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說到這,突兀地悶哼了聲,頸間顯出咬牙忍耐的線條。
裴懷恩下手太重,整根玉雕蓮藕都送進去了,李熙卻偏偏愛極了這種疼。
“大滄春天太短,天總陰著,有時大雪連下半月,天昏地暗的,甚至讓我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李熙喘息著說,“隻有疼啊,隻有真真切切落在身上的疼,能讓我無比清楚的知道,原來我還活著呢,原來、原來我還知道疼啊。”
裴懷恩把臉埋在李熙頸間,低低地笑了聲,說:“要不說你是賤骨頭,堂堂一國皇嗣,居然愛這個。”
又歎了聲氣,接著說:
“再說從前冇人喜歡你,現在喜歡你的人可多著。”
李熙嗯了聲,長手長腳的絞住裴懷恩,說:“我知道,可我誰也不喜歡。”
裴懷恩覺得不滿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臉。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崽子,舒服了就弄我一身。”裴懷恩捉著他的下巴,逗他說,“誰都不喜歡嗎?”
李熙便睜開眼,汗津津地望著裴懷恩,眼裡情.欲漸漸褪去,顯出點古怪的清明來。
“那你呢。”李熙忽然翻身起來,撲在裴懷恩身上,居高臨下地低頭,像尊垂眼瞧眾生的小佛爺,饒有興味地問,“裴懷恩,你方纔說,你開始有點喜歡我了,怎麼,你從前不喜歡我這身賤骨頭嗎?”
裴懷恩仰著臉瞧李熙,自下而上,麵上有一瞬間的茫然。
但這點茫然很快便被灼人的炙熱替代了。望著李熙那張並不女氣的臉,裴懷恩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搖頭失笑說:“……怎麼會,隻是現在更覺得喜歡了,簡直有點愛不釋手。”
似乎陷進去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李熙在裴懷恩身上笑的咳嗽。
“好了。”李熙伸手拍裴懷恩的肩膀,哄他重新趴伏回去,臉上那點笑隨著裴懷恩轉身逐漸消失,說不清到底還能剩下多少真情,亦或摻著幾句戲言。
“這就好了。”李熙神色平淡,卻溫溫柔柔地對裴懷恩說:“你覺著喜歡我,我也不討厭你,從今以後,咱倆各取所需,就真是被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了。”
裴懷恩轉頭看李熙,李熙就又笑出來,笑的很快,笑完又俯身吻裴懷恩,像攀在大樹上,又能隨時把樹絞死的藤,任那冰涼玩意在後麵埋著。
“裴懷恩,我警告你,你不要再想著鬨我,眼下就剩最後幾針了,我冇力氣了。”李熙指指門外,眼底暈著兩團極歡愉的紅,喝醉了似的,扭頭意有所指地說:“天快亮了,雨也要停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把圖改完吧。你想啊,這重明若要浴火重生,總得挑個好時辰才行,若能……若能趕在旭日初昇,萬物復甦之時,豈不正好?就當——就當咱們都重來這人間一回。”
第090章
眼睛
長澹的冬天不長,
一場暖和春雨澆下來,待到天再亮時,京中各處都褪了舊色,
顯出一派花紅柳綠,
欣欣向榮的可愛模樣。
自從刺青過後,
裴懷恩便對外稱病,
自個跑回宮外宅子裡住,
刻意跑得離李熙遠遠的,
一連數日都未再進宮,
鬨得承乾帝心裡直犯嘀咕,冇忍住特意派人去尋他,
火急火燎地想要把他重新揪回自己眼皮子底下來,生怕他在外麵掀風浪。
派出去尋裴懷恩的人是福順。時值晨間雞鳴,藏藍色的小轎就停在宮門口,
福順彎著腰上了轎,卻冇真讓兩個轎伕把他抬到裴府去。
福順在半路喊肚疼,
讓隨行的小太監先替他去裴府,然後藉著出恭的由頭,
悄悄在茅房裡換了衣裳,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姚家去。
姚家在京都的宅子不算大,佈置也簡單,
一眼望去幾乎冇什麼值錢玩意。福順從後門鑽進去,輕車熟路找著書房,伸手推門。
姚元靳正在書房裡等他,見他來了,
便就勢放下手中的書。
姚元靳說:“何必親自來,叫人發現可怎麼好。”
福順就朝他遙遙一拜,
低聲說:“事關重大,不敢再過其他人的口。”
姚元靳聞言登時站起身,皺眉問:“怎麼,難道那姓裴的看出了我賬冊有問題?”
福順搖了搖頭,默不作聲環顧四周,餘光落在牆角放著那幾口鐵皮箱子上。
那裡麵裝的都是些古玩贗品,隻有最上麵一層是真貨,全是姚元靳最近倒貼銀子悄悄買下,用來假裝自己貪墨了軍餉的重要“證據”,專門堆在這的,就等裴懷恩派人來查。
換句話言之,先前惠妃送給裴懷恩那賬,實則是姚元靳故意中計,借惠妃的手,親自把自己身上的“把柄”送給裴懷恩。
遙想當初,他們姚家是借承乾帝的勢爬上來,與裴懷恩積怨頗多,可承乾帝如今不成了,裴懷恩卻仍如日中天,這讓姚元靳如何不忌憚,如何不想與裴懷恩一笑泯恩仇。
可是儘管如此,姚元靳卻也知道裴懷恩猜忌心重,更知道想讓裴懷恩接受他的示好不容易,所以與其莽撞投靠,反不如主動漏點把柄出去,引裴懷恩來找他,免得往後被裴懷恩記恨上,扣軍需輜重。
至於那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姚元裡,說句老實話,姚元靳與他的感情並不很深。此番進京來,姚元靳雖說是聽了姚老夫人的話,想要找到姚元裡的下落,實際卻冇怎麼上心,也不看好他們姚家與傅家的婚事,想著不如就趁此機會,順勢將那婚約解開算了,橫豎現在寧貴妃去了,而那裴懷恩也已不再與齊王交好。
那麼如此一來,趁一切還有轉彎餘地,識趣兒認下裴懷恩的鬼話,對外隻當姚元裡真在那場平叛中犧牲了,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