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恩不置可否。
“什麼教不教訓的,話彆說得這樣難聽,這都是小事。殿下年紀輕,我原本並不想與殿下說這些,以免殿下心中不忿,又要跑來與我鬨。”裴懷恩抬手向李熙討了茶,沉吟半晌,又說:“現如今,我心裡究竟是個什麼打算,想必殿下再明白不過,而我也知殿下的苦楚,不會計較殿下此次的魯莽之舉,甚至還會補償你,給你很多很多的錢,助你如尋常皇子那般開府、成家,讓你在這活得很舒服。”
李熙沉默聽著,在為裴懷恩送去茶水後,便又立刻走回桌邊,兩隻手背在身後,用力抓緊桌沿。
良久,裴懷恩見李熙不說話,像是聽進勸了,麵上便又軟和下來,寬慰似的朝李熙招手,示意李熙到他身邊去。
“小殿下從前過得辛苦,對恩露殿那邊有埋怨,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但時局如此,也請小殿下.體諒我的苦心,往後不要再做這些無用功了,好麼。”說到這又笑,循循善誘的,“小殿下聽話,我知此事要查,可是具體該怎麼查,該查什麼,什麼又是不該查到的,還望殿下心裡能有個數,用心配合著我,否則……”
餘下半句話冇說,裴懷恩低了頭,又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茶,威逼利誘得很熟練。
如這等事,裴懷恩從前已經做過很多次,想來如李熙這種遇事隻會哭哭啼啼的小孩,隻需稍加告誡便成了。
裴懷恩這樣想著,慢條斯理地把茶水飲淨了一碗,卻不見李熙走近,心裡頗驚訝。
“怎麼,殿下莫非……”
由於得不到想要的答覆,裴懷恩抬起眼來,但話說到這就住了口,因為他發現李熙正一反常態,膽大地盯著他看,甚至還出言打斷了他。
“……可廠公保下恩露殿,就是要我一輩子做這個禍星。”李熙撫著自己跳動不停的胸口,出聲問,“廠公,你有冇有做過禍星?”
裴懷恩一哂。
“殿下是孩子心性,不過就是一個名號麼,有我在,往後誰也不會欺負你。”
夜涼如水,聽見裴懷恩這樣說,李熙不免將桌沿抓的更緊。
裴懷恩開出的條件豐厚,若換在往常,他一定又會好脾氣的答應下來。李熙想,可是今晚不知怎麼的,他竟忽然感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憤怒。
晉王府不許動,因為要拿它換戎西的兵權,齊王府也不能動,因為要用它等承乾帝的立儲旨意。細細想來,他從大滄回來這麼些天,每日忙忙碌碌,竟是一直都在為旁人日後的潑天富貴在賣命,就連他的存在,也隻不過是裴懷恩用來牽製恩露殿的籌碼。
“……廠公,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就不再瞞你了。”
說話間,李熙後背全濕透了,胸膛也因為勉強壓抑著的情緒劇烈起伏。
“邵家軍三萬將士枉死,廠公說要徐徐圖之,不許我現在就動晉王府,我因為相信廠公,暫且還可以忍,可是眼下這事卻不同,眼下我若順從廠公,便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回京將近三月,李熙難得於人前表現得這樣強硬,裴懷恩聽得皺眉,麵上顯出一點怔然的神色來,像是完全冇料到李熙敢這麼跟他說話。
但是下一刻,還不等裴懷恩多言,便聽李熙繼續道:
“廠公,恕我冒昧,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事,唯獨在這件事情上,我是絕不肯與你妥協的,因為我已經受夠了,這個狗屁禍星,我真是一天也做不下去了。”藉著微弱的燭光,李熙向前走,腳下是扭曲的影。
“廠公要保元氏,要包庇恩露殿,我冇有辦法改變廠公的決定,可是廠公也該知道,老話都講紙包不住火,那元氏是個有手有腳的大活人,廠公就是把她藏得再嚴實,我也會想辦法找到她,把她帶回京中,帶到父皇的麵前。”
李熙把話說得堅決,裴懷恩微微抬著下巴,神色平淡,聽笑話一樣。
一時無言。
約莫著又過了大約半刻鐘的時間,李熙心裡忐忑,終於聽見裴懷恩咦了聲,隨手把已飲空了的茶碗往他這邊遞,眼帶戲謔的調侃他,說:“嘖嘖,看來是我最近太寵你了,竟縱得你今夜如此威武,連表麵功夫都不肯再與我做,好歹也該如平常那般,撿兩句好話兒說給我麼。”
“不過……也罷了,我好言勸你,你若實在不聽,我也冇辦法,橫豎我今夜來見你,充其量也隻是為了來給你通個氣,至於其他的……殿下莫不是以為自己還能查得著?”
李熙愣住一下,心裡忽然有了些很不好的預感。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若說裴懷恩真與寧貴妃是一條心,那麼他要為了寧貴妃殺元氏,也算情有可原,可如今的真實情況卻是,裴懷恩把話與他說得這樣明白,擺明瞭就與寧貴妃不是一條心,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裴懷恩還有什麼理由狠心除掉元氏?
李熙對麵,裴懷恩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見他不接茶碗,便隨手將茶碗丟在了地上,不耐煩地起身往門口走,邊走邊說:
“這有什麼稀奇的,你要帶元氏回京,首先寧貴妃是決計不會幫你的。換句話說,你既然能繞過我打聽到她的住處,就說明眼下已不隻有你和寧貴妃這兩股勢力知曉了她的存在,已然見了光的暗棋,留著還有什麼用?等著外人來把她磨成一把刺向我的刀麼?”
頓了頓,冇什麼表情的回頭。
“再者從前再多再要緊的東西,我也是捨棄過的。不瞞小殿下說,小殿下今夜與我這樣坦誠,反倒叫我放心了,因為就算小殿下真的打算在我這裡陽奉陰違,也是冇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