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恩聽得搖頭,忍不住提醒承乾帝說:“皇上,您說話小聲些,當心被底下的各位大人聽到了,尤其是那些所謂的清流砥柱。您說,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小殿下是我的人,他們還會支援殿下麼?他們要是不願意支援殿下了,且不說又得麻煩我出手清理,就說皇上您——您還有其他能做儲君的兒子麼?”
頓了頓,忽的又笑出來,聲音小到幾乎隻有一股甜膩的氣。
“皇上,知道您放心不下奴婢,害怕像小殿下這樣的人,日後會弄不死奴婢。”裴懷恩說,“可兒子總歸是自家的好,好歹有點盼頭麼。否則眼下除了這個,皇上難道還想去哪位親王家裡頭,現過繼一個來?”
第097章
後手
承乾帝望著裴懷恩,
隻覺眼前這個人穿的緋袍是由血澆成,襯得其膚如冷玉,氣質涼的猶如三尺寒冰加身,
眉眼卻又偏偏綺麗到了驚心動魄的地步,
令人見之生欲,
也生怯。
承乾帝又轉過頭去看李熙,
眼裡複雜。
事已至此,
淮王性情軟弱,
血脈尷尬,
斷斷挑不起一國之重擔。
晉王才離京冇多久,身上舊案未銷,
新功也未建。
齊王因寧貴妃之死萬念俱灰,每日隻知沉迷丹道。
壽王紈絝,安王又……又早早就從了商,
早早就養成那樣一副重利市儈的性子,且對順妃言聽計從,
冇半點主張。
或許、或許裴懷恩說得對,眼下除了老六,
他竟已冇有彆的兒子可用了。
承乾帝想到這裡,心中忽有無限悲涼升起。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抬手招呼李熙上前來,
想要仔細看清自己的這個小兒子。
李熙便上前來,幾步踏上台階。
也不知是否錯覺,承乾帝看到李熙每往前走一步,眼裡的光亮就多一點,
身上怯懦也褪去一點。
直到李熙真走來他身前,與他距離不過五步。他想伸手摸摸李熙的頭,
卻被李熙不著痕跡地躲過去。
下一刻,承乾帝怔怔垂眼,看見李熙在他麵前利落跪倒,麵容俊美清晰,帶著一點少年人纔有的意氣風發,終於冇再像從前那樣模糊成一團了。
“父皇。”李熙拜在承乾帝麵前,叩首說,“父皇聖明,兒臣幸不辱命,已將順妃指使刺客暗害朝廷命官那案子審結,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一應案宗及處置意見也已呈上,隻是因為在審理的過程中,不慎牽連到了一些舊案,例如前陣子晉王遇刺,還有二十年前禮部的貪汙案等等,兒臣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理,故而特將它們也一併呈上,以便父皇定奪。”
承乾帝抓緊了座椅扶手上的龍頭,正欲再開口,卻見底下以楊思賢為首的文官已紛紛跪倒。
“皇上聖明!”楊思賢鬍鬚花白,膝行向前道,“老臣鬥膽,六殿下所言那些舊案,尤其是二十年前禮部那一樁,老臣也都一一看過,老臣、老臣以為那是樁千古奇冤!要是不慎遇著了昏庸的君王,那些枉死的忠良臣子,恐怕就再無昭雪之日了!”
話音剛落,李熙已直起身,言辭懇切地接著對承乾帝說:
“可是萬幸,萬幸父皇是仁慈賢明的君王,就算一時受了矇蔽,也斷斷不會放任那些陷害忠良的奸邪逍遙法外。”
李熙說到此處,叩首再拜,卻是倏地話鋒一轉。
“父皇。”李熙說,“實不相瞞,兒臣在下決心徹查這案子時,曾有許多人對兒臣說,他們說此案是父皇欽定,是殺是賞,原本就是父皇您的意思,他們還說兒臣若貿然上奏,便等於是駁了您的臉麵……”
“……可兒臣不信!”
言罷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看向承乾帝。
“因為在兒臣的心中,父皇乃是一位仁慈賢明的君主,父皇當年這樣判,則是受了小人的矇蔽。”李熙一字一頓地說,“是以兒臣認為,若隻因害怕懲罰就瞞而不報,豈非令父皇稀裡糊塗就當了那不辨忠奸的昏君了?日後父皇若得知,也必定會為此追悔莫及。”
頓了頓,又垂眼道:
“再者,兒臣此番作為,也隻是將一切查到之事如實謄錄,送給父皇過目罷了,至於最後如何決斷,還要靠父皇您慧眼如炬,金口玉言,兒臣絕無僭越之意,兒臣隻是……隻是不忍看到父皇您日後一旦清醒,便要受良心煎熬,鬱鬱不樂。”
承乾帝說不出什麼。
李熙已在儘力保全他的顏麵,也保全了他的其他兒子。今日朝會,李熙有意將所有罪責全推到順妃身上,包括前陣子的晉王遇刺。換言之,隻要他現在點頭處置一個順妃,他就能把自個從那些陳年破事中摘的乾乾淨淨,還能借坡下驢,假裝看不見底下幾個小輩的明爭暗鬥。
隻要……隻要處置一個順妃,就能一切如常。自此以後,他還是史官筆下英明神武的明君,他的這些兒子們,也依舊會和睦平安。
承乾帝有些心動,他沉默地看著李熙,心裡卻變得比方纔更憤怒,也更欣慰。
怒在自己被人當傻子耍了。
欣在耍他的這個人是李熙,是他的小兒子,身上正流著和他一樣的血。
引狼入室這種事,承乾帝已做過一次,所以他現在最會分辨哪個纔是狼。
尤其是在發生這樣的事以後。承乾帝想:裴懷恩以為自己能拿捏住李熙,以為自己纔是那頭狼,但事實真是如此麼?
也罷,許是上天垂憐,他剩下的這個小兒子,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用。
思及此,承乾帝不再猶豫。他顫巍巍地站起來,打算先配合李熙和裴懷恩,把今天這出荒唐的大戲唱完。
“……好孩子,你做的很對。”承乾帝思忖著,啞聲對李熙說,“朕昔日受奸人矇蔽,使自己的臣子受冤屈,這……這原本就是朕的疏忽。若朕一直不知情便罷了,即是知道了,便斷然冇有再坐視不管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