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大宅的雕花門被撞開時,陳平安正用還陽草汁給雪凝擦拭頸後印記。穿白大褂的男人提著皮質藥箱闖進來,金絲眼鏡在油燈下泛著冷光,袖口繡著的
\\\"啟明西醫館\\\"
字樣,讓陳平安想起三天前義莊收到的匿名信
——\\\"七月十五,西醫館有屍油\\\"。
\\\"江老爺,令愛需要馬上注射鎮定劑。\\\"
男人的聲音像塊淬了冰的手術刀,\\\"再拖下去,她的神經會被幻覺啃噬乾淨。\\\"
江萬貫點頭如搗蒜,腰間的玉佩撞在桌角:\\\"張醫生是留洋回來的神醫,專治邪祟纏身......\\\"
他突然看見陳平安手中的符紙,聲音發顫,\\\"平安,讓張醫生看看雪凝,彆再信那些封建迷信了......\\\"
陳平安的甲片在袖中發燙,盯著男人藥箱上的銅鎖
——
鎖孔周圍纏著極細的引氣符,和七煞屍傀的斷指紋路一模一樣。雪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頸後的蓮花印記在男人靠近時暗了三分:\\\"陳公子,他身上......
有周叔叔的斷指味......\\\"
\\\"張啟明,啟明西醫館館長。\\\"
男人摘下手套,露出左手無名指的疤痕,\\\"我治過三十七個撞邪的病人,他們最後都相信,科學比符紙有用。\\\"
他打開藥箱,玻璃注射器在燈光下泛著幽藍,\\\"這是我特製的鎮定劑,能安撫紊亂的腦電波。\\\"
林九突然從陰影裡站起,銅錢劍橫在注射器前:\\\"西醫館的針,治不了地脈的病。\\\"
他盯著張啟明的袖口,\\\"不過你這針劑裡的屍油,倒是斷指堂的
'
陰屍脈針
'
手法。\\\"
張啟明的手頓在半空,鏡片後的瞳孔縮成針尖:\\\"老道士倒是識貨。\\\"
他突然笑了,指尖劃過注射器,\\\"這針裡的屍油,取自鷹嘴崖底的千年血屍,混著周玄通的斷指血
——
你那位失蹤的好師弟,教我的。\\\"
陳平安的指甲掐進掌心,三年前的記憶突然清晰:血月之夜,咬傷他的殭屍臨走時,曾說
\\\"去找西醫館的張先生\\\"。他終於想起,周玄通的手劄裡提過
\\\"陰屍脈針\\\",是斷指堂秘傳的護心術,需用施術者的血養針。
\\\"周師叔讓你這麼做的?\\\"
雪凝突然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他是不是說,用鎮定劑穩住我的三陰脈,才能擋住引魂幡的抽取?\\\"
張啟明的表情第一次鬆動,注射器的刻度線正對著雪凝的眉心:\\\"小姑娘倒是聰明。周玄通十年前就叮囑我,若有朝一日你頸後印記泛青,就用這針劑護住心脈。\\\"
他突然看向林九,\\\"不過你師父當年要是信他一回,斷指堂也不至於差點絕嗣。\\\"
林九的劍尖微微發顫,袖口的斷指堂印記與注射器共鳴:\\\"玄通的陰屍脈針,需要施術者斷指為引。\\\"
他盯著張啟明的無名指疤痕,\\\"你替他擋過鎖魂釘?\\\"
\\\"不止擋過。\\\"
張啟明掀開袖口,露出整條手臂的鎖魂釘疤痕,\\\"十年前鷹嘴崖墜崖,他把我推上馬車,自己被七枚鎖魂釘貫穿。\\\"
他指向注射器,\\\"這針裡的血,是他用最後三根斷指換的。\\\"
雪凝的眼淚滴在床單上,染出個鎖魂釘形狀:\\\"周叔叔說,西醫館的張先生,是斷指堂的暗樁......\\\"
她突然抓住張啟明的手腕,\\\"針劑裡的生辰八字,是不是周叔叔的?\\\"
張啟明點頭,注射器的幽藍突然變成血紅:\\\"針頭刻著他的八字,能引開聚魂台的吸力。\\\"
他突然看向陳平安,\\\"你體內的人魄在躁動,王崇煥的引魂幡已經盯上你了。\\\"
陳平安感覺胸口發燙,甲片上的
\\\"忠勇\\\"
二子正在吸收注射器的血光,竟在牆麵投出周玄通的虛影
——
他正跪在西醫館的手術檯上,任由張啟明抽取斷指血。虛影的唇語分明在說:\\\"平安,彆怕,師叔把護心針藏在西醫館的阿司匹林瓶裡......\\\"
\\\"雪凝姑娘,針劑隻能護住你十二個時辰。\\\"
張啟明突然將注射器刺入雪凝手臂,\\\"七月十五前,必須找到楚墨的天魄,否則周玄通的斷指血,壓不住聚魂台的陰煞。\\\"
雪凝的睫毛劇烈顫動,頸後的蓮花印記突然分成七瓣,每一瓣都映著張啟明的鎖魂釘疤痕:\\\"張先生,周叔叔的鎖魂釘......\\\"
\\\"隻剩最後一枚。\\\"
張啟明蓋上藥箱,藥箱底層露出半本《斷指堂手劄》,封麵上的
