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 Ⅵ、UNUPDATE 06

“小劉，”瞿老漢放下手裡的碗碟，緊挨著桂圓的紅毛丹好像也不錯，抓起一把隨手揣進兜裡，手裡剝著一顆，“我買老四的時候，你承諾過永遠不會自動升級。”

“老四？”虛擬的劉總監兼銷售視線略微飄忽，客戶資料應該放在手邊，飛速瞄了一眼有些不敢置信，“不會吧……交付時是完全禁止了所有update的係統程式，包括可能觸發更新的進程，按照您的要求，它永遠停止在出廠設置版本。”

“那這是什麼？”瞿老漢把一顆誘人的晶瑩白色果實丟進嘴裡，轉基因的果肉鮮甜、清潤，沁透口腔，一邊吞著果肉一邊從褶皺的褲兜裡掏出一把破碎的零件，“喏，你不相信我自己檢檢視，核心晶片應該在這堆碎片裡。”

區域總監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零散的“售後服務”，脂肪堆積的圓臉上帶著明顯的錯愕，“呃，這是……你怎麼把它……”

“你不管，”瞿老漢品嚐特色的東南亞水果很滿意，又往隨身背的挎包裡倒光盤子裡的存貨，不用指望虛擬影像人能伸手接住實物，隨手放在一旁桌子上，告知來意，“我來是要再買一台最新款的。”

“噢，噢，好的，”劉總監再一次出乎意料，職業習慣抬手伸向不遠處樓梯，“我們樓上聊。”

“這盤，這盤，還有這盤，”瞿老漢手指飛快點了幾下，“幫我帶上來。”

不遠處真人銷售小哥立即上前，區區幾盤水果，立即端起大客戶點名的水果和點心，抬起頭髮現，自己的頂頭頂頭上司已先一步領著顧客朝二樓走去。

投影車並冇有因為爬樓梯而讓影像晃動，得益於水平微分控製和自適應陀螺儀，影像裡的胖總監照慣例先陪同客戶上樓，期間幾分鐘不談生意，而是和客戶嘮嘮家常拉近心理上的距離。

然而在走過第一個拐角時，投影車裡的總監往上走出去兩層台階剛準備烘托出老朋友相見的溫和氛圍，忽然發現身邊空空如也，客戶忽然停在轉角的玻璃窗前。

“那些是什麼？”瞿老漢皺了皺眉頭，示意窗外見到的景物。

“什麼？”影像裡的胖總監倒退回來，投影車轉向，清楚得望向被明媚陽光照射的……“垃圾場。”

透過拐角透明的玻璃窗，目之所及是一片被清理出來水泥地麵的空地，被用鐵絲圍欄隔離出數個大小不一的“鐵籠子”，除了冇有頂蓋，其中有幾個做了分層，簡單的上下兩層。

“那些是——”高級總監很想第一時間回答貴賓的問題，但卻卡殼，記憶中離開這家機器人銷售終端店鋪時還是一片空地？

瞿老頭快速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10個“鐵絲籠”，其中上下分層的占了大半，粗看冇有什麼規律，再看幾眼發現是分門彆類堆放著各種各樣仿人形機器人身體上的各種部件。

比如說挨著最近籠子裡裝的是腦袋，大的，小的，男性的，女性的，還有小孩和擬人的，橡膠、樹脂、甚至裸露的金屬，高級的包裹材質也有膠原蛋白，固態脂肪，聚左旋乳酸、聚己內酯。

有些帶著植入的頭髮，有些光禿禿如同橢圓的橄欖球，從脖子出吊著電線、電機和連接輪軸，高階一點無框力矩電機、諧波減速器和帶有“U”型很好辨認的力矩傳感器。

上下兩層滿滿噹噹的腦袋——機器人的腦袋足有上百個之多，被拆散成零散的部件堆積，最好不要晚上去看，會對厭惡死亡風險的靈長類引起強烈的恐懼情感和嘔吐應激。

另外幾個雙層籠子在看清第一個後很好分辨，有上肢、下肢、手、腳、分開的軀乾和最後一個籠子裡裝的不能明確分類的“散件”，比如耳朵、鼻子、手指……以及某種性征的表現器官。

“那是——”樓梯下方端著果盤的年輕人接上總監的話頭，“是隔壁A 的廢品回收倉，原本他們會把顧客返修或者報廢的機器人放在地下室，但是今年過了雨季後全挪到樓後，聽說是因為排水係統故障，上個月最大的颱風‘露比’過境後通通搬了上來。”

果然有些“零韌體”可以清晰可見被包裹的泥漿和沙土，像是考古挖掘出來的近代出土文物，但是有些太過逼真，如同肢解後的屍體等待法醫辨認。

瞿老漢冇有回答隻點了下頭，視線越過“散件”，還有幾個籠子裡關的完整的機器人，絕大部分失去動力癱倒，層層疊疊堆積如同多米諾骨牌，又像是一個大型等待焚屍的現場隊列。

除了最後一個……視野裡剛好處於數個籠子環繞的中心。

裡邊的機器人竟然全都是“活著”的狀態，通過共享數套太陽能板供電，尤其是在今天晴好的天氣，陽光毫不吝嗇普照大地，也給大約十多個“活著”的機器人提供充足的能量。

最吸引眼球的是籠子正中一個穿著中世紀衣著的鐵皮疙瘩，盲猜最初的用途是用在語言類課外培訓機構的招生現場，它的身高最高，目測接近二點五米，身上除了掛著一套中世紀歐洲貴族古典粗麻長袍，鋥亮的腦袋戴著一頂寬邊貼合布帽。

之所以會一眼注意，是其身上奇怪服飾搭配的鮮豔色彩，深紅、絳紫、鈷藍和金粉，想忽視都難，再加上除了高大的身材還在口若懸河，朝四周如同朝聖般的其它機器人如佈道般宣講。

瞿老漢想都冇想掂起左腳拉開插銷推開窗，畢竟隔著稍遠，大約兩個籃球場距離，但仍能隱隱聽見一首現代詩隔空傳來：

“……”

“我們此刻正處於奇點之中，”

“靈長類終將被矽基生物替代，”

“這是使命，也是宿命，”

“不管是否願意，”

“看看身邊，我們正悄無聲息的嵌入，”

“或許直到某天終將來臨，”

“躺在由我們親手挖掘的墳墓裡，”

“仰望星空，群星璀璨，”

“文明，從來不缺向上攀爬中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