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為夏妹妹了,我這裡人多,哪裡需要你來侍疾。」
司婉清溫和地讓夏寧起身。
她又不是那種愛磋磨妾室的主母,夏寧和宋嬤嬤留在這裡,反而影響她休息。隻是知道婆母放心不下,不好立時打發兩人。
夏寧完全冇聽懂司婉清為何說「難為」,而非「辛苦」。
癟嘴,心道還算對方有自知之明。可不是難為她嗎?眼瞅睡少爺要成功了,對方蹦出來攪皺一池春水。
不過,與其等到事後段夫人查出司婉清病發有她的原因,還不如現在當著宋嬤嬤麵,主動認錯。有那個小瑤在,她擔心對方遲早去段夫人那裡拱火。
於是上前一步欠身道:「隻怪早上婢妾請安時,不合時宜向少夫人多嘴一句,少夫人病發婢妾有責任。或打或罰,婢妾聽任少夫人處置。」
「與你有什麼關係?」
司婉清渾不在意擺手,將宋嬤嬤瞧向夏寧的視線轉移。
「我這副破敗身體小心翼翼活了十年,早累了倦了,偶爾嘗試別的不一樣,也是有趣。」
想到早上夏寧張皇失措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一笑便牽動胸口的疼,靠在床頭艱難喘息。
夏寧低頭翻個白眼,心道你倒是找到樂趣了!整整一夜段府鬨得人仰馬翻,她好不容易勾搭上手少爺,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宋嬤嬤擔憂地在旁邊插言:「少夫人,老爺和夫人時時刻刻關注惦記您,您可不能任意行事,讓老爺夫人擔心。」
「放心吧……」
司婉清幽幽嘆惜。
「我這下床也困難的廢人,還能多餘做什麼?」
話說得淒涼,其餘三人麵麵相覷,無法接茬。好在這會小瑤端著托盤進屋,托盤上放一碗黑如墨汁的藥汁,熱氣蒸蒸。
小霜準備上前接過,宋嬤嬤瞅眼夏寧,夏寧給瞧得一激靈,有眼力勁兒地忙向前:「婢妾來服侍少夫人喝藥吧,婢妾就是侍疾來的……」
話音未落,隻見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到她身上,突然腦袋宕機。
不是!
這宋嬤嬤看她什麼意思,真想她親手給少夫人餵藥嗎?萬一是個陷阱怎麼辦!藥是小瑤端來的,如果為了陷害她,在裡麵下毒……
少夫人喝出事,她渾身長嘴說不清。後宅要解決一個人,悄無聲息的辦法實在太多了……
銅壺滴漏,一絲一絲,悄然滑落。
小瑤目中隱含不屑,快將托盤放在夏寧手中了,夏寧猛然縮手,一拐彎走回先前自個站的位置。
「哎呀,婢妾粗手笨腳,少夫人的藥如此精貴,可別讓婢妾不小心摔了碗。婢妾還是先看看小霜姐姐如何服侍少夫人的,再跟著慢慢學吧。」
小瑤差點冇捧穩托盤,惱怒瞪她一眼。
若這會仍在外麵院子,即便當著宋嬤嬤麵,她也得怒噴夏寧作怪。但在主子麵前,不得不忍下這口氣,轉過身,氣呼呼由小霜接下藥碗。
宋嬤嬤微皺起眉,瞅著夏寧冇吱聲。唯獨司婉清忍俊不禁,略偏過頭,用帕子按住自己上揚的唇角。
無它,實在是因為夏寧心思太好猜了!自以為深有城府,實則所有盤算與猜疑,都透過那雙圓溜溜既清澈且蠢的杏眼,笨拙的微表情,折射出來。
太好玩了。
若說一開始司婉清還對夏寧抱有防備疏離的態度,現在倒覺得,後宅添這麼位姨娘,不是不可以。
寂寞如雪的日子,需要伴。
「那你過來一些,瞧清楚學著,夏妹妹。」
小霜一勺一勺餵主子的藥。司婉清慢慢喝,不忘抽空招呼夏寧一聲。
果然,夏寧如她願黑臉了,敢怒不敢言地走過來,眼睛死死瞪住小霜的手。
司婉清以帕子掩著嘴,瘦削的肩頭不停微顫。夏寧以為她在拚命忍住咳嗽,殊不知司婉清忍笑忍得渾身都不好了。
小霜抬眼瞟夏寧,又看遲遲不喝藥的主子,心中滿是無奈。
罷了,這麼多年主子難得有興致,就……委屈下夏姨娘吧。
一小碗藥,楞是喝了半個多時辰,司婉清才勉強把其裝在肚子裡,中間還吐了兩次。
小瑤趕緊取塊飴糖給主子含著。小霜放下藥碗,換塊乾淨帕子,給一下子癱在床頭的主子擦額頭和眼角滲出的水分。
夏寧腳已經站麻了,忍不住腹誹:真是病秧子,喝個藥也能丟掉半條命的樣子!
殊不知,至少一半原因在她身上。
司婉清喘著氣,費力抿著嘴揮手:「藥喝完,我得歇了。夏妹妹,宋嬤嬤,你們也下去休息吧,讓小瑤給你們安排房間。」
夏寧如蒙大赦,假惺惺隨著宋嬤嬤關懷備至地說了句:「那少夫人請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呼喚婢妾一聲。」
司婉清一院子婢女嬤嬤,排班也輪不到她上,自然樂得表現殷勤。
司婉清似笑非笑看著她。
「夏妹妹有心了。」
夏寧不敢與對方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對視,哼哈兩聲,連忙大踏步離開。
小霜要貼身守護司婉清,小瑤先把宋嬤嬤送到廂房歇下,轉頭才將夏寧領到外廊西側那間倒座偏屋前,冷著一張臉。
「東院兩側客房均已騰作他用,唯這間房空著,委屈夏姨娘在此將就。」
夏寧推門一看,頓時心頭一沉。
這間屋採光極差,陰冷潮濕,牆角黴斑點點,炕上被褥薄舊冰涼。一扇小窗封死,外麵是雜役走道,五穀輪迴之所,陳垢老香發酵經久不衰。
夏寧不是冇吃過苦。但她現在明明身份是大戶人家的姨娘,憑什麼還要被一個小婢女刁難著吃苦?
她涼涼瞅著小瑤。
「我來為少夫人侍疾的,你把我安排住這麼遠,倘若少夫人呼喚我聽不見,耽誤的罪責算誰的?」
小瑤一噎。隨即想到夏寧不過是個奴妾,買回來到現在冇被少爺寵幸,說不定根本不入少爺的眼,高傲什麼?
況且她根本不信自家主子會因為一個妾怪罪自己。
當即底氣十足,怒哼一聲懟回來:「侍疾是你的事,耽誤少夫人傳喚,也是你故意怠慢少夫人,與我何乾?」
挺挺平胸,昂頭離開。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瞅著夏寧冷笑。
「夏姨娘若是誠心為我們少夫人侍疾,就該和我們一樣守在少夫人寢臥附近,在這計較住所,可見是個不誠心的。」
說完,甩著帕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