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第421章 回家的路

上市之後的第三個月，李樸做了一個決定——回國。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很久。李桐每次跟家裡視頻，她媽都在電話那頭問什麼時候回來，小魚都長這麼大了，爺爺奶奶還冇見著孫子。李樸他爸嘴上不說，但每次通話結尾都要加一句“在外注意身體”，那語氣裡的期盼隔著螢幕都能溢位來。小剛出生的時候，兩邊老人都冇能來。李桐生小剛那天，達市下了一場暴雨，飛機延誤，等天氣好轉，孩子已經落地了。李樸他媽在電話裡哭了一場，說等孩子大了一定要帶回來看看。

小剛一歲半了，會走路了，會喊爸爸媽媽了，會說幾個簡單的詞。但他不知道爺爺奶奶長什麼樣，不知道老家的院子有多大，不知道村口那棵槐樹底下有人賣冰棍。李樸覺得不能再拖了。

訂機票那天，李桐坐在電腦前，把四個人的護照翻出來。小魚的在有效期內，小剛的剛辦不久，李樸和李桐的也冇問題。她查了航班，達市到廣州，廣州到西安，西安再轉大巴到縣城。全程加起來將近二十個小時，中間還要轉機。

“小剛坐得住嗎？”李桐問。

李樸說坐不住也得坐。

李桐說那你負責哄。

李樸說行。

出發那天，達市的天空很藍。小剛穿著李桐提前買好的新衣服，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胸口印著一隻小獅子。他坐在行李箱上，兩隻手扶著拉桿，腳夠不到地，晃來晃去。小魚揹著自己的小書包，裡麵裝著長頸鹿和幾本繪本，一副大姐姐的樣子。

王北舟開車送他們去機場。路上小剛睡著了，腦袋歪在安全座椅裡，口水流到下巴上。王北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說這小子長得像你。李樸說哪像。王北舟說眼睛像，鼻子也像，就嘴巴像嫂子。李桐說你眼神不好，他嘴巴也像他爸。王北舟說嫂子你說什麼都對。

到了機場，李樸辦完登機牌，王北舟幫他們把行李托運了。四個人站在安檢口外麵，王北舟看著小剛，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小剛，叫叔叔。”

小剛冇醒。

王北舟說等你回來我給你買個大玩具。李樸說他醒了也聽不懂。王北舟說慢慢就懂了。

李桐抱著小剛，李樸牽著小魚，過了安檢。王北舟站在外麵，衝他們揮手。小魚也揮手，喊了一聲王叔叔再見。王北舟喊到了給我打電話。

上了飛機，小剛醒了。他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坐滿了陌生人，小嘴一癟，哭了起來。哭聲在機艙裡迴盪，旁邊的乘客轉過頭看。李桐趕緊掏出奶瓶，小剛含住奶嘴，安靜了。小魚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窗戶上看外麵的飛機，數了好幾架。

飛機起飛的時候，小剛又哭了。這次奶瓶不管用，李樸把他抱起來，在過道裡走來走去。走了十幾分鐘，小剛睡著了。李樸把他放回座位上，自己坐下來的那一刻，腰痠得不行。李桐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是說負責哄嗎。李樸說哄了。李桐說哄了還哭。李樸說哭了也哄了。

飛機落地廣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小剛在飛機上睡了兩次，醒了兩次，哭了一次，總體表現比李樸預期的好。小魚在飛機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達市的廠房和煙囪，煙囪裡冒著白煙，白煙飄到天上變成了雲。李桐看了，說畫得真好。小魚說這是爸爸的廠。李桐說對，爸爸的廠。

轉機等了三小時。小剛在候機廳裡跑來跑去，追著一個小皮球，撞到一個阿姨的腿。阿姨低頭看他，笑了，說這孩子真精神。李樸說對不起對不起，阿姨說不礙事。

飛西安的飛機上，小剛睡了一整程。李樸抱著他，一動不敢動，怕把他弄醒。胳膊麻了，換隻手，繼續抱。小魚坐在旁邊，也睡著了，腦袋歪在李桐肩上。李桐看著窗外，雲層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落地西安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李樸他爸他媽冇來，李桐她爸她媽也冇來。李樸說太晚了，彆讓老人跑。他們在機場附近訂了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包了一輛車，往縣城開。

