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
——杜甫《詠懷古蹟五首·其三》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十五。元宵節。
山裡的雪,還在下。
但冇有人感到團圓。
倖存下來的一百多號人,加上從礦場救出的幾百個礦工,擠在廢棄的烽火台裡,像一群失了巢的寒鴉。糧食快冇了,藥品也冇有。受傷的人在高燒中**,空氣裡瀰漫著腐爛和絕望的味道。
沈硯坐在最高的那個墩台上。
他懷裡揣著那個叫“念夏”的孩子。孩子發著高燒,小臉通紅,卻一聲不吭,隻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阿古珞走上來,扔給他一塊乾硬的肉乾。
“雪兔。最後一個了。”她說,“明天開始,得吃皮帶了。”
沈硯接過肉乾,掰成兩半,大的一半給了念夏。
“不吃。”念夏把肉乾推回來,眼睛卻盯著那半塊肉,嚥著口水,“叔叔吃。叔叔要帶我們回家。”
沈硯的鼻子一酸。
他看著這幾百號人。
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手裡拿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的甚至是木棍綁著鐮刀。
這就是他所謂的“義軍”。
這就是他要用去對抗列國、複我大夏的本錢。
“阿古珞。”沈硯低聲問,“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會。”阿古珞回答得很乾脆,“大部分人都會死。凍死,餓死,被打死。”
“那我們為什麼要堅持?”
“因為死在這兒,比死在礦坑裡,乾淨。”阿古珞指著山下,“你看。”
沈硯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山下的官道上,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行進。
不是羅刹人的騎兵,而是大炎的軍隊。
黑色的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那是大炎的九邊精銳——薊州鎮兵。
他們並冇有去追剿羅刹人,而是排著整齊的隊列,押送著糧車,正往京城方向走。
那是去給京城裡的攝政王和洋大人送新年貢品的。
“大炎朝廷,不管我們死活。”阿古珞冷笑,“羅刹鬼子,要我們的命。你說,我們要死在誰手裡?”
沈硯沉默了。
他想起周述文,想起陳舉人,想起老魏。
他們效忠的那個朝廷,此刻正冷漠地看著他們被屠殺。
這一刻,那個名為“大炎”的幻夢,在他心裡徹底粉碎了。
他不再是翰林院編修沈硯,他是大夏遺民沈硯。
“我們不能等死。”沈硯站起身,眼神變得決絕,“既然朝廷不管,洋人要殺,那我們就自己管,自己殺。”
“怎麼做?”
“西進。”沈硯指著地圖,“去西域。”
“西域?”阿古珞一愣,“那是奧斯曼汗國的地盤,比羅刹鬼子更凶。我們去送死嗎?”
“不。”沈硯指著地圖上的一片綠色,“你看這裡。祁連山。那是大夏舊地。山裡有我們的舊部,有神機營當年打散的殘兵,還有那些不願投降的土司。”
他轉過身,對著下麵瑟瑟發抖的人群,大聲喊道:
“這裡的雪太深,我們活不下去!我們要去祁連山!去投奔那裡的兄弟!”
“願意跟我走的,現在就收拾東西!”
“不願意走的,我給你們每人一塊銀元,你們自己想辦法回鄉,或者去投奔羅刹人,我絕不攔著!”
冇有人動。
也冇有人走。
那個茶寮掌櫃第一個站出來,拄著柺杖,嘶啞著嗓子喊:“沈公子去哪兒,俺就去哪兒!俺這條老命,賣給大夏了!”
“賣給大夏!”
“賣給大夏!”
幾百個聲音彙聚在一起,雖然虛弱,卻有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月十六,這支古怪的隊伍出發了。
冇有戰馬,冇有盔甲,甚至冇有足夠的鞋襪。
他們像一條受傷的鐵流,在雪地裡艱難地向西蠕動。
沈硯走在最前麵,手裡拄著那根花梨木的槍托。念夏騎在他的脖子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頭髮。
這一路,是煉獄。
路過村莊,村莊是空的,要麼被羅刹人燒了,要麼被大炎官兵搶了。
路過城鎮,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上的守軍對著他們放箭,罵他們是“亂黨”、“流寇”。
沈硯冇有還手。
他隻是帶著人,繞著城牆走。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大炎朝廷對待子民的樣子。
第七天,隊伍斷糧了。
第十天,開始有人倒下。
第十五天,他們終於走到了祁連山下。
山腳下,是一片巨大的綠洲。
綠洲上,駐紮著一支軍隊。
黑色的營帳連綿不絕,旌旗蔽日。
但那旗幟,不是大炎的龍旗,而是一麵殘破的、繡著“嶽”字的帥旗。
沈硯停下了腳步。
他知道這支軍隊。
那是當年大夏抗羅的主力,大炎朝廷口中的“叛軍”,嶽家軍的後裔。
“那是嶽帥的孫子,嶽霆。”阿古珞低聲道,“他在這裡守了二十年,擋住了奧斯曼汗國二十次進攻。朝廷不給糧,不給餉,他們就自己種地,自己打獵。”
沈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
他讓所有人停下,原地休息。
然後,他一個人,揹著那個昏迷的念夏,向著那座黑色的營盤走去。
營門前,是重兵把守。
長槍如林,弓弩上弦。
一個偏將騎馬出來,厲聲喝道:“哪裡來的流寇!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沈硯冇有停。
他走到營門前十步遠,跪了下來。
他把背上的念夏,輕輕放在雪地上。
然後,他雙手捧著那張被血浸透的《大夏全洲疆域圖》,高高舉過頭頂。
“大夏翰林院編修,沈硯。”
“攜榆關鎮遺民、冰原礦場奴隸,共四百二十七人。”
“特來投奔嶽帥!”
“懇請嶽帥,收留這群無家可歸的孩兒!”
“懇請嶽帥,準許我等,複我大夏!”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穀。
營門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沉重的營門,緩緩打開了。
一匹白馬,馱著一個身穿舊鎧甲的老將軍,緩緩走了出來。
老將軍鬚髮皆白,麵容枯槁,但那雙眼睛,卻像祁連山上的寒星,亮得嚇人。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硯,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看著那張染血的地圖。
良久,老將軍翻身下馬。
他冇有去扶沈硯,而是走到那個孩子麵前,蹲下身,顫抖著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硯,用儘全身力氣,大吼了一聲:
“擊鼓!”
“升帳!”
“迎我大夏義士歸營!”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在祁連山下,在正月廿三的這一天,再次擂響。
這鼓聲,隔斷了大炎朝廷的虛偽,也隔斷了列國侵略的鐵蹄。
這是大夏複國的第一聲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