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恩便冷笑。
“老而無牙,自以為是罷了。他以為他還能殺得了我嗎?”裴懷恩懶懶地往後靠,把手指尖縮進他鮮紅的袖子裡,閉眼說,“若非顧忌著大滄和南月,真想讓他現在就駕崩了。還有那個李恕,真冇想到他原來是這麼打算的。”
李熙聽了,偏頭朝裴懷恩露出來個意味不明的笑。
“你看,你這不還是冇真瘋?”李熙搖搖頭說,“整天做那副可怖態,嚇唬誰呢?知道外麵為什麼罵你嗎?”
裴懷恩噎住一下,睜眼陰森地看著李熙。
但還是冇惡意。
實際上,自打李熙替他改完背後的落梅圖之後,他看李熙的眼神就變軟和了,無論李熙怎麼打趣他,他都冇再對李熙下過一次死手。
因為就算是同一句話,由不同人的嘴裡說出來,裡麵究竟是惡意嘲諷,還是單純親近的調侃,聽起來其實很明顯,也很容易分辨。
地上全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碎瓷片,亂糟糟的,就像他們倆今天在明和宮前接手的殘局。李熙垂眼去看,靴尖輕輕點在一塊碎瓷上,饒有興趣地用力碾了碾。
李熙說:“廠公,我觀父皇今日的神色,似乎更傾向於順妃是為了保全淮王才**,而非受人教唆,父皇認為順妃隻是不想讓淮王有個犯過錯的母親……嘶。”
李熙抬起腳,發現自己不僅冇把那瓷片兒踩碎,反而令它深深紮進了鞋底。
裴懷恩也看見了,他起身走到李熙麵前,不耐煩地蹲下來。
“嗯,我也瞧見了。”裴懷恩說,“你今天與那李恕辯論時,你父皇在聽到你說順妃是為了給淮王抬轎子,方纔畏罪自殺後,神態立刻就有變化。”
一邊說著,一邊動手把李熙腳上的靴子脫下來。
瓷片紮得挺深,血把襪底都染臟了。
裴懷恩皺眉說:“李熙,你多大了?小娃娃都知道不這麼玩。”
李熙一手撐額,手肘支在身邊的小桌上,聞言就把右腳往回收,卻被裴懷恩強硬地抓住了,動彈不得。
李熙笑聲說:“也不算大,還有整整一年才能開府成家呢。”
裴懷恩原本撫著李熙的足踝,想順手給他上點藥,聽罷立刻就站起來,走回去坐下了。
裴懷恩說:“還想著女人?小殿下這麼天賦異稟,要是真娶個女人回府,豈不可惜。”
李熙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彎腰穿襪子。
“以色事人者,能得幾時好。”李熙隨口嘟囔著,“再說你不也是為了報複李家,纔會這麼對我嗎?那麼等你以後出夠了氣,玩膩了,我們就還是和尋常朋友一樣,你放心,我這個人最不記仇的。”
裴懷恩目光冰冷地看著李熙。
“有時是真想不通,也看不明白你。”裴懷恩說,“李熙,你怎麼就這麼能忍,你難道不覺得這很屈辱。”
李熙這時已穿好襪子了,他稍稍偏過點頭,朝裴懷恩露出自己細白的頸子,還有頸子上那紅痕。
“但什麼是屈辱。”李熙神色怪異地問,“被人睡就是屈辱麼?要按你這麼說,天底下所有女子都得哭著去抹脖子了。”
裴懷恩說:“你又不是女子。”
李熙便哈哈笑。
“什麼男子女子,不都是人嗎?”李熙眼皮半闔,渾不在意地說,“不瞞你說,我起初的確有點不高興,但後來想通了,我想這不是我自己選的嗎?再說我又不討厭你,更彆提和你睡一睡,好像還挺舒服的,起碼比和彆人睡舒服。”
裴懷恩簡直要被李熙的厚臉皮震驚了,嘖聲說:“李熙,到底是我在報複你們李家,還是你在克我。”
李熙笑的停不下來,眼淚都笑出來了。
“都一樣。”李熙說,“你能出氣,我也舒服。我方纔就在想,如果讓我也像李恕那樣,連疼也感覺不到,那我可真活不下去了。畢竟我早就習慣了做禍星麼,早就習慣了當自己是壞的,要是讓我哪天過得太舒服,身上連點傷都冇有了,我會以為是老天爺連罰我都懶得罰,徹底忘記了還有我這麼個人。”
裴懷恩不讚同地說:“你不是禍星,那不過就是些欽天監的鬼話。”
李熙站起身來,單腳轉圈蹦了蹦,幼稚極了。
“習慣了麼,一時改不過來。”李熙轉頭對裴懷恩說,“就和你閒著冇事總髮癲一樣,好玩。”
裴懷恩被氣得又想甩鞭子,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
“坐下,你鬨的我頭暈。”裴懷恩擺手說,“還說不記仇,不記仇會故意這麼氣我嗎?李熙我告訴你,不是我今天不幫你說話,你知道的,當時有好些人都看著,我不方便張口,不然他們就會覺得你查這案子,是真為了討好我,讓我托你上去。”
李熙就半開玩笑地說:“本來也是為了討好你麼。”
裴懷恩無言以對,隻好哄他說:“鬨什麼脾氣,我再送你一匣夜明珠。”
李熙這才滿意了,瘸著腿再坐回椅子裡。
今天那局勢,裴懷恩不便在明麵上出手幫忙,尤其不能再幫他與淮王爭的道理,李熙如此聰慧,又豈能不知?
畢竟幫得越多,就越證明他們兩個有牽連,越把大臣們往淮王身邊推。
再把話說的明白些,要知道兩個人恰好一起辦樁案子,和他們倆從一開始就狼狽為奸,憋足了勁想要承乾帝屁股底下那位子,這二者細細說來,內裡可差得遠呢。
後者是同路又同心,結實鐵板一塊。前者卻是同路但不同心,彼此可以互相製衡著,就像裴懷恩今天表現的這般,隨時都可以因為危險拋棄李熙。這對臣子們來說其實是顆定心丸,因為覺得他們兩個日後會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