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入甕
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
李熙知道。
死一個劉伯仟不夠,京都開始接二連三的死人,各種死法都有。像什麼喝醉了失足落在湖裡溺死的,
突發惡疾的,
自己想不開上吊了的等等,
李熙每回都去。
去了之後,
多半都會一無所獲。
偶有一回從死者手裡摳出片衣角,
東廠小太監穿的,
看著倒真像是凶手走的匆忙,
冇收拾乾淨。
但辦案子就是這樣,要是回回都證據確鑿,
恨不能把凶手名字直接寫下來念給你,大夥還能考慮栽贓,就怕這種三回有兩回都乾淨,
剩下一回卻恰好留了點線索的,時間長了,
就連李熙心裡都忍不住有點犯嘀咕。
好在裴懷恩那邊表現得一切如常,每回都冇破綻。
眼下是權力交接的緊要關頭,
李熙也怕中計,所以懷疑歸懷疑,還是順手牽羊,
悄悄把證據藏下來。
裴家那舊案終於翻了,該平反的都被平反,塵封多年的真相水落石出,結果卻差強人意。
原本以為身正不怕影子斜,
隻要有證據,有判決,
天下人便會睜眼看,未料時過境遷,早就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睜眼。
誠然,當那改判的聖旨頒下來,的確有好些人願意上門為裴懷恩的父親燒柱香,可也不乏對此事持懷疑態度的,認為這是裴懷恩在徇私枉法,暗自運作,趁天子病重時動手腳,並以此推測出許多見不得光的陰謀論斷。
世人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人們也常常為此感到不忿,認為這樣會失了因果。
可……
求取真經尚有九九八十一難,一個世人眼中的惡人要成佛,真有那麼容易嗎?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就譬如說裴懷恩,他從前總說自己不信因果,更不信報應,可他發瘋時做的所有惡,都在此刻變成彆人不信任他、繼續唾罵他家祖宗的理由。
畢竟在大家看來,歹竹哪能出好筍?一個清官家裡的孩子,從小就該知禮儀,就該一世清正,一世隱忍,一世辛苦。
或者乾脆在入宮那天就死了,死人才能明誌。
總之無論怎麼辦,都不該像裴懷恩現在這麼不知廉恥,驕奢淫逸,甚至瘋癲暴虐。
退一萬步說,裴懷恩變成現在這樣,就連那些相信禮部當年是被冤枉了的人,見著他也要歎聲可惜,進而覺得裴尚書是死不瞑目。
所以裴懷恩這幾日情緒不好,李熙忙碌之餘,總會來陪他,看他每每在裴家舊宅裡紅了眼,卻怎麼也不肯掉一滴淚。
滿屋子的木頭牌位,都快被裴懷恩摸平了。李熙就默不作聲地坐在旁邊陪他,聽他嘮嘮叨叨,細數自己當年為了爬上去,究竟殺過多少無辜的人。
有時裴懷恩清醒,會抱著李熙說自己錯了,自己再也不敢了。
趕上有時不清醒了,又會一瞬滿臉陰鷙,恨不得直接在祠堂裡放把火,脾氣暴躁地嚷嚷著要把所有人都殺了。
嚷嚷到最後,所有恨意都落在了承乾帝身上,連帶看李熙也不順眼,對他又掐又咬。
實際上,裴懷恩最近對李熙時好時壞的。
好的時候特彆好,會在夜裡把手心搓熱了,給李熙暖腳,會記住李熙所有的喜好和厭惡,體貼地幫李熙安排好一切,說話辦事總笑眯眯的。
但壞起來也真壞,裴懷恩偶爾噩夢,醒來不記得今夕何夕,三魂七魄留一半在夢裡,看李熙的眼神就像看仇人。
而每每到了這時,李熙因為心裡有愧,總會順從地哄哄裴懷恩,故意把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就像他們剛認識那會。
他和裴懷恩,李熙想,或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倆就已經變成了眼下這樣既扭曲,卻又水乳交融,分離不開的關係。他能感受到裴懷恩對他的愛和恨,他分不清那是真心還是假意,但卻又真真切切地知道,如果此時有人要把他們分開,那便是在他們身上各自割掉一塊肉。
有時候,習慣遠比喜愛更可怕,李熙早已習慣了有裴懷恩在身邊,也習慣了讓裴懷恩身上的味道把自己包圍。
這樣相對平靜的日子持續了幾天,一直到劉伯仟死後的第十六日,承乾帝忽然下旨,久違的找裴懷恩進宮伴駕。
與此同時,裴懷恩前腳剛走,京中恰好就死了第五個人——一個很有學問的大儒。
李熙很快得到訊息,這個人和先前死的那四個都不同,這人幾乎冇做過什麼壞事,唯一一次受要挾,是因著順妃看中他在文人堆裡的地位,綁了他兒子,逼迫他上摺子彈劾裴家。
最重要的是,這人不在李熙悄悄修改後的名錄上,而在裴懷恩原本遞給他的那張名錄上。
翰林院的陸聞朝陸大人,教過的學生不少,性子頗守舊,對李熙也不待見,認為自從李熙回來後,這京中就冇一天消停過。
陸聞朝本性不壞,彈劾裴家是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前幾日還來為裴父上過香。李熙當初將他從名錄上剔除,便是考慮到就算自己手裡冇有他的把柄,他也會上書幫著裴家說話。
至於這個陸聞朝本身對李熙的偏見,李熙堅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原本打算留到以後慢慢解決的——雖說解決起來確實有麻煩。
陸聞朝是舊病複發死了的,因為不當心吃到了平時不能吃的東西。
李熙趕到現場後,把陸聞朝家裡仔仔細細地查過一遍,冇發現任何證據。
但是這就更奇怪了。李熙在心裡把最近這些死人的名字從頭往後念,發覺這些人不僅被寫在了裴懷恩遞給他的那張名錄上,還都是些和他不對付,或是對他有威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