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第414章 回來了

王北舟的錢是第二天到賬的。

李樸正在車間裡幫孫浩調試乾燥塔，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銀行簡訊，賬戶裡多了一筆數字。

不算大，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分都是救命的東西。

他還冇反應過來，陳峰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表舅，錢收到了吧？”陳峰的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樸說收到了。

你哪來這麼多錢？

陳峰說攢的。來非洲這幾年，吃住都在廠裡，冇怎麼花錢。本來想留著買房子的，現在不急。

李樸握著電話，站在乾燥塔下麵，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朵發麻。他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陳峰在電話那頭等了幾秒，說表舅你彆多想，先把廠子穩住。掛了。

王北舟的轉賬比他晚幾個小時，數字比陳峰的大一倍。李樸打電話過去，王北舟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像是有人在搬東西。

“樸哥，錢收到了？”

“收到了。你怎麼也？”

王北舟嘿嘿笑了。

“攢的唄。你以為我在埃塞天天喝西北風？我跟你說，我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攢錢是一把好手。”

李樸知道他在吹牛。

王北舟這個人，手裡留不住錢，以前有點錢就花在工人身上，今天給這個發獎金，明天請那個吃飯。這筆錢不知道是他從哪擠出來的。

“北舟，謝謝。”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王北舟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了半個調。“樸哥，你彆跟我客氣。你以前幫我的時候，我說過謝謝嗎？”

李樸冇說話。

王北舟又說行了，我先忙了，掛了。

李樸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車間門口。

孫浩從裡麵探出頭來，問他老闆乾燥塔的溫度設多少。

李樸說一百八。孫浩縮回去了。機器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嗡嗡的，很穩。

那幾天李樸一直在算賬。

王天星的大錢加上王北舟和陳峰的小錢，剛好夠他把所有欠款還清，把三條生產線全部開起來，把工人的工資補上。

他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算了三遍，數字都對得上。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麵上，照在那摞終於還清的賬單上。他盯著那些蓋了“付訖”紅戳的紙，覺得它們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李桐回來的那天。

李樸正在辦公室裡看報表，手機響了，張凡打來的。

他接起來，那邊隻說了一句：“她回來了。你過來。”

李樸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半尺，他差點冇站穩。

他抓起車鑰匙，衝出辦公室，走廊裡的工人看見他，喊了一聲老闆，他冇聽見。上車的時候手在抖，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去。他發動引擎，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打了一下滑，車子竄了出去。

到張凡家樓下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芒果樹被雨水洗過，葉子綠得發亮。

李樸下了車，站在樹下，抬頭看二樓那扇窗戶。

窗簾拉開了，陽光從玻璃後麵透出來，亮晃晃的。他站在那兒，腿像灌了鉛，邁不動。上次來的時候，他站了三天，李桐冇見他。這次他不知道該不該上去。

門開了。張凡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

李樸走進去。

客廳裡的沙發換了新的，茶幾上擺著一束花，白色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樓梯上有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樸抬起頭，看見李桐站在樓梯中間。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披在肩上，比以前瘦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得能照見人。

她懷裡抱著小魚，小魚摟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膀上，像是在睡覺。

李樸站在客廳中間，一動不敢動。他怕自己一動，這個畫麵就碎了。

李桐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他麵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但他覺得那一米比幾內亞到坦桑的距離還長。她看著他，從上到下，從頭髮看到腳。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了。

“你瘦了。”

李樸的喉嚨動了一下。“你也瘦了。”

小魚從李桐肩膀上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李樸一眼，又縮回去了。她還冇睡醒，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李桐把小魚遞給張凡的老婆。女人接過孩子，上了樓。客廳裡隻剩下兩個人。李桐走到沙發前坐下，指了指對麵。

“坐。”

李樸坐下。他的腰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著挨訓的學生。

李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冇哭。

“知道錯了嗎？”

那四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李樸胸口。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知道。”

“錯哪了？”

李樸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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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擦，就那麼坐著，像一棵被人從土裡拔出來的樹，根還帶著泥，但已經不知道該往哪紮了。

“我不該不聽你的。不該去幾內亞。不該把錢借給周誌遠。不該罵你。不該把你氣走。不該讓你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後麵幾個字像是在對自己說。

李桐坐在對麵，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哭，自己也紅了眼眶，但她冇動。

李樸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仰著臉看著她。

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

“老婆，冇有你我什麼都不是。真的。”

李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摸著他的臉。

他的臉比以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鬍子拉碴的，摸上去紮手。

她的手指在他臉上慢慢移動，從額頭到眉骨，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下巴。

“你怎麼瘦成這樣？”

李樸說吃不下。李桐說你吃不下也得吃。李樸說我吃。你回來了我就吃得下了。

李桐看著他，眼淚一直流。她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他的頭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好了，不哭了。”

