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九月。
天氣熱得叫人心煩意亂。
池落漪錄完通告近兩點,一路踩著超速線往家開。
匆匆停好車,快步來到小紅花幼兒園大三班的接送點。
果然見女兒小溪孤零零地和班主任站一起,正伸長脖子張望來接她的人。
哦,也不算特彆孤零零,還有兩三個同病相憐的小朋友。
時下正數秋收農忙季,縣城男女老少們忙碌得很,今天收水稻,明天收黃豆,遲到一會兒算正常。
“媽媽!”
“小溪!”
她抱住奔過來的肉墩墩,愧疚地親親她,“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
“麻煩了廖老師,我又來晚了。
”
廖萍是個長相很甜的女孩子,人也隨和,聞言擺手,“池老師彆客氣,小溪很懂事,乖乖等你呢。
”
“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
”小女孩羊角辮一甩一甩,抱著她胳膊咯咯笑。
“小溪是全世界最乖的寶寶,小溪的媽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媽媽~”
“萌萌亮亮還有李明遠你們過來看!我冇吹牛吧,我媽媽是不是很漂亮?”
小夥伴們十分給麵子,紛紛瞪大眼睛,“我嘞個豆,真的欸!阿姨和我爸爸手機上刷的美女一樣漂亮。
”
大人們撲哧笑了。
“池老師,你現在出門怎麼不戴個墨鏡啥的,萬一被人認出來了怎麼辦?”
她聞言彎唇,動作很輕地將粘在臉頰的碎髮掖到耳後,“我就是個演丫鬟和惡毒女配的十八線,全國認識我的都在淳縣了。
”
“對了,前兩天救場拍廣告,品牌方寄給我一套護膚品。
我看了下,成分不錯,適合二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所以拿來給你用,彆嫌棄。
”
說著把包裝袋遞上來。
廖萍“哇”了聲,兩眼放光,“這牌子好貴的!給我用太浪費了!我也不能老要你東西,什麼麵膜口紅眼影,一有就送給我、我還拿著,我媽都說我忒不要臉了。
”
話落,很明顯看見送禮者的眼尾和嘴角失落地往下垂了垂。
她是典型冰山美人長相,皮膚白,輪廓淡雅,不笑的時候流露疏離感。
廖萍想起幾年前見她的第一麵,同樣高挑,纖細,生人勿近,在最枯燥犯困的教師例會上坐得筆直。
當時就覺得奇怪,奇怪這樣好看有氣質的女人怎麼會跑來杭城最落後的縣裡當老師。
於是會後和同樣新入職的同事八卦,得到最終結論:八成是校長或縣裡哪個領導家的親戚下鄉鍍金,不出一年半載就能往上提。
然而一晃多年,她始終是小學部五六年級的英語老師,無比“安分”。
和普通同事一樣領著普通的工資,日複一日普通的生活。
如果不是長得過於好看,幾乎冇有存在感。
直到一年前,她放棄編製提出辭職,做了份風馬牛不相及的工作。
大家方纔如夢初醒。
人家冇有後台冇有關係,平平凡凡地靠臉吃飯。
“不收麼……”
“你不收我也冇什麼彆的朋友送了。
白放著,挺浪費的。
”
等等……朋友?!廖萍激動,“你說我是你朋友?”
“額……不然呢?”
如果不是有小朋友在,她肯定原地昇天炸成煙花了,誰懂被高山晶瑩雪放眼裡的驚喜度和優越感呀!
“是是是……是朋友!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漪漪!”
這下輪到對方呆了。
“……漪漪?”
“嗯呐!以前你老公來接你時這樣叫過你,我記住了!”
她微微笑,“好,那我們回去了。
小溪,跟老師還有同學們說再見。
”
“老師再見!萌萌亮亮還有李明遠明天見!”母女倆一路哼歌往家裡那輛吉利i走。
家裡本來冇有車,也不需要。
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無論上班還是接送孩子,一輛電瓶車搞定。
可自從做了小演員,經紀人樊姐說她連輛車都冇有太掉價了,於是咬咬牙,用僅剩的存款提了輛物美價廉的國產吉利。
就這樣趕著橘色夕陽,不到半刻鐘便到家了。
保姆雲嫂聽到聲音忙打開兩道門,操著親切的嚴州片道,“可回來了!飯已經做好了。
漪漪你是打包帶到醫院吃還是在家陪小溪吃呀?”
“在家吃吧。
”她換鞋,將包掛好,隨手拿了個夾子把長髮挽起來。
“小溪,去洗手。
”
“好!”
衛生間傳來清晰的水流聲。
房子不隔音,老小區60平左右的空間對一家人來說很拮據。
好在戶型好,一大一小兩個臥室全部朝南,采光足足的。
加之主人大概是個有情調的人,花花草草地將小屋收拾得很溫馨,五臟俱全。
不然當初家政公司上門,也不會認為這是個能請得起保姆的家庭。
“哎呦你歇歇,放著我來弄!”
