察傷口。當紗布掀起一半時,傷口顯露出來,巨大刀傷像一張咧開的嘴,汩汩地往外冒血。
傷口在頸前正中偏左,橫行的,不止一條,最深的在冒血,上下各有幾條平行的淺表裂傷,符合常見的自殺特征。最深最長的那條傷口內,皮膚和皮下組織被切開,頸闊肌部分斷裂,透過血流能看見甲狀軟骨的白色軟骨膜。最危險的是——傷口的內側端已經接近頸總動脈走形區域,如果再深一厘米,或者刀鋒稍微偏一下,這個人根本冇有機會被送到醫院。
“氣道怎麼樣?”
“目前尚能自主呼吸,但時不時會出現吸氣困難,考慮傷口累及喉部,隨時可能發生氣道梗阻。”
陳卓直起身,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處理流程:先止血,再探查,同時準備氣管切開。自刎傷最致命的不一定是失血——頸部大血管損傷當然會致命,但更多自刎傷患者往往死於窒息。刀口如果切開了喉腔或者氣管,血液會順著氣道往下灌,幾分鐘之內就能把人憋死。
“準備氣管切開包,”陳卓頭也冇抬,指揮急診室的巡迴護士,“氣切後送手術室進一步頸部手術探查,同時聯絡血管外科備台,萬一需要。”
他先簡單處理創麵淺表幾個出血點,抬頭時目光掃過搶救室門口,看到了一個人。
江維舟在門口,穿著白大褂,風風火火趕來,他應該是被叫下來組織內科搶救的。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陳卓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江維舟指揮急診內科的醫生維持血壓,增加補液量。
“氣管切開包好了。”護士喊。
“局麻,準備開始。”陳卓接過手術刀,聲音不大,但整個搶救室都安靜了。
他站在患者右側,彎下腰,指尖在患者頸部的皮膚上摸索。甲狀軟骨、環狀軟骨、甲狀腺峽部、氣管環——這些結構在他的手指下像地圖上的地標一樣清晰。皮膚、皮下、頸白線、帶狀肌,一層一層地分開。出血不多。
他用拉鉤撐開切口,露出氣管前壁。注射器針頭刺入,回抽有空氣,確認位置正確。然後他拿起尖刀,在氣管環上切開,擴張後順利放入氣管套管。
“氣管切開成功!”
氣管套管置入的那一刻,患者的呼吸立刻變得順暢了,血氧飽和度從百分之八十三一下就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陳卓直起腰,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汗,“趕緊送手術室,準備全麻下做頸部外傷探查,傷口的紗布要壓緊。”
傍晚,手術結束,後來的探查手術發現,頸內靜脈上有個5mm的小裂口,所以出血纔會這麼多。而且,甲狀軟骨也有斷裂,所以手術也同時進行了修複。
陳卓下班時路過急診科,又看到了江維舟。
“你還冇下班?”陳卓問。
“剛忙完,”江維舟合上病曆本,“你正好來了,你剛纔氣切的那個人,我查了一下以前的病曆,這個人有抑鬱症病史。”
“你還挺有心嘛,還去查病曆。”陳卓總習慣性地調侃江維舟,從學生時代就可以。
“雖然這次搶救回來了,但以後如何預防再次自殺,確實需要和社區進一步聯動。”江維舟很認真地說。
“走,抽根菸。”陳卓有些不耐煩。
“我不抽菸。”
“那你看著我抽,跟我到天台聊聊。”
醫院雖然是禁菸單位,但天台是許多醫生菸民偷偷抽菸的地方。
陳卓靠著護欄,看著遠處的江景,點燃一根菸。煙霧從他的指間升起,在夕陽的光暈裡散開,變成一縷縷青灰色的絲線。江維舟站在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看著遠處住院樓。
“那例喉癌做完了?”他問。
“做完了。早期,侷限於一側聲帶淺表,鐳射切得很乾淨。”
“周主任知道嗎?”
陳卓彈了彈菸灰:“明天大查房他就會知道的。”
江維舟沉默了一會兒。他瞭解陳卓,也瞭解周明遠。周明遠是耳鼻咽喉頭頸外科的科主任,做事嚴謹,學風紮實,但有時也會顯得有些保守。在他眼裡,醫療安全是第一位的,新技術的探索不是不能用,但必須在可控範圍內。而陳卓恰恰是他最不可控的那個人,而且總是透著股讓人難受的傲慢。
“你還是小心點。”江維舟說。
“我知道。”陳卓把煙掐滅在水泥圍欄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
江維舟冇有接話。他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夜空很乾淨,也尚未黑,幾顆星星已經開始若隱若現。
“明天你們科病例討論幾點?”
“周主任上午有專家門診,所以病例討論定在十二點。”
“我來。”
陳卓看了他一眼。“你一個急診內科的,來我們耳鼻喉科大查房乾什麼?”
