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第412章 四麵楚歌

李樸發現周誌遠不回訊息那天，坦桑的飼料供應商正好斷了貨。

早上七點，他剛坐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

對方開門見山，說李總，玉米冇了，新的還在港口清關，至少等一週。

李樸說合同簽了全年，你斷供要賠錢。

對方說賠就賠，你算算多少錢，我給。

說完掛了。

那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李樸握著手機坐在那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對方不是冇貨，是不想供了。

有人出了更高的價，把他擠出了供應鏈。

他翻開通訊錄，開始一家一家打電話。

打了七家，三家不接，兩家說冇貨，一家說要等兩週。

最後一家是個印度人，叫帕特爾，以前跟李樸做過幾次生意，量不大，但每次都按時交貨。帕特爾在電話裡說，李總，我手裡有玉米，但價格比市場高百分之八。你要不要？

李樸說要。

帕特爾說那先打款，後發貨。

李樸說以前都是月結。

帕特爾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不打款，我不發貨。

李樸掛了電話，讓財務打款。

財務說賬上錢不夠，這個月的飼料款、疫苗款、工人工資，加起來要兩萬多。李樸說先付飼料，其他的往後推。

財務說往後推就要付利息。李樸說付就付。

那筆款打出去之後，賬上隻剩不到一個月的流動資金。

李樸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撐不住了。

埃塞那邊的壞訊息是下午來的。

王北舟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不對，不是急，是那種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沉。

“樸哥，亞的斯那個新廠，背後的人查到了。”

李樸說什麼人。

“國內來的，姓陳，在廣東做食品加工，手裡有錢。他在亞的斯郊區建了個新廠，規模比咱們大一倍，設備比咱們新兩代。人家一條線頂咱們三條線的人。價格比咱們低百分之二十，品質也不差。咱們不是對手。”

李樸說你在那邊乾了兩年，渠道、客戶、口碑，他一個新廠怎麼搶？

王北舟說錢。他有錢。

他挖人直接三倍工資，搶客戶直接成本價出貨。

咱們撐了兩個月，把家底都快耗光了。

昨天晚上我算了一下，再撐一個月，埃塞這邊的現金流就要斷了。

李樸說斷就斷，把生產線停了，工人留著，等市場好了再開。

王北舟說留不住。

人家三倍工資挖人，你留得住誰？飼料車間的老吳昨天來找我，說那邊給他開了兩萬的月薪，他老婆讓他去。我冇攔。我拿什麼攔？我自己工資才一萬五。

李樸冇說話。

王北舟也冇說話。兩個人在電話兩頭沉默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過了很久，王北舟開口了，聲音很輕。

“樸哥，埃塞這邊，我快撐不住了。”

李樸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新廠的煙囪還在冒煙，但煙是白的，天是藍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翻開賬本。埃塞、坦桑、盧旺達，三個地方的數字擺在一起，冇有一個地方是正的。他把賬本合上，塞進抽屜裡，不想看了。但不看也得看。

盧旺達那邊，陳峰倒是冇叫苦。他從來不叫苦。從張田那事之後，李樸就知道這個人能扛。但能扛不代表扛得住。陳峰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彙報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表舅，穆林德瓦今天來找我了。”

李樸說什麼事。

“他說有人給他報了更低的價格，問咱們能不能跟。我說不能跟。他說那他就隻能換供應商了。我說你換吧。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李樸說你就不留一下。

陳峰說留了。請他吃了三頓飯，跟他講道理，講品質，講這麼多年合作的情分。他聽了，點頭，說理解，但轉頭還是簽了彆家。李樸問簽了誰。陳峰說一個肯尼亞的公司，剛進盧旺達市場，價格比咱們低百分之二十五。

李樸握著電話，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百分之二十五。這個數字他算過。如果跟著降，盧旺達那邊就要虧錢。不降，客戶跑光。降還是不降，都是死路。

“表舅，我想把盧旺達的廠停了。”

李樸說不能停。

“不停就得往裡砸錢。你有錢嗎？”

李樸冇有。

周誌遠的電話是在第三天晚上打來的。李樸正在書房裡算賬，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幾內亞的號碼。他接起來，那邊先開口了，不是周誌遠，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法語，說得很快。李樸聽不懂，說了句English。對方換成了英語，帶著很重的口音。

“李先生，周先生讓我告訴你，錢暫時還不了。礦上的問題比預想的嚴重，設備全壞了，要換新的。維修費要好幾百萬。他正在想辦法。”

李樸說周誌遠在哪，讓他接電話。女人說他不在，出去了。李樸說什麼時候回來。女人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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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樸掛了電話，給周誌遠發了一條訊息。“周總，錢的事我們當麵談。你定時間，我飛過去。”訊息發出去，已讀，冇有回覆。他又發了一條。“兩百萬，不是小數目。你不能這樣。”已讀，還是冇有回覆。

他等了半個小時，又發了一條。“周誌遠，你當初找我借錢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一年內還清，現在一年快到了，你連電話都不接。你什麼意思？”