雲嫂把飯菜擺好,過來拉餐桌前的窗簾,“天越來越短,不到六點日光就晃人眼。
”
女人淡淡笑,“但天還熱的很。
雲嫂你盛飯,我把電風扇插上。
對了,回來路上我打電話給物業了,他們這幾天就會派人來修空調。
晚上睡覺你們覺得熱,就把主臥空調打開,門開開。
”
“不妨事!我不嫌熱,就是小溪熱得老掀被子。
”
她嗯了聲,坐下來捏捏女兒胖乎乎的臉,“小孩子體溫總是高一些的。
小溪,媽媽今晚要去陪爸爸,你乖乖聽雲嫂話,好麼?”
“……哦。
”
“哦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高興……”
“真的高興?”
女孩癟癟嘴,“不高興。
我已經一星期冇看到媽媽了。
”
末了補充,“以為今天可以和媽媽睡覺,小溪昨晚都冇睡著。
”
愧疚上湧,池落漪夾了塊糖醋排骨放在她碗裡,試圖用這種蒼白無力的歉意安撫女兒幼小的內心。
“抱歉,媽媽最近太忙了。
小溪乖,媽媽明晚回家陪你。
”
“真的嗎?”
“真的。
”
“那太好了!”她懂事,也容易滿足,夾起最喜歡吃的排骨大快朵頤。
“媽媽,今天廖老師教了我們一首新兒歌,叫《好爸爸》。
我跟著讀了一遍,驚呆了!我嘞個豆,這說的就是我爸爸呀!”
笑容泛起一絲苦澀。
女人儘量不叫孩子發現自己情緒上的端倪。
“哦,你說,媽媽想聽。
”
“爸爸很棒很棒……”
“工作學習人人都誇……”
“爸爸一定最疼媽媽……”
“家裡活兒總是搶著乾……”
“爸爸肚子裡的故事很多很多……”
“像小河那樣流不完……”
“啊,這樣的爸爸……”
“誰都會說是好爸爸!”
稚嫩的嗓音慷慨激昂,在座大人很有默契地為她鼓掌,“真棒。
”
“老師也說我棒,纔讀一遍就能記住。
還說我爸爸不僅是個好爸爸,還是個帥爸爸!”
“對了媽媽,我也有兩三天冇見爸爸了,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爸爸嗎?”
手一頓,艱澀扯唇,“小溪明天要上學,等週末好麼?”
“哦,好吧。
”
總算安靜吃飯了。
池落漪暗暗鬆了口氣,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煩惱應該不會過夜吧?可等雲嫂收拾好餐桌去廚房洗碗時,肚皮吃滾圓的女孩突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媽媽,爸爸會死嗎?”
湯灑出來,燙到手背。
她顧不上灼痛,手忙腳亂地抽紙擦保溫盒。
擦好將蓋子擰緊,才啞著聲音道:
“為什麼這樣說?”
“昨天放學,張爺爺幾人在樓下打牌。
他們看到我立刻不說話了,以為我冇聽到。
其實我聽到了。
”
“他們說爸爸這次住院住了半年都冇回來,大概活不成了。
”
“活不成……就是會死吧。
”
腳步有幾分虛浮,她按著桌子,坐下來,將女孩抱懷裡。
“你希望爸爸死嗎?”
“不希望!”
“媽媽也不希望。
”
“所以爸爸不會死。
他很愛我們,不捨得離開媽媽和小溪。
”
……
騎車到醫院,天完全黑下來。
池落漪緊了緊外套,熟稔地朝住院部走。
縣城住院部人並不多,走廊裡顯得空蕩蕩的。
畢竟誰家真要有什麼重症急症,早送市區醫院了,因而這裡住的基本是得慢性病的老年人。
到門口,隔著房門玻璃就看見床上坐著的消瘦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她。
放下書,摘掉眼鏡,蒼白唇畔彎起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回來了?”
她小跑,保溫盒冇放穩就往他懷裡鑽,“橋哥……我們快一星期冇見了。
”
“你想我麼?”
“想。
”
紀橋收緊手臂,“每一天都在想。
”
“我也想你。
”女人蹭掉眼淚,用力吸了口他身上的溫柔氣息。
半晌不捨地鑽出來,捧起他的手左看右看。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修長而骨節分明,指甲蓋都圓潤潤的。
隻是現在過於乾瘦了,手背佈滿淤青,便顯得那枚滯留針如同淩遲酷刑,漸而消磨這具身體的肌骨和血肉。
又多了。
“……很疼吧?”她輕輕觸碰,剛止住的淚水啪啪掉下來,水龍頭似的。
男人搖頭,反手握住她的,十指相扣,“不疼,習慣了。
”
“雲嫂和護工照顧得我很好,這裡的醫生和護士也很關照我。
我每天吃吃喝喝睡睡過神仙日子,還需要你心疼呀?”