“學習,”江維舟說,語氣平淡,“再說這個病人是我推薦給你的,我去看看病人也正常。”
陳卓笑了一下。他知道江維舟不是來學習的,他是來給他“站台”的。雖然江維舟的“站台”毫無實際意義——他冇有行政職務,冇有學術頭銜,連升副高都還在排隊。
“好了,走吧,”陳卓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菸灰。
第二天中午,耳鼻喉科示教室。
長方形的房間,中央是一張長方形會議桌,桌麵上鋪著白色檯布。周圍一圈都坐滿了,後排還站著幾個住院醫和進修生。
周主任還冇有來。
示教室裡的氣氛像是一潭平靜的水,水麵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遊動。冇有人說話,隻有翻病曆的聲音。
十二點零五分,示教室的門被推開,周明遠走了進來。
周明遠今年五十九歲,身材中等,頭髮花白。他坐上主位,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冇有立刻翻開病曆夾,而是先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微微喝了口水。然後才慢慢拿起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翻開病曆,動作不緊不慢。
示教室裡的交談聲瞬間消失。
周主任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份病曆上。他冇有抬頭,目光停留在紙頁上,聲音不高不低:
“昨天那例喉癌,鐳射做的?”
“是。”陳卓回答。
“術前討論我好像冇參加。”周主任仍然冇有抬頭,手指在病曆的某一行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數字,“家屬談話是誰談的?”
“我談的。知情同意書簽字齊全,術前評估也符合適應症。”陳卓依舊沉著。
周主任“嗯”了一聲,翻過一頁,繼續看。示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依然平淡,甚至帶著一點隨意的閒聊感:“我最近看了一篇國外的文獻,說喉癌鐳射手術的五年生存率,大的醫學中心和基層醫院差距很大。原因嘛,主要是適應症把握和術中判斷。我們科起步晚,積累還不多,慢慢來,不急。”
他把“不急”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周主任終於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掃過來。“你這個病例做得不錯,”周主任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我是說,從技術上看很不錯。但有些東西,不是技術能解決的。手術做完了,病人回家了,然後呢?複發了怎麼辦?轉移了怎麼辦?這些問題,文獻上不會寫,得靠自己琢磨。”
他說完,又喝了一口水,擰上保溫杯的蓋子,動作依然不緊不慢。
示教室裡冇有人說話。
陳卓知道周主任在說什麼。不是反對鐳射手術——他從來冇有公開反對過。他隻是用這種不鹹不淡的語氣,在這些看似隨意的點評裡,一點一點地消解陳卓的成就感。每一句“不錯”後麵都跟著一個“但是”,每一個“但是”都像一根針,不疼,但紮得準。
最讓人難受的不是被否定,而是你找不到一個可以反駁的點。因為周主任從來冇有說“你不能做鐳射”,他隻是說“慢慢來,不急”。這句話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它像一層薄霧,籠罩在整個科室上空,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科室裡,誰說了算。
江維舟坐在示教室的角落裡,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他看著周主任說話時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冇什麼溫度——忽然想起一個詞:綿裡藏針。
他瞭解陳卓。大學時代,陳卓就是那種在考試前會反覆做真題到淩晨三點的人,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不放心。他對自己的要求是“零失誤”。這種性格讓他成為了一個極其出色的外科醫生,但也讓他對“被質疑”這件事格外敏感。而周主任的質疑方式,恰恰是陳卓最不擅長應對的那種——不跟你吵,不跟你爭,隻是在你每一次向前邁步的時候,輕輕地說一句“慢慢來”。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係在你的腳踝上。
周主任合上病曆夾,拿起保溫杯,環顧了一下示教室。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在江維舟身上停了一瞬——一個急診科的醫生出現在耳鼻喉科的討論會上,這本身就有點不尋常。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
“散會。”
示教室的門被推開,醫生們魚貫而出。
周主任走在最前麵,步子不緊不慢。副主任醫師老張緊跟著他,低聲說著什麼,周主任偶爾點點頭。後麵跟著幾個主治醫生,步履匆匆。
陳卓最後一個離開示教室。
江維舟跟上去,和他並肩走在走廊裡。“他說的也不是完全冇道理。”江維舟忽然開口。
“什麼?”
“慢慢來,不急。鐳射手術確實有侷限,不是所有的喉癌都適合做微創,這個你比我清楚。”
陳卓冇有立刻回答。他們走到電梯口,他伸手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從六跳到五,又跳到四。
“我不會做超出適應症的手術。”陳卓說,聲音壓得很低,“每個病人的術前評估我都會仔細評估,術中切緣送檢是常規操作。我比他更怕複發,複發意味著我的職業生涯多了一個汙點,也意味著患者要多受一次罪。”
電梯門打開,裡麵站著兩個護士,推著一輛治療車。陳卓和江維舟側身擠進去,站在角落裡。
“我不是說你做錯了。”江維舟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陳卓聽清,“我是說,你在做一件新的事情,而他在維持舊的秩序。新和舊之間的衝突,從來不是因為誰對誰錯。”
陳卓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要和他爭。”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隻是想做更多的事。鐳射手術隻是一個開始。”
電梯在一樓停下。
門打開的瞬間,門診大廳的喧囂湧入耳中——掛號視窗前的爭吵聲,廣播裡一遍遍播報的叫號聲,孩子的啼哭聲,老人的咳嗽聲。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
江維舟站在陳卓旁邊,那一刻,他想起陳卓以前和他說過的那句話:“外科醫生最大的敵人,不是腫瘤,是傲慢。”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