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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冶子猛地轉過身，扯過脖子上的破布用力擦著沾滿黑灰的手。那張核桃似的臉板得死緊。
“炭是你搬的，風箱是你拉的，挑水的活兒你全包了。這叫添麻煩？放他孃的屁。”
“以後我不在，少喝點那種劣酒，彆大半夜熬著淬火，死老頭。”蘇辰直起腰。
“行了行了。”
歐冶子把破布往案上一砸，大步走過來。他比蘇辰矮了半個頭，隻能仰著臉，那雙被爐火熏了幾十年的眼睛亮得驚人。
“範蠡這小子，城府深，但跟著他不至於吃大虧。隻是越國水渾，勾踐那人心思重，疑心病大。你自己留神。”
“有數。”蘇辰點頭。
歐冶子不再廢話，轉身走到牆角，在一堆破銅爛鐵裡翻找了半天，摸出一把短劍。比尋常匕首長一寸，劍鞘用粗糙的獸皮裹著，寒酸得很。
“拿著。”
蘇辰接過，拇指頂開劍格，抽出一半。劍身泛著幽青的冷光，鍛打的雲紋細密得讓人移不開眼，透著股刺骨的寒意。
“私下倒騰的。用的料比給越王那八把還要純。”老頭粗聲粗氣地說，“給他的是撐門麵的禮器，這把，是留給你防身殺人的。”
“謝了。”蘇辰拇指一壓，“哢噠”一聲收劍入鞘。
“劍鑄出來就是給人用的。留在我這狗窩裡吃灰，也是糟蹋。”
歐冶子轉過身，拿起火鉗開始捅咕爐膛裡的死灰，弄得屋裡瞬間烏煙瘴氣。
蘇辰在門口站了片刻。
“老歐。”
爐子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但老頭冇回頭。
“保重。”
歐冶子背對著他，極其敷衍地揮了揮火鉗，像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蘇辰轉身，順著溪水往竹林外走去。
走出半裡多地，他停下腳步回望。劍廬那根歪斜的煙囪裡，正慢悠悠地吐著灰白色的菸圈，嗆人的鐵鏽味似乎還繚繞在鼻尖。
會稽城不大，跟姑蘇比起來差遠了。
蘇辰在城裡轉了兩日，找了家臨河的客棧住下。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見他麵生，熱情地領著往二樓走。木樓梯踩得咯吱作響，空氣裡浮著淡淡的黴味。
“這間靠河，窗戶一推，就能看見浣紗的姑娘。”老闆搓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蘇辰把靛青色的布包袱撂在桌上，揚起一陣細小的灰塵。“這時候哪來的姑娘浣紗？”
“萬一有呢。”老闆衝他擠眉弄眼，滿臉褶子都透著股過來人的意味。
打發走老闆，蘇辰推開那扇有些發澀的木窗。河對麵是一排低矮民房，灰瓦白牆。晾衣竿上兩件粗布短褐被風吹得胡亂撲騰，散發著皂角的澀味。遠處會稽山的青灰色輪廓隱在薄霧裡，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不急著找範蠡。
第三天過午，蘇辰坐在樓下大堂喝茶。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客棧門口，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車廂素淨，趕車的年輕甲士利落地跳下，掀起粗布車簾。範蠡躬身鑽了出來。
冇穿官服。一身深灰色的便袍，頭髮隨便用根半舊的竹簪綰著，看著更像個出門訪友的落魄書生。
範蠡一進門，視線就鎖定了蘇辰。他徑直走過去，拉開長條板凳坐下，自顧自拿過一個空茶盞倒水。
“蘇先生，你來了三天了。”
“你知道？”
“會稽城就這麼大。”範蠡淺跽了一口茶，茶葉的碎末沾在唇邊，“一個陌生人住了三天還不來找我，我能不知道？”
蘇辰指間摩挲著粗糙的陶土茶杯，給他續上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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