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第420章 產業數字化

上市之後的第一件事，李樸以為會是慶祝。

但李桐說冇時間慶祝，要做的事堆成山了。她說的冇錯。

上市公司的資訊披露要求比李樸想象的高得多，每個季度要出季報，每半年要出中報，每年要出年報。每一份報告都要經過審計，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

李樸以前看報表隻看最後一行，現在他得看每一行，因為股東會看。

李樸坐在十二樓的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三份報告。

埃塞的、盧旺達的、坦桑的，三個廠子的生產數據各寫各的，格式不一樣，口徑不一樣，連日期格式都不一樣。有的用日月年，有的用月日年，有的乾脆不寫年。

他把三份報告排成一排，盯著看了很久。

“桐桐，你上來一下。”

李桐從十一樓上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電腦。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報告，眉頭皺了一下。

“你又看不懂了？”

李樸說不是看不懂，是看不過來。三個廠子三種報表，我要想瞭解今天的情況，得把三份加起來看半天。等我看完了，今天已經過去了。

李桐坐下來，把三份報告翻了一遍。她比李樸快，十分鐘就看完了。

“埃塞那邊產量穩定，盧旺達那邊成本有點高，坦桑這邊銷售正常。”

李樸說你怎麼看這麼快？

李桐說我看習慣了。你還冇習慣。

李樸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新辦公室的天花板冇有裂縫，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桐桐，你說咱們能不能搞一個係統？把三個廠子的數據都放進去，我在這個螢幕上就能看到每一個廠子、每一個車間、每一條生產線。”

李桐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你說的是資訊化調度係統？”

李樸說對，就是那個。

李桐說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

李樸說多少錢。

李桐說去年我們谘詢過，國內一家做工業互聯網的公司報過價，一套係統下來，軟硬體加實施，兩百萬美金。

李樸說兩百萬美金，不便宜。

李桐說不便宜，但也不是拿不出來。問題是值不值得。

李樸說值得。以前三個廠子各乾各的，我管不過來。現在上市了，股東要看數據，我拿三份格式不一樣的報表給人家看，人家怎麼想？

李桐看著他，眼神裡有驚訝，有欣慰。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聽他說出“股東要看”這四個字。以前他隻說“我想”“我要”“我覺得”。現在他會想彆人怎麼想了。

“你要真想搞，我幫你找幾家供應商來談。”

李樸說找。馬上找。

李桐的動作很快。一週之內，她約了三家供應商。一家是國內的，做農業資訊化很有經驗。一家是南非的，在非洲做過好幾個類似的係統。還有一家是歐洲的，報價最高，但技術最先進。李樸每家都見了，每家都聊了兩個小時。他不懂技術，但他聽得懂人話。國內那家說得最清楚，南非那家說得最實在，歐洲那家說得最玄乎。

“選國內的。”李樸說。

李桐說為什麼。

李樸說因為他們說的我聽得懂。南非的也行，但他們的方案太保守。歐洲的就算了，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李桐笑了。“你這個人，選供應商的標準是聽不聽得懂。”

李樸說聽不懂怎麼管。我得知道他們在乾什麼。

合同簽了，項目啟動了。李樸給這個項目起了個名字叫“產業數字化”。王北舟在埃塞打電話來問什麼叫產業數字化，李樸說就是把你的廠子搬到我辦公室的螢幕上。王北舟說我的廠子怎麼搬到你螢幕上？李樸說你彆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項目實施的第一件事是裝攝像頭。每個車間、每條生產線、每個倉庫，甚至每個大門口，都要裝。李國偉已經走了，孫浩管著坦桑這邊的生產。他帶著施工隊，一個點位一個點位確認。裝到飼料車間的時候，老張走過來，看著那個攝像頭，問了一句。

“老闆，這是乾什麼的？”

李樸說監控。老張說監控我們乾活？李樸說監控機器。機器壞了，我能看見。老張說那你也看見我們了。李樸說我不看你們，我看機器。老張說那你怎麼保證你不看我們。李樸說我保證不了，但你們好好乾活，我看了也不怕。

老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轉身走了。

攝像頭裝完之後是傳感器。溫度傳感器、濕度傳感器、壓力傳感器、震動傳感器。每個傳感器都在機器上，實時采集數據，傳到中控室。中控室在總部大樓的十樓，一麵牆全是螢幕，幾十個畫麵同時顯示。李樸第一次走進中控室的時候，站在那麵牆前麵，看了很久。

孫浩站在他旁邊，指著螢幕給他解釋。“這個畫麵是坦桑飼料車間的進料口，這個是埃塞養雞場的二號雞舍，這個是盧旺達蛋粉生產線的乾燥塔。”

李樸說你怎麼分得清哪個是哪個？

孫浩說畫麵下麵有字。

李樸低頭看，果然，每個畫麵下麵都有一行小字，寫著地點和設備編號。他蹲下來，湊近看，字很小，但能看清。

“這個字能不能大一點？”

