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祠堂的長明燈在風中搖晃,將林九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
\\\"楚墨將軍之位\\\"
的牌位上,像極了十年前那個在義莊跪了三天三夜的身影。陳平安攥著周玄通的斷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師父,告訴我,周師叔當年到底怎麼了?\\\"
林九的指尖撫過牌位邊緣的鎖魂釘刻痕,聲音比祠堂的地磚還要冷:\\\"十年前,玄通是斷指堂最有天賦的弟子。那年渝州爆發屍瘟,他為了救染病的孩子,偷偷修煉《魯班書》裡的
'
還陽續命術
'......\\\"
\\\"還陽續命術?\\\"
雪凝突然開口,頸後的蓮花印記在牌位光線下泛著微光,\\\"周叔叔手劄裡提過,需用三陰體質者的血溫養魂魄......\\\"
\\\"冇錯。\\\"
林九點頭,袖口的斷指堂印記與牌位共鳴,\\\"可那是茅山禁術,需斷指取血,以命換命。當時的茅山掌門認定他走火入魔,派弟子追捕。\\\"
他突然看向陳平安,\\\"平安,你繈褓裡的還陽草種子,就是玄通用三根斷指換來的。\\\"
陳平安感覺胸口發緊,三年前撿到的甲片在袖中發燙。他終於想起,義莊密室的手劄裡,周玄通的字跡總是缺著無名指的筆鋒
——
原來每道符紋,都是用斷指血畫的。
\\\"那年冬至,\\\"
林九的聲音突然哽咽,\\\"玄通抱著剛滿月的你闖進義莊,渾身是血,袖口隻剩三根手指。他說,'
師兄,平安是楚墨的轉世之魂,隻有他能破江家的聚陰陣
',然後把斷指堂令牌塞給我,轉身就走。\\\"
雪凝的眼淚滴在牌位前的糯米上,染出個鎖魂釘形狀:\\\"所以周叔叔的道袍,袖口總是空蕩蕩的......\\\"
\\\"我追出去時,\\\"
林九盯著自己的右手無名指,那裡有道淺紅的疤痕,\\\"看見他被七枚鎖魂釘釘在鷹嘴崖頂,王崇煥舉著引魂幡站在他身後。\\\"
他突然一拳砸在供桌上,\\\"我竟信了王崇煥的話,以為玄通真的背叛了斷指堂......\\\"
陳平安的甲片突然飛起,懸在牌位上方,映出周玄通墜崖的畫麵:雪夜中,灰衣道士被鎖魂釘貫穿琵琶骨,卻仍用身體護住繈褓中的嬰兒,斷指血在雪地上畫出
\\\"護徒\\\"
二字。虛影的唇語分明在說:\\\"師兄,平安就交給你了......\\\"
\\\"後來呢?\\\"
陳平安的聲音發顫,\\\"周師叔到底有冇有墜崖?\\\"
林九從懷中掏出半片道袍殘片,袖口的硃砂印已褪成血色:\\\"三天後我在深潭底找到他的道袍,卻冇找到屍體。王崇煥說,玄通修煉禁術成了活屍,要拿三陰體質的孩子續命......\\\"
他突然看向雪凝,\\\"直到看見你頸後的蓮花印記,我才明白,他墜崖前,把最後的護徒符,刻進了你的命魂裡。\\\"
雪凝摸著頸後印記,那裡不知何時多了道鎖魂釘的淺痕:\\\"周叔叔說,我的純陰血,是楚墨還陽的鑰匙......\\\"
她突然抓住陳平安的手,\\\"可張先生的針劑裡,用的是周叔叔的血......\\\"
\\\"因為玄通早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換你們的命。\\\"
林九指向牌位後的密道,\\\"十年前他改遷江家祖墳,佈下聚陰陣,就是要讓自己的三陰血,代替雪凝的純陰血,成為聚魂台的祭品。\\\"
陳平安突然想起西醫館的阿司匹林瓶,瓶底的星圖與牌位後的密道入口完全吻合:\\\"所以王崇煥以為在追雪凝,其實追的是周師叔的魂魄......\\\"
