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兩個姐姐各自回了夫家。寧采兒乖巧地收拾乾淨碗筷,趁哥哥氣消得差不多,將他拉到幽暗的院落後,坦白了入圍春闈會試的事,在蘭若寺的遭遇卻隻字不提。出乎意料的是,寧采臣俊臉沉了下來,眉頭緊鎖地瞪著妹妹:“你個愛惹麻煩的臭丫頭,何必要自作主張。”寧采兒哽咽道:“哥哥你苦讀十多年,莫名其妙地棄文從商。每日含辛茹苦地供養爹孃,將年幼的我撫養成人。我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和爹孃過上好日子。可惜我隻是女人身,便想出這個餿主意,替哥哥上京趕考。經曆種種磨難,才得了殿試的機會,隻求哥哥憐惜我一番苦心,趕去參加三月中旬的殿試。”寧采臣沉默不語,遙望懸於夜幕的如勾新月,忽而歎息一聲:“丫頭,我知你苦心,可你卻不懂我的心思。我多年前便知我的懦弱性子,實在不適合從官為政。如今對我而言的唯一景願,就是替你找戶好人家嫁了,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我再儘心儘力地服侍爹孃終老。”此時,奚風剛巧路過院子,聽到兄妹二人談話,剛要轉身避開,突然聽到寧采兒說道:“哥哥,我不想嫁人。”奚風的腳步遽然停滯,偷偷探過身去聽後麵要說什麼。寧采臣滿是詫異:“傻丫頭胡說什麼,女人家的一生大事,不就是相夫教子嗎”“哥哥,你自個也不是不娶妻嗎”寧采兒古靈精怪地歪頭笑,又想起哥哥絕不會善罷甘休,隻能說出實情打消他的主意,聲音不禁弱了下來,“不瞞你,我已經**於人了。”寧采臣和奚風二人,聞言如遭雷擊。寧采臣氣得胸脯起伏,猛地拍向身旁的樹乾,厲聲道:“說,是誰所為”寧采兒垂下頭:“我不會怪他,當我自願的吧。”寧采臣問道:“莫非你喜歡他姓誰名誰,家住何處。若是人品不差,我找他評評理去,定要他為你負責。”寧采兒很難聯想得出,寧采臣找千玦公子評理的畫麵,哥哥的氣勢絕對弱得冇影了。寧采兒噗嗤笑出聲:“罷了,我和他並不合適。我想過什麼日子,心裡明白的很,不願跟他再多糾纏。”寧采臣不甚很懂妹妹的話,但大抵猜出她所說之人,身份與妹妹十分懸殊。他知道妹妹很明事理,既然她不想嫁給那人,自然有一定的道理,自己便不再多費唇舌了。不過也說不定那人餘情未了,過段時間再度找上妹妹呢,到時他一定要好好的挖苦那人。這麼一想,寧采臣靜下心來,甩袖離開:“這是你們的事,我懶得管了。”奚風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揪緊,思緒惶惶然不知飄向何處。回想起在蜈蚣洞發生的事,寧采兒說的**之人,莫非就是他。寧采兒又說兩人並不合適,他是清心寡慾的道士,自然是不合適成親的。奚風越想越煞有其事,臉一陣紅一陣白,對寧采兒說不出的歉疚。寧采兒若是知道他此時的心思,一定會說天大的誤會啊。寧采臣離開後,寧采兒枯坐在石墩上,耷拉著腦袋,俏麗的臉旁埋在陰暗下。奚風生出憐惜之心,悄然走到她身側坐下。“你瞧瞧,我都搞了什麼。”寧采兒苦笑著擦擦眼角,“所做的一切,都成竹籃打水一場空,我是不是很傻透了”奚風張張嘴,想勸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生生嚥進肚子,無聲地陪她發呆。夜已沉默,誰來互訴衷腸,誰又來聽懂人心。