孫浩說能，我讓工程師調。

係統調試了兩個月。兩個月裡，李樸每天下午去中控室坐一會兒。他看著那些螢幕，看著工人在車間裡走來走去，看著機器在運轉，看著飼料從進料口滑進去，看著雞蛋從流水線上滾下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坐在電影院裡的觀眾，看的是自己家的電影。

王北舟從埃塞飛回來驗收的那天，李樸帶他去了中控室。王北舟站在那麵牆前麵，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樸哥，這是你搞的？”

李樸說嗯。

王北舟指著其中一個畫麵。“這是埃塞的飼料車間？”

李樸說對。

王北舟湊近看，畫麵裡一個工人正在往機器裡倒玉米。他看了幾秒，說了一句。“那不是特斯法耶的徒弟嗎？叫什麼來著……忘了。”

李樸說你管他叫什麼，你看機器就行。

王北舟又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李樸。

“樸哥，你以後是不是不用去埃塞了？”

李樸說去還是要去，但不用那麼勤了。有什麼問題，我在這個螢幕上就能看到。

王北舟說那我在埃塞乾什麼？

李樸說你在埃塞替我盯著。螢幕是死的，你是活的。螢幕能看見機器壞了，看不見工人心情不好。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樸哥，你這話說得有水平。”

陳峰是第二週回來的。他比王北舟仔細，把每個畫麵都看了一遍，把每個數據都覈對了一遍。他看完之後，坐在中控室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表舅，這個係統能看盧旺達的庫存嗎？”

李樸說能。陳峰說你調出來我看看。李樸讓孫浩調出盧旺達的庫存數據，螢幕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跳出來。陳峰看了幾秒，說不對。

李樸說什麼不對。

陳峰說這個數字比實際庫存多了百分之五。係統出錯了。

孫浩趕緊過來查，查了半天，發現是傳感器的問題。盧旺達那邊倉庫的濕度太大，傳感器受潮了，數據傳錯了。孫浩說換一批防潮的傳感器就行。

李樸說換。

陳峰看著那個錯誤的數字，忽然說了一句。“表舅，你說這係統要是哪天全壞了，咱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乾？”

李樸說能。係統是幫手，不是主子。它壞了，咱們照樣養雞。

陳峰點了點頭。

係統正式上線那天，李樸搞了一個簡單的儀式。

冇有領導講話，冇有剪綵，冇有香檳。他站在中控室那麵螢幕牆前麵，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所有螢幕同時亮起來，坦桑的、埃塞的、盧旺達的，每一個廠區，每一個車間，每一條生產線，都在那麵牆上。

“從今天起，我坐在這裡，就能看到你們每一個人。”他對著螢幕說。他知道螢幕那邊的人聽不見，但他還是說了。

王北舟在埃塞的辦公室裡，也有一麵小螢幕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畫麵，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他以前每天早上要去車間轉一圈，現在不用了，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見。他以前每天晚上要去看倉庫關門冇有，現在也不用去了，螢幕上就能看見。他省下來的時間乾什麼？他不知道。

陳峰在盧旺達的辦公室裡，冇有螢幕牆，隻有一台電腦。他打開電腦，登錄係統，把盧旺達的庫存數據調出來看了一遍。數字是對的。他又把坦桑的銷售數據調出來看了一遍，也是對的。他把電腦關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很藍，遠處的廠房安安靜靜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打開電腦，又看了一遍。

李樸在達市的中控室裡，坐了一整天。他看了坦桑的飼料車間，看了埃塞的養雞場，看了盧旺達的蛋粉生產線。他看了工人上班，看了工人下班，看了機器開始轉，看了機器停止轉。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捨不得放手。

李桐來中控室找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麵螢幕牆，看著那些在夜色裡亮著燈的廠房，看著李樸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該回家了。”

李樸說再看一會兒。

李桐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看了一天了，還冇看夠？”

李樸說冇看夠。我以前要坐飛機才能看到埃塞的廠子，現在坐在這裡就能看到。我覺得這個錢花得值。

李桐說你以前也值，隻是花的時間不一樣。

李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回家。”

兩個人走出中控室，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腳步聲一響就亮了。他們走到電梯口，李樸按了一下按鈕，電梯門開了，裡麵空蕩蕩的。他們走進去，門關上，往下走。

“桐桐，你說北舟和陳峰什麼時候能回來？”

李桐說你想讓他們回來？

李樸說想。他們在外麵太久了。埃塞和盧旺達的廠子都穩了，他們可以回來了。在總部上班，不用天天在外麵跑。

李桐說他們願意嗎？

李樸說不知道，問問。

王北舟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埃塞的辦公室裡吃盒飯。他聽完李樸的話，沉默了幾秒。

“樸哥，你是說讓我回達市？”

李樸說對。埃塞那邊找個本地經理盯著就行。你回來，管整個集團的運營。

王北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

“樸哥，我在埃塞待了好幾年了。你讓我回去，我還有點捨不得。”

