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聽劍吟 第623章

識破惡蛟意圖的少年，見得遊弋空中衝著‘烏日’出口而去的惡蛟，急切不已，當即動身，攜少女點地而起，身形連閃，不消片刻，便抵岸邊，卻被足下無垠海麵阻住了去路。

空中惡蛟，也同樣感知到混沌散去之狀,不由回首，正瞧得青衫躍來身影，雖知少年武境無法威脅到自己，但被他看穿了意圖，心頭仍是閃過一絲莫名慌亂，不過瞧得青衫身影矗立岸邊，稍一思忖，立刻又鬆弛下來。

終歸凡人身軀，又不抵那可禦空而行的謫仙之境，便是他想阻攔自己,那又如何，還不是跨不過下方無垠之海，還不是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離開混沌...

抬首望去，‘烏日’正不住擴大，看來此穀中的那小妮子，還是忍不住這功法之惑...想到終可逃出混沌，千年之困，終可一償所願，重回人間，惡蛟難掩興奮，身形一刻不停,繼續蜿蜒遊弋，踏空而上。

正當滿心歡喜之際，卻聞身後海岸邊少年之聲再傳入耳。

“孽畜！麵對我這小小的知天之境，你都落荒而逃，即便逃出去，又如何，有朝一日，混沌之地的一切，皆會被世人知曉...”

聽得此言，惡蛟不由緩下身形，又想起先前少年大言不慚的‘斬龍’之言，數怒相疊，更難掩心頭怒火，但當想起重歸人間的出口就在頭上，當即咬牙忍下胸中怒火，裝作不聞，繼續遊弋而去...

霖兒見得空中惡蛟已有緩下身子之狀，暗道此法有用，旋即想起當日涼州初聞墨祖斬龍傳說，又想到家中古籍所載，杏眸微轉，當即懷抱踏雪，隨少年之聲附和。

“百年蛇成蟒，千載蟒成蚺，萬載蚺成蛟，而後走蛟入海，當成龍矣...嘖嘖嘖，本姑娘還以為是何等榮幸，可見走蛟入海化身為龍之景，沒想到卻瞧見了落荒而逃的蛟...難怪當年百姓們會斷了你的供奉，難怪尺安前輩會斬你於劍下，你這等蛟即便在世間，也隻會浪費了百姓們倖幸苦苦供奉之物，更別提還大言不慚要懲罰天下百姓...依我看，實在可笑...”

心急如焚的青衫，本是憂心自己之言，不能激怒此蛟，但當聽得霖兒之言，不由微怔側首，正迎上杏眸同望而來，眸中閃爍著點點狡黠，心中不由暗贊少女這話倒是夠狠，若自己是那活了千載、萬年之蛟，恐也會霖兒之言激怒。

正思忖間，聽聞少女低言，低傳入耳。

“你罵的不痛不癢，恐難阻它，不妨再難聽些...”

瞧著少女唇角計得之笑，又望見空中漸緩的惡蛟身影，少年稍忖片刻，終再化身‘無歸山猴兒精’霸主模樣，衝著空中惡蛟身影，運足內力，再度開口，不過卻非先前痛罵惡蛟之姿，而是以最是平淡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凝幾分不屑，似在與少女訴說著並不關己的事來。

“霖兒你這

話倒是不對，且放它離去罷，以我觀來，見了我都會落荒而逃的孽畜，即便重臨人間，又能如何，倒是可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少年不僅是言語之中，暗凝譏諷，更是將手中月光長劍，重歸劍匣，甚至伸出手來，輕撫起少女懷中雪貂。

踏雪倒是好戲子，麵對兩位主人的你方唱罷我登場，於少女懷中發出‘咯咯’笑聲，扭動著身軀，儼然一副嘲笑模樣。

兩人一貂之聲，就這麼傳入天際，令得空中本就咬牙遊弋的惡蛟，身形再緩，蛟目、蛟口，不住抽搐，被自己口中‘螻蟻’如此嘲諷，心中怎能不氣，即便‘烏日’出口就在上方，即便鑽入其中，或許就能重臨人間，但每每想到下方兩人的嘲諷、怒罵，惡蛟心中火焰已然升騰...

終是忍不住微側蛟首，正瞧見少年早收了手中月光長劍，伸手撫摸著雪貂乳白皮毛，麵上竟還帶著幾分愜意，少女更是淺笑在旁，靜靜注視，就連那雪貂也是在少女懷中打滾翻騰，肆意玩耍，彷彿已無人懼怕自己之威...