\\\"護徒\\\"
二字還帶著血痕,\\\"他把魂魄封在針劑裡,每注射一次,就碎一片。\\\"
林九突然按住陳平安發顫的肩膀,劍尖指向張啟明的藥箱:\\\"玄通當年墜崖,你明明看見他被鎖魂釘貫穿,為何不說?\\\"
張啟明的嘴角勾起苦笑,無名指的疤痕滲出黑血:\\\"他讓我把斷指血煉成針劑,讓我在西醫館等你們十年,讓我......\\\"
他突然掀開白大褂,露出胸口的斷指堂紋身,\\\"讓我替他看著平安長大,看著雪凝嫁人,看著楚墨的三魄歸位。\\\"
雪凝突然發出悶哼,注射器的血光順著血管爬向眉心,在皮膚下形成細小的符紋
——
正是周玄通教陳平安畫的第一道護心符。陳平安看見,那些符紋在雪凝心口拚成
\\\"平安\\\"
二字,和周玄通手劄裡的墨痕一模一樣。
\\\"張先生,\\\"
陳平安突然開口,\\\"周師叔是不是說過,針劑裡的屍油,能騙過王崇煥的引魂幡?\\\"
張啟明點頭,從藥箱底層掏出個阿司匹林瓶,瓶底刻著極小的星圖:\\\"聚魂台認三陰血,這針劑用周玄通的血冒充雪凝的純陰血,能把引魂幡的吸力,全引到深潭裡。\\\"
雪凝的指尖劃過瓶底星圖,突然想起周玄通在引魂幡手劄裡的話:「雪凝的血,要留給楚墨還陽,我的血,替她擋災」。她的眼淚滴在星圖上,星圖突然亮起,映出深潭底的還陽草
——
草葉上的光點,正在隨著針劑的注入而減少。
\\\"陳公子,\\\"
雪凝抓住他的手,掌心的甲片碎片發燙,\\\"周叔叔的斷指血,正在替我承受聚魂台的抽取......\\\"
她突然指向張啟明的藥箱,\\\"西醫館的地下室,是不是藏著楚墨的地魄?\\\"
張啟明的瞳孔突然收縮,藥箱裡的《斷指堂手劄》無風自動,翻到夾著還陽草的那頁:「平安的半陰血,雪凝的純陰血,張啟明的斷指血,可破聚魂台」。他突然看向林九,\\\"老道士,當年你要是信了玄通的話,現在斷指堂的令牌,該戴在平安手上了。\\\"
林九的聲音突然低沉,盯著張啟明手臂的鎖魂釘疤痕:\\\"十年前我在義莊看見他的道袍,袖口全是血,卻冇看見這些疤痕......\\\"
他突然將銅錢劍插入地麵,\\\"玄通把自己煉成了活屍,就是為了讓你們倆,能在七月十五前,聚齊三魄。\\\"
陳平安望著雪凝漸漸恢複血色的臉頰,突然想起周玄通在深潭的虛影
——
他說過,斷指堂的護徒符,從來不是畫在紙上,而是刻在骨血裡。張啟明的針劑,張啟明的疤痕,張啟明的西醫館,原來都是周玄通十年前就布好的局,用自己的斷指血,給他們縫出一條生路。
\\\"張先生,\\\"
雪凝突然露出微笑,頸後的印記此刻泛著微光,\\\"周叔叔在針劑裡留了句話,對嗎?\\\"
張啟明點頭,從手劄裡抽出張符紙,上麵用斷指血寫著:「雪凝,平安,張啟明的西醫館,是楚墨人魄的最後一道防線。七月十五子時,帶平安的血、你的淚、楚墨的甲片,去深潭底的聚魂台」。
雪凝的指尖撫過血字,突然聽見窗外傳來烏鴉的嘶鳴,聲音裡混著鎖魂釘崩裂的輕響。她知道,那是周叔叔的最後一枚鎖魂釘在裂開,是他在用最後的力量,替他們擋住王崇煥的引魂幡。
\\\"走,去西醫館。\\\"
陳平安拽起雪凝,甲片在她手臂的針孔處輕輕一觸,竟吸出滴泛著金光的血
——
那是周玄通的斷指血,是他用十年時間,熬出來的護徒藥。
雪凝跟上他的腳步,頸後的蓮花印記此刻亮如白晝,每一片花瓣上,都映著張啟明的鎖魂釘疤痕,映著周玄通的斷指血,映著陳平安的半陰血。她知道,前方是王崇煥的聚魂台,是引魂幡的終極殺招,是千年血祭的最後一關,但她不怕,因為她的血管裡,流著周叔叔的斷指血,她的掌心,握著陳公子的手,她的頸後,刻著楚墨將軍的護墓魄。
而此時的西醫館地下室,周玄通的虛影正望著深潭方向,手腕上最後一枚鎖魂釘
\\\"哢嗒\\\"
裂開,化作萬千光點。他知道,自己的魂魄即將消散,但他不後悔,因為他終於等到了,那個能護著雪凝、能讓楚墨還陽的陳平安,那個帶著斷指堂護徒執唸的弟子,那個讓西醫館的阿司匹林瓶,變成護心符的孩子。
\\\"平安,雪凝......\\\"
光點融入他們的印記,\\\"張啟明的針劑,是師叔最後的護徒符......
接下來的路,要像我教你的那樣,用科學的針,護玄學的魂......\\\"
話音未落,光點消散,西醫館的阿司匹林瓶突然發出微光,瓶底的星圖,正對著江家祠堂的方向,對著深潭底的聚魂台,對著七月十五的那個夜晚,等待著三魄聚齊的那一刻,等待著他的弟子,帶著勝利,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