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引使 第1章 血染冠禮 修我矛戟

冰冷的鐵鏽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還有更濃重、令人作嘔的甜膩——那是血，新鮮的和凝固的，在初冬凜冽的空氣裡瀰漫。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戰鼓沉悶的捶打，瀕死的哀嚎，兵刃撞擊的刺耳刮擦……這一切喧囂如同粘稠的泥沼，將初上戰場的肖秦死死裹住，幾乎窒息。

他緊握著手中那杆比他手臂還粗的長矛，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冰冷的觸感無法驅散心底那如同野草般瘋長的恐懼。他不過是個剛被征召入伍的少年，連軍甲都穿得歪歪扭扭，本該在今日行“冠禮”，象征成年，卻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修羅場的前沿。

“穩住！陣型！不要亂！”百夫長嘶啞的吼聲在混亂中顯得那麼微弱。

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著肖秦的脊椎。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聲音，穿透了震耳欲聾的殺伐聲，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彷彿那人就貼著他的後背：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是葉朗！

肖秦猛地一顫，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這歌謠，是葉朗教他的。葉朗不是他的親哥，卻比親哥更親。他是什長，是老兵，是肖秦這個懵懂新兵蛋子的庇護者。從踏入軍營的第一天起，葉朗就像一棵沉默而可靠的大樹，為他擋風遮雨：笨拙地幫他繫好甲冑帶子；在他想家偷偷抹淚時，遞過一個烤得焦香的饃饃，什麼也不說；訓練時笨手笨腳捱了伍長的責罵，是葉朗默默加練陪著他，直到他掌握要領；夜裡冷得發抖，葉朗會把自己的舊毯子分他一半……

那低沉吼出的戰歌，像一道暖流，短暫地驅散了肖秦骨髓裡的寒意。他下意識地回頭，在攢動的人頭和揮舞的兵器縫隙中，急切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葉哥！葉哥！”他啞著嗓子喊，聲音淹冇在巨大的嘈雜中。

目光掃過，到處都是倒下的同胞，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無聲無息。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臉龐凝固著痛苦與不甘。恐懼再次攫住了他，比剛纔更甚。他不能失去葉朗！絕對不能！

他撥開擋在身前的一個踉蹌後退的士兵，不顧一切地向前擠去，眼睛死死盯著記憶中葉朗所在的方向。腦海中，葉朗的音容笑貌走馬燈般閃過：教他唱歌時嘴角溫和的笑意；在他摔倒時伸出的那隻佈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篝火旁講述家鄉時眼中閃動的微光……

找到了！

就在前方十幾步遠，一個被幾名敵人圍攻的身影，奮力格擋著刀光劍影，正是葉朗！他背對著肖秦，甲冑上沾滿了血汙和泥濘，但那份堅韌的姿態，肖秦絕不會認錯。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依賴瞬間衝上肖秦的心頭，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呼喊。他下意識地咧開嘴，一個“哥”字就要脫口而出——

“嗖！”

一聲極其細微、卻帶著死亡氣息的破空聲，彷彿毒蛇吐信。

肖秦的笑容僵在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一支黑色的羽箭，精準、冷酷，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釘入了葉朗的右肩胛！巨大的衝擊力讓葉朗身體猛地向前一傾，悶哼一聲。

“哥——！！！”

肖秦的嘶吼終於衝破了喉嚨，淒厲得變了調，蓋過了周圍的廝殺。他瘋了一般向前撲去。

似乎聽到了這聲呼喊，葉朗在劇痛中艱難地側過半邊臉。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流下，那張堅毅的臉上，竟在看到肖秦的瞬間，硬生生擠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裡，有安撫，有擔憂，還有一絲肖秦看不懂的……訣彆？

“噗嗤！”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入肉聲。

第二支箭，更狠，更準，帶著無情的裁決意味，自葉朗左胸透體而出！箭簇帶著淋漓的鮮血，在肖秦眼前閃爍著刺眼的寒光。

葉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瞬間熄滅。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一座被抽去根基的山嶽，轟然向後倒去，砸在泥濘和血泊之中，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點。

“哥——！！”肖秦的第二個字，卡在了喉嚨裡，再也發不出來。巨大的悲痛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讓他眼前一黑，幾乎窒息。

他隻覺得胸口一涼，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劇痛。低頭看去，一支冰冷的箭矢，不知何時也洞穿了他自己的胸膛。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他軟軟地向前跪倒。

視線開始模糊，血色瀰漫了整個世界。耳邊震天的廝殺聲彷彿被一層厚厚的棉絮隔開，變得遙遠而不真切。隻有葉朗倒下的方向，像黑暗中唯一的燈塔，吸引著他。

“死……也要死在哥的懷裡……”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即將消散的意識裡。他用儘殘存的、微不足道的氣力，用指甲摳進冰冷的泥土，拖著沉重的身體，一寸，一寸，朝著那個方向挪動。血，從他身下蜿蜒而出，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模糊看到葉朗倒臥的輪廓……

就在他幾乎要觸碰到那片衣角時，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一個滿臉猙獰、高舉著彎刀的敵兵衝到了他麵前。刀鋒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冷芒。

肖秦放棄了掙紮，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敵兵，死死地、眷戀地望向葉朗倒下的地方。那裡，隻有一片沉寂的暗紅。

一滴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血汙和泥土，從他沾滿塵灰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間裂開一小片深色。

緊接著，彎刀帶著淒厲的風聲，猛地揮下！

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唯有那滴淚的溫度，和那個“死在哥懷裡”的執念，在無邊無際的虛無中，倔強地、微弱地燃燒著，拒絕被遺忘，拒絕被輪迴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