車子出了西安，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黃土坡。小剛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那些他從冇見過的風景，眼睛瞪得圓圓的。小魚來過幾次，已經不新鮮了，靠在座椅上聽故事。

李樸看著窗外那片黃土，忽然覺得陌生了。他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道溝、每一道梁他都認識。但現在看過去，那些溝和梁好像變小了，變矮了，冇有記憶裡那麼高大。是它們變小了，還是他長大了，他說不清。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縣道。縣道還是那條縣道，兩邊的白楊樹高了不少。李樸指著窗外，跟小魚說爸爸小時候在這條路上騎自行車。小魚問騎去哪。李樸說騎去上學。小魚說遠嗎。李樸說遠，騎半個小時。小魚說那你怎麼不坐車。李樸說那時候冇車。小魚想了想，說她也不要坐車，要騎自行車。李桐說你纔多大，騎不了。小魚說不試試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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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進村口的時候，李樸看見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乾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車子進來，站起來張望。李樸讓司機停車，下了車。

“三叔，您還認得我嗎？”

三叔眯著眼睛看了他幾秒，然後一拍大腿。“小樸！你可回來了！你爸說你今天到，我還不信。”

李樸從車上拿下一條煙，塞給三叔。三叔推了一下，收了。其他幾個老人也圍過來，李樸一一打招呼，有的認得，有的不認得。小剛被李桐抱下車，老人們湊過去看，說這娃長得真像他爸小時候。小魚站在旁邊，被人忽略了，有點不高興，拉了拉李樸的衣角。李樸說這是你姐姐，叫小魚。老人們趕緊誇，說這女娃也好看，像她媽。

車子開到李樸家門口，他媽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髮比上次見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多了。她看見車子停下來，快步走過來，眼眶已經紅了。

“媽。”李樸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他媽冇理他，直接走到李桐麵前，看著小剛。“這就是小剛？”

李桐說媽，這是小剛。小剛，叫奶奶。

小剛看著這個陌生老太太，嘴一癟，哭了。他媽趕緊伸手，說彆哭彆哭，奶奶抱。小剛不讓抱，往李桐懷裡縮。他媽的手停在半空，眼眶更紅了。李樸走過去，摟住他媽。“媽，他認生，過兩天就好了。”

他媽抹了抹眼角，說冇事冇事，認生正常。她低頭看見小魚，小魚喊了一聲奶奶。他媽一把抱住，說小魚長這麼高了，奶奶都快認不出了。

李樸他爸站在門口，冇出來。他穿著那件洗了很多遍的舊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腰板挺得很直。李樸走過去，站在他麵前。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也冇說話。他爸伸出手，拍了拍李樸的肩膀，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

“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就好。”

小剛在李桐懷裡哭了一會兒，不哭了，偷偷從媽媽肩膀後麵探出頭看。他爸看見了，笑了。那笑容在皺紋裡綻開，像乾裂的土地上長出一棵草。

進屋之後，李樸他媽把提前準備好的飯菜端上來。羊肉泡饃、臊子麵、涼皮、肉夾饃，擺了滿滿一桌。小剛不吃，他還冇倒過時差，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李桐把他抱進裡屋，放在炕上，他翻了個身，睡了。

小魚吃得很香，吃了一碗臊子麵，又吃了半個肉夾饃。李樸他媽看著，說這孩子胃口好，隨他爸。

吃完飯，李樸坐在院子裡，抽了一根菸。他爸坐在旁邊，也抽了一根。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冇說話。院子裡的那棵棗樹還在，比記憶中粗了很多。樹上掛著幾個乾了的棗子，風吹過來，晃了晃。

“爸，我想給村裡修條路。”

他爸的手頓了一下。“修路？”

“嗯。從村口到縣道那一段，太爛了。下雨天全是泥，車進不來，人也出不去。我想修成水泥路。”

他爸沉默了幾秒。“多少錢？”

“我出。不用村裡拿錢。”

他爸轉過頭看著他。李樸彈了彈菸灰，說我在非洲賺了點錢，想給村裡做點事。他爸冇說話，又抽了一口煙。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修。我替村裡人謝謝你。”

李樸說你謝什麼，我也是村裡人。

第二天，李樸去找了村長。村長姓李，論輩分是他堂叔。李樸把修路的想法說了，村長愣了半天，不敢相信。

“小樸，你是說你自己出錢？修水泥路？”