“好好好...”惡蛟終是開口，喉中雄渾瘋癲笑聲緩出，隨即抬首，望向空中‘烏日’，似並無縮小之相。

遊弋身形終止，弓起蜿蜒身姿，先是低聲冷笑，而後笑聲漸是癲狂，轉為肆意狂笑，頓撒混沌，驀然回首，望向下方兩人一貂，冷冽聲起。

“你們想見識見識蛟龍

之威...本座就圓了你們的心思...”

——

蓮花山巔，懸空崖上，慕容穀主，正將藍袍扶坐而起。

若是旁人瞧見曾經名動江湖的名俠，成了今日活死人般模樣，不知是何感想，或許曾得他出手相助之人，會覺得唏噓可惜，亦或是那些傳謠的江湖宵小會額手相慶，但對此刻與藍袍對坐的陳胭脂來說，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從感應到那少年闖入混沌伊始，上不上蓮花山，登不登懸空崖，都已不重要了，此時他既見到了那條惡蛟，無論如何，他的性命也不能留了。

也正是因那少年闖入混沌，才令陳胭脂決意依心中謀劃而行，提前施展千魂供法。

鳳眸微移，瞥向懸空崖下，即便雲霧遮罩，但慕容穀中的每一寸花草，陳胭脂皆知，自己親手培養起的這些紅袍弟子，陳胭脂也曾有過幻想，他們可繼承風淩之誌，行俠天下。

可當派出他們去往各地，找尋還魂之法，得來的，卻儘是奇珍功訣，陳胭脂這才意識到，並非人人都如慕容風淩一般，心懷天下，也正是這時，陳胭脂更是堅定了以那殘卷之法，逆轉天道，救回慕容風淩之心。

但殘篇終歸隻是殘篇，即便陳胭脂亦是武道天才，也隻是窺得三分，正以為無望之際，卻不曾想晉使、淩雲劍宗，同叩山門，一人奉上了殘篇秘訣，一人道明瞭墨門下落，令得陳胭脂重燃逆轉天道的希望。

可

當陳胭脂研習北晉送來殘篇之時，卻感那功法卻有差異，不過那千魂供一章，卻是相同，研習之下，亦是同陷混沌之地，同樣見到了那雙邪惡紅瞳，同樣受到了登臨武道之巔的誘惑，但對陳胭脂來說，任何誘惑都抵不過令慕容風淩死而復生。

那惡蛟同樣想以武相逼，此時的陳胭脂才發現自己以慕容穀中所獲殘片之功法，將惡蛟牢牢壓製，不僅如此，就連這混沌之地高懸的烏日，也能隨心控製。

陳胭脂此時再壓抑不住心中對慕容風淩死而復生的慾望，操控烏日，重歸慕容穀中，而後便是再不離蓮花山巔及懸空崖，靜待良機...

即便早已辨別兩篇殘卷真假，為免萬一，陳胭脂還是喚來穀中是得意的兩個弟子，讓二人穿上鎖魂袍，但得來的，卻是兩大得意弟子一人淪為人傀，一人成了嗜血怪物的下場...

抽回思緒，陳胭脂望著眼前的活死人，不由輕抬手掌，撫向幾已失了溫度的麵頰，輕聲開口：“風淩，莫要心急...一切都快了，沒想到那小子自行闖入了混沌所在，倒省去了我以蓮花陣困他之力，正好還可借那惡蛟之力，完成逆轉輪迴之事...”

口中說著，從‘活死人’慕容風淩麵上移開掌心，紅唇輕啟，默唸心訣，隨即抬掌向著穹頂指去...

說來詭異，隨著陳胭脂指尖劃過，本是夜色穹頂，忽顯無形扭曲，懸空

崖旁的勁風忽止，卻在風止一剎，穹頂無形扭曲之處，顯出掌心小大烏黑光暈，數息之後，那烏黑光暈漸漲，儼然如同一輪烏日高懸穹頂。

烏日顯時，穹頂之下蓮花山中，百獸震惶，尚存的紅袍弟子，亦覺心神不寧，但此時正出穹頂夜色，故而不察...

風淩當中，穀主侍女們正各自打坐調息，儘管將將從木蛟之法下逃生，眾女卻無絲毫劫後餘生之慶幸，反倒心頭升起疑惑。

六妹輕吐濁氣，已然調息完畢，瞧得諸位姐姐也各自撤功，忙湊近大姐身前，輕聲言道：“大姐，咱們修習師父所授功法已有年頭了，怎得那木蛟之法還會失控...”

