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調是門玄學 第10章 毒丸，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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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落幕的第三個工作日，張江那邊的正式合作意向書，由一輛閃送摩托車徑直送到了公司樓下。

藍色硬殼檔案夾質感厚重，封麵上燙銀印著對方科技公司的Logo，冷光泛著，既透著正式的隆重，又藏著幾分拒人千裡的淩厲。Mandy簽收時，指尖不自覺地發顫，彷彿懷裡抱著的不是一紙商業檔案，而是一枚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我解開係在檔案夾上的絲帶，抽出裡麵的檔案。滿滿一摞全是英文，前半部分是標準的合作框架、權責劃分，字裡行間滿是“共創未來”“生態共贏”的漂亮說辭，措辭天花亂墜，看著一派和氣，儘是商業場上的體麵場麵話。可一路翻到附件A——《業績對賭及股權調整協議》，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瞬間被撕得乾乾淨淨。

條款不過三頁紙，卻字字如刀，刀刀紮在要害上。

我逐字逐句看下去，心臟一點點沉下去：對賭標的明確，自協議生效起九十天內，“碳跡”項目必須完成三項硬指標——引入活躍企業用戶不低於一百家，產生有效碳積分記錄不少於十萬點，靜安寺文化聯動活動實際落地至少三場，且單場媒體曝光量不得低於五十萬。

而對賭失敗的後果，更是狠絕到不留退路：但凡有一項指標未達標，張江方麵有權以一元人民幣的象征性價格，收購項目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與此同時，我帶領的創始人團隊，必須在三個月內，以現金形式回購張江已投入的全部資金，還要按年化百分之十五支付利息，若是做不到，剩餘股權將自動無償轉讓給張江指定的第三方。

看完最後一個字，我輕輕將檔案放回桌麵，紙頁與桌麵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竟像一片薄鐵皮劃過地麵，帶著刺耳的澀感，攪得人心神不寧。

Mandy連忙湊過來，匆匆掃過幾行關鍵條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波哥，這……一百家活躍企業？我們眼下連十家意向客戶都冇敲定，還有那五十萬的單場曝光量，這根本就是……”

“是什麼？”我打斷她的話，拿起桌上的冰水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硬生生壓下心底翻湧的躁意與怒意。

“這根本就是不想讓我們贏，想把我們當豬宰！”Mandy的聲音乾澀發緊，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與絕望。

“不。”我放下水杯，抬眸看向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不是刁難，是他們開出的價碼。他們想吞下我們的項目，卻又怕這項目裡藏著風險，怕肉裡有毒。所以，他們要先逼我們自已把這顆‘毒丸’吞下去，證明這項目是乾淨的、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

“可這些條件，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我們怎麼可能完成？”

“條件是死的，人是活的，自然可以談。”我點開郵箱，找到雷總助理此前索要補充材料的郵件，指尖落在鍵盤上，頓了幾秒，理清思緒後，緩緩敲下一行行文字：“雷總、秦總、吳總：意向書已收悉，貴方誠意已然領會。部分條款稍顯嚴苛，我方需一日時間細細斟酌消化，明日午前必定給予正式答覆。另，不知明日午後，三位是否能撥冗半小時，線下簡單會晤商談？地點悉隨尊便。”

覈對無誤，點擊發送。

“波哥，你真的要去跟他們談？”Mandy滿臉擔憂，生怕我踏入對方設好的圈套。

我往後靠在辦公椅上，脖頸微微轉動，頸椎傳來一陣輕微的咯吱聲響，連日的緊繃早已讓身體疲憊不堪，可語氣依舊沉穩：“不談，難道現在就簽字認命？主動談，是告訴他們，我們有底氣接下合作，也有腦子應對條款；不談就直接簽，那纔是任人宰割的砧板魚肉，半點退路都冇有。”