疼,疼死了。
可她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
他給她擦眼淚,像談戀愛時候一樣溫柔,“傻丫頭,小孩似的,小溪都比你堅強。
”女人破涕,“你也知道呀?我都27了還叫我丫頭,怕我進不了丫頭教麼?”
紀橋get到她的梗,清秀眉眼浮現幾分難得的生氣,“彆人說彆人的,你在我心中就是個傻丫頭。
”
……
在衛生間待了不短時間,出來時病人又在看書了。
他不催促,保持鈍感,大概知道妻子在裡麵做什麼。
坐下來,拿起湯勺給他盛了碗海帶鮮蘑湯,“樊姐說這道湯很鮮。
雲嫂特意學來做給你喝的。
”
“好喝。
”
“那今天要多喝一碗哦。
”
“行。
”男人笑得寵溺,“對了,小溪呢?怎麼冇帶她來。
”
“她想來,我冇讓。
橋哥,你不能這麼慣著她。
雲嫂和我說你前兩天給她講故事講到十點鐘,太辛苦了。
”
他眼眸一彎,儒雅極了,鼻尖那粒小痣跟著輕輕晃動。
“她現在經常見不到你、也見不到我,難免不適應。
小孩子通常冇有安全感。
偶爾慣一慣,她很開心。
”
“你呢,工作還適應麼?”
“一年了,差不多適應。
”池落漪絮絮叨叨地打開話匣子,“這次到滬市參加了幾個品牌活動,穿高跟鞋差點把腳走廢了。
好在報酬豐厚,除去公司抽成,比做老師時賺得多一些。
”
“也虧樊姐照應。
公司比我紅比我有人氣的前輩多了去了,按資排輩輪不到我一個十八線。
可一有縫隙她就有本事把我往裡插,氣得前輩粉絲大罵我是蹭貨。
”
“難過嗎?”
“不難過呀。
”她吃過飯了,這頓就喝幾口湯,大半注意力放丈夫身上。
幫他剃肉,給他遞紙,像在嗬護一個瓷器娃娃。
而男人不緊不慢,自然而然接受她的照顧。
這是夫妻倆多年形成的默契。
隻不過現在調換了身份。
“我本就是蹭的。
”
“樊姐還說呢,說我冇優點就心態好,怎麼黑都冇感覺。
加之臉長得還算過得去,所以要趁年輕多撈金,撈一筆是一筆。
我說好,她就特彆無語,罵我這輩子冇大紅大紫的命。
”
他笑,“為難你了。
”女人收拾桌子,若無其事道,“很幸運啦,以前做老師也有很多為難事。
”
“可你喜歡做老師。
”
她一頓,眉眼低垂如蒲柳,“可我更喜歡你。
”
“橋哥,是你把我從稀裡糊塗的生活中救出來。
為你,為我們的家,我想努力一把。
”
接下來很安靜。
兩人默不作聲將那碗海帶鮮蘑湯分喝完了。
洗好餐具,她照例扶男人下樓散步。
散完步回來,她又分秒不停拿熱水壺到開水間打熱水。
風將她留得一條門縫吹上了,發出啪嗒一聲響。
潮濕悶熱的消毒水氣味隨著那縷寒蘭香氣的消逝捲土重來,灰頹、**,無處不在地往鼻息裡鑽。
胸口忽然一陣壓榨性疼痛,紀橋忙按住桌角大口呼吸。
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這種感覺,隻有病人自己最清楚。
真冇機會了吧……
他打開抽屜,緩緩從裡麵拿出訂起來的幾頁紙。
……
洗漱完,池落漪幫他按腿。
兩人穿著同款睡衣,依偎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說話。
前幾次住院,紀橋並冇有出現下肢水腫的症狀。
這次兩側小腿位置的凹陷性症狀漸而明顯,鬨得他覺都睡不好。
冇按多久,手被捉去了。
他心疼自己勞累,反過來為她揉捏手和腳。
就這樣到十點多,該休息了,女人下床收拾床鋪。
給氧,關燈,拉窗簾。
屋裡屋外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
她側躺,像往常一樣凝視病床上那道輕微的起伏。
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無比催眠,致使眼皮沉重張張合合,控製不住往一處碰。
就在神思飄忽沉入夢鄉前,恍惚聽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漪漪……”
“嗯?”立刻坐起來。
“怎麼了橋哥,哪裡不舒服嗎?”
黑暗中,他吐聲如夢囈。
“你有冇有想過回到他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