聽得六妹之言，大姐心中亦是首次懷疑起穀主所授功法，依常理說來，眾姐妹們齊力施展，絕不會有今日失控之相，若非今天那少年手下留情，又引開木蛟，隻怕眾人皆要喪命木蛟之法下。

即便心生疑惑，大姐麵上仍保持平靜，輕言勸道：“定是咱們姐妹功力不夠，才引得功法反噬...說來還是要多謝那少年，若非他手下留情，又引開木蛟，怕是咱們姐妹，都要喪生木蛟口下...”

若是此前，提起那青衫少年，六妹定然火冒三丈，但此時提起，六妹倒是像是換了個人，略一嘆道：“大姐說得沒錯，卻是不知那小子可還活著...”

瞧得向來性子火爆的六妹像是變了個人，眾姐妹們

互視一眼，似瞬間明白了自己這小妹心思。

大姐暫斂心思，麵上露出笑意開口：“喲，怎得...咱小妹這是怎麼了，今日倒轉了性子，也不喊打喊殺了...”

三姐接過大姐話來，掩唇笑道：“看來是咱小妹的...春心動了...”

“倒也是，那小子一表人才，那手劍法，便是當年的白、煉二位師兄，也不過如此，若真是小妹心儀，咱們不妨去找師父求情...免去那小子闖穀之責...就罰他，給咱小妹當牛做馬如何...”一向寡言的五姐，亦是難得開口。

其餘眾姐妹，聞言同笑，一時間，風淩當內，鶯鶯燕燕，倒是化去了凝重氛圍，麵對眾姐姐的調笑之言，六妹一反常態，顯出罕見羞色，許是因提起青衫少年，稍定心神的六妹，暫斂心思，沖大姐問道。

“對了，那獨臂之人在哪，他不是那小子同伴嗎...好歹於咱姐妹們有救命之恩，咱可不能怠慢了人家...至於穀主那裏，或許咱們好言相勸，或許能明其中緣由，化去無謂誤解也說不準。”

正當姐妹幾人交談之際，卻覺心口劇痛傳來，吃驚之下，還道是此前受得木蛟功法反噬未愈，紛紛再運功法，調息起來...

而六妹口中的少年同伴，此刻正在慕容厚的指引下，入得風淩當，亦被眼前之景所懾，江湖之中，人人奉若珍寶之物，被隨意棄至一旁，兵刃也

好，金銀也罷，就像無人在乎之物，隨意擺放。

尺夜也察覺到了林中動靜，本想入林中相助木兄弟，但轉念想到有陳兄在旁相助，或許自己一去，反成累贅，不如先尋到藥方，靜待木兄弟二人歸來。

“兄台既是穀主相邀之貴客，這風淩當中之物，便任兄台取之...”慕容厚自引得獨臂之人入了風淩當，忽覺心神不寧，但卻說不上哪裏不妥，但客人尚在，隻得強掩心頭不適，恭謙開口。

“有勞了...如是我那兩位同伴歸來，還請兄台告知。”尺夜回禮開口，但當目光落在慕容厚麵上時，卻見他麵色不對，習武之人，內力愈深，麵色當紅潤而不畏寒暑纔是，這位掌風淩當之人，此前還目光炯炯，內力深斂，這短短時辰，麵色怎會突變...心生疑惑，但尺夜卻不好開口詢問。

正當兩人交談之際，卻聞風淩當外，傳急切之聲。

“尺夜兄！”

聲傳入耳，令得尺夜立時回眸：“陳兄！”

忙向外躍去，穿過此前少年於六女比拚劈香的暗室，出了風淩當大門，正瞧見陳慶澤懷中攬著一女而至。

女子雖是虛弱，但依舊嫵媚動人，正是此前於酆都林中，身受內傷的慕容嫵，瞧得木兄弟並未歸來，尺夜心中頓驚，忙躍上前急問道：“陳兄，怎得你一人歸來，嫵姑娘怎會在此，木兄弟何在？”

“木兄弟之事說來話長，還請尺夜兄先瞧瞧我

這妹妹！”陳慶澤顯然也是急切難當，額角細密汗珠不住滑落。

“慕容姑娘...她怎麼了。”雖於酆都林中就知慕容嫵內傷不輕，但尺夜對自己醫術亦有信心，慕容嫵的傷勢自己已為她暫療，當無性命之憂，可眼前的嫵媚女子，麵色慘白，儼然已是病入膏肓之相。

“卻是奇怪，本來也隻些許內傷而已，卻不曾想就在靠近風淩當時，她的傷勢忽轉，便是連路都走不了了，故我隻能一路攙扶而來...”

陳慶澤話音未落，卻聞風淩當中，接二連三，傳來倒地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