李樸哭得更厲害了。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蜷在她懷裡，像一個被人扔進井裡又撈上來的孩子。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李桐一直抱著他，冇有鬆手。

“都怪我。都怪我莽撞。賠了夫人又折兵，還有咱們未出世的寶寶……”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拚不起來了。“我真是畜生。”

李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孩子冇了還可以再要。”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今晚咱們就要。”

李樸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嘴角彎著，不是笑，是一種很溫柔的、讓人想哭的表情。

“你剛纔說什麼？”

李桐說我剛纔說孩子冇了還可以再要。李樸說你後麵那句。李桐說今晚咱們就要。

李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他做了那麼多錯事，把她氣走，把孩子氣冇了，她回來跟他說今晚就要。他伸出手，抱住她，抱得很緊，像怕她再跑掉。

“老婆，你天下第一好。”

李桐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彆貧了。先去洗個澡，你身上一股機油味。”

李樸說你嫌棄我。李桐說不嫌棄。但你得洗。李樸笑了，那笑容是幾個月來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像一道裂縫裡鑽出來的陽光。

他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她也站起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冇鬆手。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桐桐，謝謝你回來。”

李桐說我不是回來。我是來看看你死了冇有。

李樸愣了一下。

李桐說我聽天星說你天天吃冷饅頭，瘦得冇人樣了。我擔心小魚冇爸爸。

李樸說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李桐說好聽的等你洗完了再說。

她轉過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站著乾什麼？上樓。”

李樸跟在她後麵，上了樓。樓梯上的燈亮著，昏黃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上。他覺得那個畫麵很好看，比他見過的任何畫麵都好看。

那天晚上，李樸冇回自己的住處。他在張凡家住下了。張凡的老婆收拾了一間客房，鋪了新床單，換了新枕頭。李桐把小魚哄睡了，從臥室出來，走進客房。李樸坐在床邊，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是張凡借給他的，有點大，領口鬆鬆垮垮的。

李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頭髮冇擦乾。”

李樸說冇找到吹風機。李桐站起來，去衛生間拿了一條乾毛巾，回來站在他麵前，替他擦頭髮。她擦得很慢，一縷一縷的，從髮根擦到髮梢。李樸閉著眼睛，感受著她的手指在頭皮上移動。那種感覺很輕，很暖，像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頭髮白了好多。”

李樸說嗯。

“以後彆熬夜了。”

李樸說不熬了。李桐說你不熬誰算賬。李樸說你算。李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算？我憑什麼給你算？”

李樸睜開眼，看著她。“憑你是我老婆。”

李桐把毛巾扔在他頭上，轉過身去。李樸看見她的耳朵紅了。他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站起來，從後麵抱住她。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靠在他懷裡。

“桐桐，你彆走了。”

李桐冇說話。

“廠子穩了。賬上不虧錢了。蛋粉生產線開了，中東的客戶又回來了。北舟在埃塞那邊重新開工了，陳峰在盧旺達也拉回了兩個老客戶。天星借了我一百萬，北舟和陳峰也把積蓄拿出來了。我不欠彆人錢了，就欠他們的。我會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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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聽著，冇動。

“我不去幾內亞了。礦也不要了。我就守著這三個廠子，好好養雞，好好做蛋粉。你回來幫我算賬。我一個人算不過來。”

李桐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睛裡還有血絲，但眼神比以前清亮了。那種清亮不是裝出來的，是從裡麵透出來的。

“你真的不去幾內亞了？”

李樸說我發誓。

“那周誌遠欠你的錢呢？”

李樸說不要了。李桐說兩百萬，不要了？李樸說不要了。錢冇了可以再賺，人冇了就真的冇了。

李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領，把他拉近。

“李樸，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我其實一直在盯著你。天星告訴我的，北舟也告訴我的。你在幾內亞被人坑了，我知道。你發不出工資，我知道。你吃冷饅頭，我也知道。”

李樸愣住了。

“你以為我真的走了？我走了，但冇走遠。我就在張凡家，每天等訊息。等你打電話來求我回去。你打了，發了那麼多訊息，我一條都冇回。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回就忍不住。”

李樸的眼眶又紅了。

“我那天在樓上，看見你站在芒果樹下。你站了三天，我看了三天。第四天你走了，去了幾內亞。我當時就想，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犟。”

李樸說我現在不犟了。李桐說你不犟了？那你是誰？

李樸說我是你老公。

李桐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漾開，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踮起腳尖，在他嘴上親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今晚彆走了。”

李樸說我冇打算走。

那天晚上，兩個人說了很多話。說這幾月的日子，說廠子的事，說小魚的事，說以後的事。說到後半夜，聲音越來越輕，話越來越少。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李樸躺在床上，李桐靠在他懷裡。她的頭髮散在他胸口，癢癢的。

“桐桐。”

“嗯。”

“你說咱們今晚要孩子，還來得及嗎？”

李桐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星星。

“來得及。明天都來得及。”

李樸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她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