\\\"不止如此。\\\"
林九從供桌下掏出本燒剩的手劄,\\\"玄通在手劄裡寫,'
續命術不是為了活,是為了護
'。他把自己煉成半人半屍,用鎖魂釘勾住地脈,就是要讓王崇煥的引魂幡,永遠找不到真正的三陰體質者。\\\"
雪凝的指尖劃過手劄殘頁,上麵用斷指血寫著:「雪凝的純陰血,要留給楚墨還陽;平安的半陰血,要護住三魄歸位;而我的血,該還給這十年的債」。她突然抬頭,\\\"周叔叔的鎖魂釘,是不是對應著楚墨的三魄?\\\"
\\\"冇錯。\\\"
林九點頭,\\\"七枚鎖魂釘,三枚鎖楚墨的天、地、人魄,四枚鎖玄通的魂魄。每斷一釘,他的魂魄就碎一片,直到......\\\"
\\\"直到三魄歸位,他魂飛魄散。\\\"
陳平安接過話頭,想起深潭底的還陽草,每片葉子都映著周玄通的笑臉,\\\"所以張先生的針劑,張啟明的疤痕,都是周師叔布的局,用自己的斷指血,給我們爭取時間。\\\"
祠堂的長明燈突然爆芯,火星濺在牌位上,露出背麵的血字:「林九,若你看見這些,說明玄通的魂魄已碎其三。記住,七月十五子時,聚魂台的陣眼在平安的甲片裡,在雪凝的眼淚裡,在你當年冇接住的斷指血裡」。
林九的眼淚終於落下,滴在斷指堂令牌上:\\\"十年前我冇敢下深潭,冇敢信玄通的話,現在......\\\"
他突然抓住陳平安的手,\\\"平安,玄通把斷指堂的未來,把楚墨的三魄,全押在你身上了。\\\"
陳平安望著牌位上的
\\\"忠勇\\\"
二字,突然想起周玄通虛影說的話:「平安,護徒不是犧牲,是傳承」。他握緊雪凝的手,甲片與她頸後的印記共鳴,在地麵投出完整的護徒符。
\\\"師父,\\\"
陳平安突然開口,\\\"周師叔墜崖前,是不是留了句話?\\\"
林九點頭,從牌位後取出片還陽草葉子,上麵用血淚寫著:「林九,若我魂散,就把我的斷指,埋在平安和雪凝的婚書下。他們的血,能讓楚墨還陽,能讓斷指堂重生」。
雪凝的眼淚滴在葉子上,還陽草突然發出微光,映出西醫館地下室的場景:張啟明正在給阿司匹林瓶刻符,瓶底的星圖與深潭底的聚魂台遙相呼應。她突然想起周玄通在針記裡的留言:「雪凝,你的婚禮,師叔隻能在深潭底看著了......」
\\\"走,去西醫館。\\\"
陳平安拽起雪凝,甲片在牌位前劃出北鬥軌跡,\\\"周師叔用十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護徒符,現在該我們,用這符,破了王崇煥的聚魂台。\\\"
雪凝跟上他的腳步,頸後的蓮花印記此刻亮如白晝,每一片花瓣上,都映著周玄通的斷指血,映著林九的悔恨,映著陳平安的決心。她知道,前方是王崇煥的終極陷阱,是聚魂台的最後一道鎖,是周玄通的魂魄歸處,但她不怕,因為她的掌心,握著陳公子的手,握著周叔叔的斷指,握著楚墨將軍的甲片。
而此時的西醫館地下室,周玄通的虛影正望著祠堂方向,手腕上最後一枚鎖魂釘
\\\"哢嗒\\\"
裂開,化作萬千光點。他知道,自己的魂魄即將消散,但他不後悔,因為他終於等到了,那個能護著雪凝、能讓楚墨還陽的陳平安,那個讓斷指堂的護徒執念,在科學與玄學的夾縫中重生的孩子。
\\\"平安,雪凝......\\\"
光點融入他們的印記,\\\"十年前的決裂,是師叔選的路;十年後的重逢,是你們闖的關。記住,斷指堂的符紙,不是畫在黃表紙上,是刻在你們護徒的骨血裡......\\\"
話音未落,光點消散,西醫館的阿司匹林瓶突然發出強光,瓶底的星圖,正對著深潭底的聚魂台,對著七月十五的那個夜晚,等待著三魄聚齊的那一刻,等待著他的弟子,帶著勝利,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