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譚嗣同《獄中題壁》
大炎洪熙二年,冬月十五。小雪。
城隍廟的泥塑神像倒了半邊臉,冷風穿堂而過,像無數冤魂在嗚咽。
沈硯坐在廢墟裡,手裡攥著那張僅存的《西苑錄》。雨水把墨跡暈開,字變成了扭曲的蚯蚓,像極了這世道,黑白難分,真偽難辨。
“沈公子,”阿古珞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玄色夜行衣上沾著未乾的血點,“陳舉人死了。巡警廳把他的屍體扔進了護城河,不準家屬收屍。”
沈硯冇說話,隻是把那張紙慢慢撕碎,塞進嘴裡,嚼爛了,嚥進肚子裡。
“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花紅。”
他以前覺得這句詩太狂,太傻。現在才明白,這世上有些道理,如果不蘸著血寫,是冇人會看的。
“跟我走吧。”阿古珞伸出手,“這裡不安全。趙無咎的緹騎已經封鎖了九門,畫影圖形,捉拿你這個‘亂黨’。”
沈硯握住那隻手,冰涼,卻有力。
兩人避開大路,專走陋巷。一路上,沈硯看見的不再是京師的繁華,而是另一種真實:流民蜷縮在屋簷下,像凍死的蒼蠅;巡警拿著棍棒,挨家挨戶搜查“亂黨”;而高牆大院裡,卻傳來西洋留聲機刺耳的爵士樂聲。
“這就是我們的國。”阿古珞冷笑,“牆裡是天堂,牆外是地獄。而看守這堵牆的,就是我們自己人。”
她帶著沈硯鑽進了一個廢棄的神機營舊火藥庫。這裡早已荒廢多年,滿地都是生鏽的火銃零件和發黴的火藥渣。
破盟閣的人,就在這裡。
黃司業冇在,那個斷臂老兵老魏坐在danyao箱上,正在擦拭一把老舊的抬槍。
“來了?”老魏頭也冇抬,“陳舉人是個漢子。可惜了。”
“我們要報仇。”沈硯的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報仇?”老魏抬起頭,那隻獨眼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著寒光,“沈公子,你以為我們冇想過報仇?這幾十年來,我們殺過洋教士,燒過洋行,炸過鐵路。結果呢?”
他指了指四周的廢墟:“結果就是我們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耗子洞裡。”
老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火藥渣亂跳:“因為我們搞錯了對象!我們殺幾個洋人,明天就會有十條軍艦開過來!我們燒幾個洋行,明天朝廷就會賠幾百萬兩白銀!這仇,越報越深!”
“那就不報了?”沈硯反問,“看著三萬壯丁去送死?看著海關稅銀流進洋人的口袋?”
“當然要報。”老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但不是這麼報。”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鋪在桌上。那是一張粵海關大樓的結構圖。
“洋人最怕什麼?”老魏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的基石上,“不是怕死,是怕冇錢。這粵海關,是西洋人吸我們血的針頭。隻要拔掉這個針頭,他們就得疼。”
沈硯看著圖紙,心臟狂跳:“你要炸海關?”
“不是炸,是燒。”阿古珞在一旁接話,“燒掉所有的賬本、契約、抵押文書。冇有這些,他們就拿不到錢,我們也算不清到底欠了多少債。”
沈硯沉默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不再是那個隻會寫文章的翰林,而是一個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刺客。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譚複生的詩在耳邊炸響。他想起陳舉人被打斷的腿,想起周述文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攝政王在西苑卑躬屈膝的嘴臉。
這世道,不需要溫良恭儉讓。
這世道,需要一把火。
“什麼時候動手?”沈硯問,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害怕。
“三天後。”老魏把那把抬槍扔給沈硯,“你會用這玩意兒嗎?”
沈硯接過槍,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他以前隻在翰林院的武備圖上見過。
“不會。”沈硯老實回答。
“那就學。”老魏冷哼一聲,“反正你也活不過三天了,學不會也得學。”
接下來的三天,是沈硯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他學會了裝填火藥,學會了瞄準,學會瞭如何在捱了一刀後還能扣動扳機。
他的手被後坐力震得鮮血淋漓,他的耳朵被槍聲震得嗡嗡作響。
那個溫潤如玉的沈編修,死在了這火藥庫裡。
活下來的,是破盟閣的沈硯。
冬月十八。子夜。粵海關大樓。
大樓裡燈火通明,洋人們在裡麵舉辦舞會,音樂聲傳出很遠。
沈硯、阿古珞、老魏,三人潛伏在陰影中。
“按計劃行事。”老魏打了個手勢,“阿古珞放火,沈硯掩護,我斷後。”
阿古珞像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翻上屋頂,點燃了浸滿火油的繩索,順著風向,甩進了海關大樓的檔案室視窗。
火,瞬間竄了起來。
“走水啦!走水啦!”
大樓裡亂成一團。洋人們尖叫著往外跑,巡警廳的人也趕來了。
沈硯端著那把抬槍,手在抖。
他看見一個洋人官員正站在門口,指手畫腳地指揮著救火。那是粵海關的稅務司,英國人史密斯。
就是這個人在西苑的分贓會上,分走了七成關稅。
沈硯瞄準了他。
“砰!”
一聲巨響,後坐力差點把沈硯的肩膀撞脫臼。
子彈打偏了,打碎了史密斯身邊的玻璃。
史密斯嚇得抱頭鼠竄。
“媽的,廢物!”老魏罵了一聲,拖著沈硯就往後撤,“撤!快撤!”
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大火,燒了一夜。
第二天,京城震動。
《申報》、《萬國公報》都用頭版頭條報道了這場大火。有的說是意外,有的說是亂黨,有的說是洋人內訌。
但在民間,在那些茶館酒肆裡,在那些流民窩棚裡,一個傳說開始悄悄流傳:
有個叫沈硯的翰林,為了給死去的同胞報仇,去燒了洋人的銀庫。
沈硯躲在破盟閣的新據點裡,看著窗外升起的太陽。
他知道,這把火,雖然冇燒死幾個人,但燒掉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恐懼。
“墨漬雖乾,血痕難滅。”
“縱使千夫所指,吾心如鐵。”
“若這世間容不下真話,”
“那我便做那唯一的——謊言之敵。”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淤青,那是抬槍留下的印記。
這印記,是他沈硯的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