李樸說對。從村口到縣道，三公裡，水泥路麵，兩邊排水溝。村長說那得多少錢。李樸說錢的事你彆管，你幫我協調地就行。有些路段要拓寬，可能占到村民的地。村長說地的事我來辦，你放心。

訊息在村裡傳開了。有人說李樸發財了，有人說他是在非洲挖到金礦了，有人說他是當了大老闆回來顯擺。說什麼的都有，但不管說什麼，修路這事定了。

第三天，施工隊就進場了。李樸找了縣城一家修路的公司，老闆姓趙，以前打過交道。趙老闆說三公裡水泥路，工期兩個月。李樸說能不能快點。趙老闆說快了質量冇保證。李樸說那就兩個月，但你得給我用最好的料。趙老闆說那價錢得加。李樸說加。

開工那天，村裡來了很多人。老人、小孩、婦女，都站在路邊看。挖掘機挖下第一剷土的時候，有人鼓掌，有人放了一掛鞭炮。鞭炮聲在黃土坡上迴盪，炸出一片紅紙屑。

小剛被鞭炮聲嚇哭了，李桐抱著他躲到遠處。小魚不怕，站在李樸旁邊，看著那台挖掘機，眼睛瞪得圓圓的。

“爸爸，這個車好大。”

李樸說這叫挖掘機。小魚說它在乾什麼。李樸說它在挖土，修路。小魚說修好了路，我就能騎車了嗎。李樸說能。小魚說那我要騎。

李樸笑了。

修路的那兩個月，李樸每天去工地看一次。有時候早上，有時候下午。他戴著草帽，穿著舊T恤，站在路邊看著工人們乾活。村裡人從旁邊經過，跟他打招呼，他一一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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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樸，你回來了還走嗎？”

“走。”

“去哪？”

“回非洲。那邊還有事。”

“那你修這條路，圖啥？”

李樸想了想，說圖方便。你們方便，我也方便。

那人冇再問。

路修到一半的時候，村長來找李樸，說有一段路要占老張家一塊地。老張不同意，說那是他家的祖墳地，不能動。李樸說我去看看。

老張家的地在村東頭，一塊不大的旱地，靠著土坡。地裡冇有墳，但老張說他爺爺的爺爺埋在這塊地下。李樸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老張說。

“張叔，路繞著走，行不行？”

老張說繞著走得多花錢。李樸說錢的事你彆管，你隻要同意就行。

老張沉默了半天，說行。

路繞了，多了兩百米，成本加了。趙老闆說你這人，為了一個墳，多花好幾萬。李樸說墳不是墳，是人家念想。趙老闆說念想值好幾萬？李樸說值。

路修通那天，李樸他媽殺了一隻雞，包了餃子。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了一頓團圓飯。小剛已經不怕奶奶了，奶奶抱著他，他用小手抓奶奶的耳朵。奶奶笑著躲，他跟著追。

“爸，路通了，以後下雨天你們也能出門了。”

他爸說嗯。

“村裡人也能把蘋果運出去了，不用再用三輪車顛一路。”

他爸說嗯。

“爸，你怎麼不說話？”

他爸放下筷子，看著他。“說啥？你做的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李樸冇說話。他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樸，你長大了。”

那天晚上，李樸一個人走到村口，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月光照在路麵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路很寬，兩輛車能並排走。路兩邊是新砌的排水溝，溝裡冇有水，乾乾的。他蹲下來，摸了摸路麵。水泥已經乾透了，表麵粗糙，但平整。他從路這頭走到那頭，走了半個小時。走到縣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村裡的燈火在遠處亮著，一點一點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裡，李桐還冇睡。她坐在炕沿上，抱著小剛，小剛已經睡著了。

“去哪了？”

“去村口看了看路。”

李桐說你已經看了很多遍了。

李樸說再看一遍。

他脫了鞋，上了炕，躺下來。李桐把小剛放在旁邊，也躺下來。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小剛。

“桐桐，你說這條路能管多少年？”

李桐說管二十年冇問題。李樸說二十年夠了。二十年後小剛都長大了。

李桐說你想那麼遠乾嘛。

李樸說不想遠不行。以前不想遠，差點把老婆丟了。

李桐笑了。“你記得就好。”

小剛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李樸臉上。李樸冇動，任他搭著。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炕上，照在三個人身上。李樸閉上眼睛，覺得這條路修對了。不是因為它花了多少錢，是因為它讓他在離開之前，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