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15:45)。
容城,南濱大道與楓林路的交彙口,正值一天中交通最繁忙的時段之一。陽光被林立的高樓切割成碎片,灑在川流不息的車頂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巨大的廣告牌播放著光鮮亮麗的影像,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空氣中充斥著輪胎摩擦路麵的噪音、引擎的轟鳴和都市特有的喧囂。
肖秦的意識體,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懸浮在十字路口的上空。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由東向西駛來的車流中,一輛線條流暢、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車內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剪裁合體深色西裝的男人。男人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葉朗。葉氏集團的長子,他此行的目標。
冰冷的程式在肖秦的意識核心中平穩運行,計算著距離、速度、以及……即將發生的碰撞點。在他非人的感知中,時間彷彿被拉長,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的模糊背景。隻有那輛黑色轎車,以及從楓林路方向疾馳而來、似乎有些失控的重型渣土車,在他的“視野”中無比清晰。
渣土車的司機似乎有些走神,或者車輛本身出了什麼問題,它未能及時在紅燈前刹停,龐大的車身帶著巨大的慣性,如同失控的鋼鐵巨獸,蠻橫地闖入了十字路口,目標直指葉朗的轎車側麵!
按照“劇本”,下一秒,就是毀滅性的撞擊。鋼鐵扭曲,玻璃粉碎,生命消逝。
肖秦的意識如同最精密的機器,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甚至已經開始調動牽引使的力量,準備在撞擊發生、靈魂離體的瞬間,完成他的任務。
黑色轎車內的葉朗,似乎也察覺到了側方襲來的巨大危險。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愕,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本能地,他試圖猛打方向盤規避,但距離太近,速度太快,一切都來不及了!
就在渣土車那巨大的、沾滿泥汙的車頭,即將狠狠吻上轎車脆弱的側門,葉朗那張混合著驚愕、不甘和一絲麵對死亡本能的恐懼的臉龐,清晰地、毫無遮擋地映入了肖秦的“眼”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不是肖秦主觀的錯覺,而是他意識深處,那被冰封了數百年、如同磐石般堅硬冰冷的核心,被這張臉——這張無數次在戰場硝煙中對他微笑、在死亡降臨前對他露出安撫笑容的臉——狠狠擊中!
“轟!”
不是撞擊的聲音,而是肖秦意識深處炸開的無聲驚雷!那塵封的記憶,如同被強行撬開的古老棺槨,洶湧而出!不是名字,不是身份,而是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裡的神采,那嘴角曾經溫暖的笑意……所有被時間磨滅的情感碎片,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視覺衝擊,硬生生從冰封的深淵裡拉扯出來!
戰場上,葉朗回頭擠出的那抹笑容……
中箭時,他眼中熄滅的光芒……
自己臨死前,望向那個方向的最後一眼……
還有……那滴滾燙的淚……
數百年累積的冰冷外殼,在這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震撼麵前,脆弱得如同薄冰,轟然碎裂!
“哥——!!!”
一聲穿越了數百年時光、飽含著無儘思念、絕望重逢和撕心裂肺恐懼的呐喊,並非通過聲帶發出,而是肖秦整個意識體劇烈震盪產生的、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的悲鳴!這聲呼喊,在凡人無法感知的維度炸響。
與此同時,完全出於本能,一種遠超他平時執行牽引任務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噴發!肖秦懸停在空中的無形意識體猛地向下一沉,雙手(或者說,代表他力量核心的部分)對著下方即將發生慘劇的十字路口,用儘全部力量,狠狠向上一抬、一握!
“嗡——!”
一股無形的、沛然莫禦的龐大力量瞬間降臨,籠罩了整個十字路口!
時間,真的被按下了暫停鍵!
飛濺的玻璃碎片凝固在半空,反射著詭異的靜止光芒。失控的渣土車龐大的車頭距離葉朗的轎車側門僅有不到半米,巨大的慣性讓它呈現出一種向前傾倒的猙獰姿態,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葉朗轎車被擠壓變形的車門如同被凍結的波浪,永遠停在了被撞擊的前一刻。周圍所有的車輛,無論大小,全都如同被鑲嵌在琥珀中的昆蟲,保持著前一秒的姿態。人行道上,一個女孩驚駭地捂住嘴,動作定格;一個男人正低頭看手機,腳步懸在半空;一隻被驚飛的鴿子,翅膀完全展開,凝固在藍天下……聲音消失了,風停止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靜止。
隻有肖秦的意識體,如同一個不穩定的能量源,劇烈地波動著,緩緩降落到地麵,穿透靜止的車頂,直接出現在葉朗的轎車駕駛座旁。
車內,時間也停滯了。葉朗保持著側頭看向危險來源的姿勢,臉上驚愕的表情凝固,眼神中殘留著對死亡的恐懼和一絲不甘。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還握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似乎下意識地想要抬起防護。
肖秦的“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這張臉。數百年了!滄海桑田,歲月輪轉,這張臉的輪廓在時光的雕琢下變得更加成熟、堅毅,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染上了商海沉浮的冷峻。但那眉宇間的神韻,那鼻梁的線條,那緊抿的唇……就是他!絕不會錯!
是他等了幾百年,找了幾百年,寧願不入輪迴也要尋到的……哥哥葉朗!
冰冷了數百年的心湖,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那被深埋的、屬於肖秦的情感——對兄長的依賴、戰場訣彆時的絕望、漫長等待的孤寂、失而複得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衝擊著他早已麻木的感官。
一股巨大的酸澀感,毫無征兆地湧上他早已乾涸的“眼眶”。
一滴晶瑩的液體,並非由物理意義上的淚腺分泌,而是他劇烈震盪的靈魂能量凝聚而成,從他意識體模糊的“眼角”位置,悄然滑落。
這滴淚,純淨,滾燙,蘊含著跨越了漫長時光與生死界限的、無法言說的重量。
它無聲地墜落,穿透了靜止的時間與空間,如同穿越了數百年孤獨的旅程,輕輕地、輕輕地,滴落在葉朗凝固的、帶著驚愕表情的臉頰上,洇開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濕潤痕跡。
肖秦怔怔地看著那滴淚落下,看著近在咫尺的、葉朗凝固的臉龐。
數百年的冰封與孤寂,在這一刻,被這滴滾燙的淚水,徹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