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吧。”
姬長齡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這世上相似的人事,原也不在少數。”
他本欲告訴她所有的真相,想告訴她“沒有什麽相似的,從來隻有一個人”。
但那話在唇邊懸了一息,又被他自己按了迴去。
他知道若他說出那個身份,她大約會像小時候那樣毫無芥蒂地撲過來,坐在他身邊,晃著腳,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裏、為什麽不來找她。
那一刻,她的親近會毫無保留。
可……
姬長齡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道繡紋上。
那樣的親近裏,有幾分是給他的,又有幾分是給那個早已模糊在歲月裏的、蘇城鄉下的先生呢?
許歲寧如今在裴府受盡了冷眼,在這個陌生的京城裏沒有一處可倚靠的屋簷。
她若知道他便是當年那個人,大約會將所有的信賴與親近都傾注過來。
可那信賴……
究竟是因為他是姬長齡,還是因為他曾是她那段安穩年月裏唯一善待過她的人?
他不想要那樣的親近。
他想要她看著他時,眼裏隻有他姬長齡這個人。
不是因為她無處可去,更不是因為她記憶中那一點殘存的暖意而連帶著把現在的他也一並接納了。
他希望她信他,是因為她願意信他這個人本身。
所以他給了這麽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許歲寧聽了,輕輕“嗯”了一聲,像是終於把自己那顆懸了半日的心落迴了原處。
她彎了彎嘴角,朝他福了一福:
“先生說得是。是我多想了。”
她說著,後退了一步,福了一福,“先生早些歇息,我先迴去了。明日還要早起到先生這裏習香呢。”
姬長齡沒有攔她。
他看著那道銀紅的身影在月色裏漸漸遠去,繞過影壁時頓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
她大約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夜裏又辨不清方位,拐進長廊之前微微偏了偏頭,被風吹起的碎發拂過臉頰,她抬手攏了一下,隨即拐進了那一片暖黃的燈光裏。
姬長齡收迴目光,低頭看著膝上那架琴。
鼻尖還殘留著她走過來時帶起的一縷極淡的香氣,是方纔沐浴時那幹桂花的甜暖,混著她身上本來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浮在夜風裏。
他閉了閉眼,將那縷香意從肺腑間緩緩推出去,才重新將手指搭上琴絃。
他忽然想起從前在蘇城時,他教她寫字,她夠不著案幾,他伸手托著她的胳膊肘將她往上提一提。
那是先生待學生。
如今不一樣了。
她身量長開了,腰肢細得攏在銀紅的衣料裏,被月色一照,竟生出幾分勾魂攝魄的意味來。
那張臉還是從前的眉眼輪廓,可偏偏多了點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大約是眉梢那一抹含而未放的嫵媚,大約是唇瓣抿起來時那一點不自知的穠麗罷。
他想不起來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長成這樣的。
他也沒法再像從前那樣,清清白白地看她。
姬長齡又坐了一會兒,起身拂了拂衣袍上落的碎雪。
他將琴抱起來,轉身往書房走。
平安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伸手接過了他手裏的琴。
姬長齡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
“院子裏的雪,掃幹淨了?”
平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掃幹淨了,爺放心。”
姬長齡“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月亮從雲層裏露出半邊臉來,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他又停住。
“明日把涼亭那樹的枯枝剪一剪,別讓斷枝落在地上。”
平安一一應下,垂著手跟在後麵,心裏卻暗暗納罕。
爺從前哪在意過這些細碎事,今日倒是裏裏外外都惦記了一遍。
姬長齡進了書房,在案後坐下,卻沒有立刻批閱公文。
他靠在椅背上,闔著眼,腦中盡是方纔她仰著臉問他的模樣。
月光將她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的,眉眼幹淨得像剛洗過的雨後的遠山,可偏偏那眉梢眼角又含著一股不自知的媚。
她大約自己不曉得,她垂眸時眼睫覆下來那一瞬有多好看。
姬長齡睜開眼,從案頭取過一張素白的花箋。
筆墨就在手邊,他提了筆,懸在紙麵上方,停了片刻。
然後寫下四個字:
“歲歲安寧。”
寫了,又擱下。
那四個字落在紙上,墨跡還未幹透,在燈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他看了片刻,到底還是把花箋收了起來。
……
次日一早。
許歲寧醒來時,天色已經亮了。
窗紙透亮亮的,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把窗欞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磚地上,看著就讓人心裏安定。
她起身更衣,春杏端了水來伺候她淨麵,一邊絞帕子一邊笑嘻嘻地說: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婢子一早就瞧見侯爺讓人把院子的雪掃得幹幹淨淨的,涼亭那邊的竹子也給修了,枯枝都清走啦,看著利落不少呢。”
許歲寧接過帕子,按在臉上,溫熱的水汽撲了滿麵,把那一點殘餘的睏意都蒸散了。
她聞言也沒往心裏去,隻隨口道了一聲“是麽”,便偏過頭去看窗外的天光。
她想,等迴去蘇城了,也得好好收拾收拾院子裏那幾棵禿了的樹。
春杏伺候她淨完麵,便扶她在妝台前坐下,取過一柄黃楊木梳,將她散在肩後的烏發攏到掌心裏,一下一下地梳通。
那頭發又密又軟,從指縫間滑過去時像一匹上好的墨色緞子。
春杏一麵梳著,一麵從銅鏡裏偷偷覷她的臉,覷了半晌,到底忍不住彎了嘴角:
“姑娘今兒氣色真好,瞧著比昨兒又好看些。”
許歲寧正低頭撥弄妝匣裏的一對耳墜子,聞言隻笑了笑,也沒接話。
“這通身的氣派……”
她尋思著怎麽開口纔好,半天才找到一句合適的,“瞧著真像那廟裏供著的玉麵娘娘。”
許歲寧被她這一通沒遮沒攔的話逗得耳根微熱,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越說越沒邊了,菩薩也敢亂講。”
春杏笑嘻嘻地躲了一下,嘴上卻仍不肯停:“婢子說的是實話嘛。姑娘不曉得自己生得多好,走出去滿大街的女子加在一塊兒也比不上姑娘一半。”
許歲寧抿了抿唇,耳根那點熱意慢慢蔓延到了臉頰上。
她從鏡中看了自己一眼,日光確實好,把她臉上的輪廓照得柔和又分明,眉眼之間安安靜靜的,倒真像是畫裏的人。
她看了片刻,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來,垂下眼去繼續撥弄那對耳墜子。
春杏見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嘴了,隻笑著將她的烏發細細地綰起來,又取了一根銀簪別好。
許歲寧剛出院子,就聽得外頭傳來聲響。
她疑惑地探過頭去,隻見一抹明黃色身影從廊下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