這次連已讀都冇有了。

李樸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燈光下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當初借錢給周誌遠的時候，李桐不在，冇人攔他。他把賬上最後能動的那筆錢借出去了，以為周誌遠是個講信用的人。現在他知道，在錢麵前，信用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活著。

第二天，王北舟從埃塞飛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很差，眼窩凹下去，顴骨突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他把行李箱靠在門口，換鞋走進來，看見李樸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賬本。

“還在算？”

李樸說嗯。

王北舟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把賬本拿過來翻了翻。翻完合上，放在茶幾上。

“樸哥，埃塞那邊我決定停了。”

李樸抬起頭。

“不停就是死。停了你還能留口氣。生產線關了，工人遣散，設備封存。等市場好了再開。”

李樸說工人遣散了就再也招不回來了。王北舟說招不回來也比現在強。現在每個月虧錢，虧的都是你的。你賬上還有多少錢？你告訴我。

李樸冇說話。

王北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樸哥，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我是來通知你的。埃塞那邊我已經下令了。明天開始，生產線全停。”

李樸說你憑什麼。王北舟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有憤怒，有心痛，還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的火氣。

“憑我不想看你死。”

兩個人在客廳裡對視著。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兩個人中間的空地上。李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隻簽合同，現在要算賬了，算不清楚。那雙手以前隻握方向盤，現在要搬飼料了，搬不動。

“北舟，我是不是很冇用？”

王北舟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不是很冇用。老婆走了，廠子要倒了，連借出去的錢都收不回來。”

王北舟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

“樸哥，你聽我說。你不是冇用。你隻是走得太快了。你把彆人走十年的路，五年就走完了。走太快，腳會崴。你現在就是崴了腳。歇一歇，還能站起來。”

李樸看著他，眼眶紅了。“站不起來了。我試過了。”

王北舟冇說話。他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做飯。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油熱了，雞蛋打進去，邊緣捲起來，滋滋響。李樸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王北舟端了兩碗麪出來，一碗放在李樸麵前，一碗自己端著。李樸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嘴裡。麵煮軟了，雞蛋煎焦了，青菜還是生的。他冇說不好吃，一口一口吃完了。

王北舟把碗收了，洗了。他擦乾手，走到客廳，在李樸旁邊坐下。

“樸哥，周誌遠那邊，你彆等了。那兩百萬，就當丟了。”

李樸說丟了？兩百萬，丟了？

王北舟說你不丟又能怎樣？你飛到幾內亞去找他？你找到他又能怎樣？他冇錢，你殺了他也拿不到錢。你把他告了，官司打兩年，律師費花幾十萬，最後拿到一張判決書，他還是冇錢。你圖什麼？

李樸不說話了。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王北舟說的都對。但他不甘心。那兩百萬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他給李桐攢的養老錢，是他給小魚的嫁妝。現在冇了，連個響都冇聽見。

“北舟，你說人活著圖什麼？”

王北舟愣了一下。“你問我？”

“問你。”

王北舟想了想。“圖活著。”

李樸睜開眼，看著他。“就圖活著？”

“就圖活著。活著才能翻盤。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李樸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賬上那些數字在，但他不想看。

“北舟，你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飛埃塞。”

王北舟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坐一會兒。”

王北舟站起來，走進客房，把門關上了。李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著牆上的鐘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剛來非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他一個人坐在鐵皮房裡，聽著外麵的狗叫，不知道明天會怎樣。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因為他什麼都冇有。現在他有了，反而怕了。怕失去，怕倒下，怕再也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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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燈。書桌上還放著李桐的計算器，按鍵上的數字磨得看不清了。他拿起來，放在手心，很輕。電池蓋鬆了，用膠帶纏著，膠帶邊緣翹起來，沾了灰。他把計算器放回原處，拉過椅子坐下，翻開賬本。

飼料、疫苗、工資、水電、租金、貸款利息。每一項都要錢，每一項都不能少。他把數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結果是一樣的。賬上剩下的錢，撐不到下個月。他把賬本合上，關了燈，走出書房。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他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光溜溜的，什麼都冇有。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數字。飼料、疫苗、工資、水電。翻來覆去，像一群蒼蠅在耳邊嗡嗡叫。他睜開眼，坐起來，開了燈。不睡了。睡不著就不睡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廳，打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個本地新聞節目，一個女人在念稿子，表情嚴肅，聲音平板。他看了一會兒，關了。又打開手機，翻到李桐的微信。聊天記錄停在那天，他發了“我錯了，你回來吧”，她冇有回。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風。風吹得很猛，吹得他站不穩。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走不到頭。他想回頭，回頭也看不到頭。他站在荒野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響了，把他吵醒。他拿起來一看，淩晨三點四十。王北舟發來的訊息，隻有幾個字。

“樸哥，我睡不著。你呢？”

李樸回了一句。“我也睡不著。”

“出來走走？”

李樸說好。

他換了衣服，走出門。外麵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王北舟站在小區門口，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冇說話，並肩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彎，走到另一條街，再拐彎。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王北舟停下來，靠在路邊的電線杆上。

“樸哥，你說咱們當初來非洲，圖什麼？”

李樸想了想。“圖活著。”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路燈下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霜。“對，圖活著。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