郵件發送出去，整個下午都石沉大海，冇有半點迴音。我強壓下心底的忐忑，平靜地處理著手頭的瑣事，翻看園區施工進度照片，聽郭磊電話彙報傳感器布點方案，語氣始終條理清晰，神情淡然，彷彿那份字字誅心的“毒丸協議”，從未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可隻有我自已清楚，後腰的肌肉一直死死繃著，酸脹感陣陣傳來，連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臨近下班，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是Linda發來的訊息。一張照片，拍的是高空江景餐廳的窗邊座位，暮色四合，外灘的燈火剛剛亮起，璀璨又迷離，透著幾分曖昧的愜意。配文寫道：“聽聞周總近日攻堅克難，事務繁忙，要不要換個視野透口氣？我這兒有個絕佳視角，順便……有個小訊息，或許對你而言，能派上用場。”

我盯著照片看了片刻，又瞥了眼桌上那份藍色的“毒丸協議”，心思百轉千回。Linda口中的訊息，會是張江團隊內部的分歧？還是老趙那邊施工許可的後續進展？又或者，隻是她個人彆有用心的示好與“關心”？

指尖微動，我快速回覆：“Linda總好雅興，心領了。隻是今晚早已約人商談要事，實在抽不開身，下次一定赴約。”

發完訊息，我將手機倒扣在桌上。牌得看時機打。現在去，像條聞到肉味就撲上去的野狗。不好看。

她的訊息或許有用，可眼下的時機不對。此刻赴約，未免顯得我太過急切，更像是在向張江示弱。商場上的牌，從來都要選對時機再打，倉促出手，隻會滿盤皆輸。

一直到晚上九點，張江那邊終於有了迴音，是雷總親自發來的郵件，內容簡短有力，冇有半句多餘的話：“周總爽快。明日下午三點，我司樓下星巴克，半小時即可。”

成了。

能爭取到見麵的機會，就意味著還有斡旋的餘地，這件事，並非毫無轉機。

我關掉電腦，偌大的辦公室裡隻剩我一人，冇有開主燈，隻有電腦螢幕的微光，與窗外陸家嘴徹夜不息的霓虹交織在一起，光影斑駁，照得人心裡五味雜陳。我再次拿起那份“毒丸協議”，重新翻看一遍，那一百家企業、十萬積分、五十萬曝光的數字，像一個個冰冷的齒輪，硬生生要嵌進我未來九十天的生活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能做到嗎？說實話，我心裡冇有半點底。

可我清楚，我絕不能說自已做不到。一旦鬆口，就是徹底的潰敗。

手機突然又震動起來，我以為是Linda再次發來訊息，拿起一看，發件人卻是清風。

他發來一張截圖，是靜安寺電子祈福牆的實時畫麵。密密麻麻的祈福燈海之中，我鎖屏上那盞寫著“前行”的燈，依舊亮著微光，而在它旁邊，一盞新的祈福燈緩緩亮起，古樸的小篆字體，清晰地映出兩個字：慎咽。

慎咽？

我盯著這兩個字，又轉頭看向手裡的“毒丸協議”，瞬間恍然大悟。

他早就知道了。或許在我收到這份協議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曉了一切。他冇有直白地提醒，隻是用這樣隱晦的方式，告訴我：這顆毒丸已經遞到了嘴邊，吞不吞、該怎麼吞，一定要想清楚再做決定。彆急著嚥下，免得被噎住，更要小心，毒藥入喉，身死魂消。

我盯著“慎咽”二字，看了許久，扯了扯嘴角，儲存圖片。這和尚，遞刀遞得，比他媽張江還準時。

一天世界，世事翻湧，亂如麻。

毒丸已遞到嘴邊，是裹著蜜糖的假象，還是藏著劇毒的砒霜？是能救命的解藥，還是致命的毒藥？終究要自已嘗過，才知滋味。

但至少，如今遞藥的人，與暗中提醒的人，都已悉數登場。

這盤棋，這齣戲，入局的人越來越多，戲台，也越來越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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