李樸說捨不得就常回來看看。但總部需要你。

王北舟說那陳峰呢？

李樸說他也回來。

王北舟說那盧旺達那邊誰管？

李樸說貝克萊。他乾了這麼多年，該獨當一麵了。

王北舟沉默了幾秒。“行。我回去。但埃塞這邊你得讓我挑個人接班。”

李樸說你自己定。

王北舟挑的是特斯法耶的徒弟，那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輕人。小夥子叫阿貝貝，在埃塞廠裡乾了三年，從倉庫管理員做到生產主管。王北舟說這小子踏實，話不多，但乾活利索。李樸說行，讓他試試。

陳峰那邊比王北舟乾脆。他說表舅你讓我回去我就回去。盧旺達這邊交給貝克萊，他早就該上位了。李樸說你捨得？陳峰說捨得。在盧旺達待了這麼多年，也該換個地方了。

兩個人回來的時間定在同一個月。王北舟先到，陳峰晚了一週。李樸去機場接的王北舟，他走出到達口的時候，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揹著那箇舊雙肩包，拉鍊上還掛著那隻小長頸鹿。

“樸哥，好久不見。”

李樸說冇多久，上個月剛見過。

王北舟說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是這個月。

兩個人上了車，李樸發動引擎。王北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達市的變化不大，還是那些街道，那些店鋪，那些芒果樹。但他覺得哪裡不一樣了。不是城市變了，是他變了。

“樸哥，總部有我的辦公室嗎？”

“有。十一樓，靠窗。”

“大不大？”

“比你埃塞的大。”

王北舟笑了。

陳峰到的時候，李樸冇去接。王北舟去的。兩個人在機場碰麵，陳峰也揹著一個雙肩包，比王北舟的還舊，拉鍊上繫著一根紅繩。

“你怎麼也背雙肩包？”王北舟問。

陳峰說方便。

王北舟說你學我。陳峰說我學你乾什麼。

兩個人上了車，王北舟開車。陳峰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達市變化挺大。”

王北舟說哪裡變了？

陳峰說樓多了。

王北舟看了看窗外，確實多了幾棟新樓，但都不高。

“跟盧旺達比呢？”

陳峰說盧旺達更乾淨。

王北舟說那你怎麼不留在盧旺達。

陳峰說表舅叫我回來。

王北舟冇再問。

兩個人到了總部大樓，李樸在一樓大堂等著。他看見陳峰進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

陳峰說冇瘦。

李樸說瘦了。陳峰說那是曬黑了。

三個人坐電梯上十一樓。電梯門打開，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集團的照片。王北舟和陳峰的房間挨著，門對門。王北舟推開門，走進去，站在窗前。窗外能看到產業園的方向，廠房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樸哥，這辦公室不錯。”

李樸說不錯就好好乾。

陳峰也看了自己的辦公室，比王北舟的小一點，但也是靠窗。他把雙肩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麵拿出一個相框，放在桌上。相框裡是他和李桐、小魚在盧旺達拍的合影，背景是基加利的那片山。

李樸看見了，冇說什麼。

三個人在中控室裡坐了一下午。李樸給他們演示係統怎麼用，調出埃塞的車間畫麵，調出盧旺達的庫存數據，調出坦桑的銷售報表。王北舟看著那些畫麵，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在埃塞待了那麼多年，每天都要去車間轉一圈，現在不用去了，坐在這裡就能看見。但他還是想去。他喜歡那種腳踩在地上的感覺，喜歡聽機器的聲音，喜歡聞飼料的味道。螢幕上看不到味道。

“樸哥，我以後還能去埃塞嗎？”

李樸說能。你想去就去。但不用常駐了。

王北舟點了點頭。

陳峰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上盧旺達的庫存數據。數字在跳，一秒重新整理一次。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表舅，這個係統能報警嗎？比如庫存超了，自動提醒。”

李樸說能。孫浩正在設。

陳峰說那就好。

晚上，三個人在食堂吃飯。李桐也來了，小魚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隻雞腿啃。小魚今年七歲了，紮著兩條辮子，牙齒掉了兩顆，笑起來漏風。

王北舟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小魚，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小魚說我不記得了。王北舟說你不記得正常，你那時候還吃奶。

小魚白了他一眼，繼續啃雞腿。

陳峰在旁邊笑了。

李樸端著碗，看著這幾個人。王北舟，陳峰，李桐，小魚。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以前他們分散在三個國家，一年見不了幾次麵。現在他們都在達市了，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他忽然覺得，這比上市還值得高興。

“北舟，陳峰，以後你們就在總部上班了。有什麼事，咱們隨時商量。”

王北舟說行。

陳峰說行。

李樸端起杯子。“來，敬你們。”

四個人碰杯，小魚也舉起她的飲料杯，在桌子邊上踮著腳，碰了一下。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產業園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一切都在往前推進，係統在運轉，機器在轉動，人在走動。李樸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燈火，覺得像一場夢，但夢醒了，他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