次日,寧采兒打起十二分精神,將家中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又趁著天氣晴朗,在院子裡曬乾臘肉,忽然聽到院落後的倉廩傳來對話聲。寧采臣聲音有些怒意:“這幾百斤的茶葉,清茗茶館怎麼一罐也不要他們不是說好了嘛,年前購置巴陵山的茶葉。”“寧大哥,我也不知什麼情況,那掌櫃說他家主子突然說不要巴陵山的,要另一家峽翠峰的茶葉,要不我明天再推著這車茶葉去問問”說話的是劉老漢的兒子劉銘,滿是歉意地說道。寧采臣搖頭道:“不用勞煩,我自個會跟他們說,茶葉是品質極好的,又冇發黴發黑,白紙黑筆寫的清清楚楚,不能說變卦就變卦。”“哥哥,要不我跟他們說吧。”寧采兒轉了出來,一臉認真地說道。劉銘見著寧采兒出現,臉倏地一下緋紅,視線飄忽著不知往哪放。寧采臣忽然明白了,這劉老鬼精鬼精的,說什麼替他妹說媒,其實是想旁敲側擊一下吧。這也不奇怪,他妹妹模樣好,性格也好,想和寧家接親的真心不少。他不必愁妹妹嫁不出去,隻要妹妹肯點頭就行。寧采臣想著想著,心情不由大好,將賬本遞給妹妹:“去的話拿著這個,裡麵有清茗茶樓畫的押,他們若是不肯答應,也無需多費唇舌。”寧采兒喏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賬本收好,一陣風似的跑開了。寧采臣側頭看向劉銘望著寧采兒,癡癡傻傻的模樣,心道還是給妹妹找個像這樣的老實人比較安心。清茗茶館內,寧采兒捧著賬本,質問周掌櫃,為何突然不要她哥的茶葉。周掌櫃輕嗤一聲:“自然是不夠好唄,說那麼多乾嘛,趕緊走吧,不要打擾我們做生意。”寧采兒不依不饒,將之前用小麻袋兜好的茶葉,遞到周掌櫃麵前:“周掌櫃,做生意哪有失信於人的道理,這賬本的印是你親自畫的押。而且巴陵山的茶葉是出了名的,你瞧瞧哪裡不好,色澤新綠鮮亮,用水泡一下芳香濃鬱。”周掌櫃挪開賬本,癟癟嘴:“確實我畫的押,可是主子不答應,我一個下人有什麼辦法。”寧采兒道:“那我跟你主子說。”周掌櫃搖頭,滿臉不屑:“你是什麼東西,我主子不會見你的,快點滾蛋。夥計們,把這小丫頭趕出去。”寧采兒說什麼也不肯出去,非得跟他主子評評理。都快到年底了,彆的茶樓估計都囤滿貨了,這匹貨年前很難再買出去了,拖到年後更是艱難。寧采兒注意到,周掌櫃說起他主子,小眼睛下意識地往二樓的茶室瞧,會不會他的主子就在裡麵。幾個夥計摩拳擦掌,向寧采兒走來,嗬嗬地咧著牙:“小丫頭彆怕,我們幾個對女人很溫柔的。”寧采兒拿起賬本,貓兒似的彎下腰,從圍堵的縫隙鑽了出去,腳底抹油地往樓梯狂奔,一鼓作氣地跑上二樓,撞開那間茶室的大門,然後將門把牢牢的栓上。夥計們也追了上來,重重地拍打幾下門,但怕得罪裡麵的主子,杵在門外也不敢造次。寧采兒看著他們搔首踟躕,忍不住笑出聲,又回過頭瞧茶室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奮力想要門栓打開。這下可好,她好像把自己鎖在裡麵了。窗明幾淨的室內,白紗幔幔攜風款擺,一層層輕輕薄薄,猶如夢境。拽地的紗幔撩起一角,現出一團軟雲般的白衣人影,他的容光連在碧川之上的日月爭輝也難以匹及,瞬間了碾碎了寧采兒封閉多時的心牆。白衣美公子纖長的手托住茶杯,在薄唇邊徐徐吹冷後,輕抿一口:“剛不是吵著要見我嘛,才一會就想遛了”寧采兒一頭冷汗:“你不是說過,不再打擾我嗎”他微微側頭,斜睨她一眼:“分明是你找上門的。”這下,寧采兒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