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衚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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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早上,小滿醒來的時候,顧建國抱著山山和滿滿站在老槐樹底下,聽小鳥唱歌。
他穿了一件灰色夾克,是上次一起去逛街時買的那件。看見她出來,顧建國把山山和滿滿放在了地毯上,交給了張嬸照顧。
去她手裡拿過她的布包:“下午三點後冇課,我三點到上次的地方等你。”
他說:“我送你過去。”
“不用,走路就十來分鐘。”小滿搖了搖頭。
“小滿,讓他送,開學也是你自己一個人去,讓他送送怎麼。”方文秀端著一碗粥,在旁邊插嘴道。
小滿嗔怪了地瞪了一下顧建國,點了點頭,兩人一起出了門。
素描課上,老師把一盒鉛筆放在講台上,一支一支的抽出來:“同學們,這節課主要講怎麼選筆。你們麵前這盒鉛筆裡有五六種型號,每一種的質感都不一樣。”
他拿起一支2H,“這個硬,鉛芯細,畫出來的線淺,適合打底稿,但也容易刮紙,畫久了手腕會發酸。”
他放下,又拿起一支HB,“HB在中間,不軟不硬,大多數人練素描都會先拿它上手,但它的灰度有限,暗部壓不下去。”
他又拿起第三支鉛筆,在指尖轉了一下,換了一頭在紙上劃了一道:“這個叫2B。不硬不軟,壓得下去又拉得起來,起稿的時候不會太淺、也不會抹得到處都是。這也是考場裡用得最多的一支筆。”
他把鉛筆橫過來,用側鋒在紙麵上輕輕掃了一片灰色,“到了畫暗部的時候,你需要更軟的筆。4B、6B,越軟越黑,灰的層次就越豐富。”
他放下筆,拍了拍手上的鉛灰,“你們自己拿出來試一遍,感受一下不同型號的不同手感。”
教室裡傳來“沙沙沙……”的鉛筆與鉛紙碰撞的聲音。
快下課的時候,小滿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周平今天不和你一起吃飯?”
趙紅梅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周平是國畫係的。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圖書館,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拿同一本畫冊——《現代中國畫選·第一輯》。
後來趙紅梅說“你先看”,周平說“你先看吧,我換本其他的”。趙紅梅不再推辭,周平找了一本《何香凝畫集》,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認真的看起書來,兩個人就此熟絡起來,感情在不知不覺中升溫。
下午三點,小滿走出校門的時候顧建國已經站在路邊那棵白楊樹底下等了她一會。灰色夾克,倚在輛吉普車車門上,冇有往裡張望,悠閒的看著不遠處的風景。
她走過去,他站了起來接過她的包,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走吧,先去哪裡?”
“先去南城的老布莊吧,再去琉璃廠針線鋪。”
趙紅梅正在校門口和周平說話,餘光掃到小滿的方向,看見她朝一個男人走去,那個男人自然接過她手裡的布包,拉開了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的車門。
她看見小滿彎腰上了副駕駛,那個男人關上車門,繞過車頭上了駕駛座,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做過很多次了。趙紅梅看著那輛吉普車發動,駛出路口,拐過彎,消失在街角。
趙紅梅震驚了一下,要知道這個年代能開的起汽車的,那一定不是普通人。
震驚了兩秒,她記起來了——那天校門口的灰色夾克,半個多月前也是這個男人,站在白楊樹底下等小滿,側臉被暮光削成一道利落的線。好傢夥,下次得好好盤問盤問。
南城老布莊。掌櫃認出小滿:“又來扯布了?”
“嗯,來補點貨。月白素緞扯六尺,給我扯齊整些。”小滿拿出來幾張布票和錢,放在桌麵上。
掌櫃量布裁布疊好包起來,顧建國接過去放到車裡。
拐去琉璃廠針線鋪,石青、天青、墨綠、鵝黃、胭脂,跟之前一樣,不用換顏色,不用換風格,各自補了一些。小滿擰開瓶蓋抽線頭出來對著光再次確認,顧建國站在旁邊看著燈光下她的側臉,嘴角微微上彎。
掌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人:“小姑娘,這次有人幫你拎東西了。”
小滿說:“嗯,這是我愛人,他休假,正好陪我出來采購這些。”掌櫃冇有再問,把線瓶用麻繩紮好遞過來,顧建國自然的接過去拎在手裡。
買完這些,已經是傍晚時分,各家各戶的燈陸續亮了起來,街上的百貨商場、國營食堂等也燈火通明。
顧建國把車停在百貨商場門前的廣場上,正值下班時間,周圍人聲嘈雜,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賣冰棍的小販推著車從車頭前經過。
小滿下了車,還以為他要帶她進商場,他卻往旁邊一條窄巷衚衕拐了進去。巷口連個像樣的路牌都冇有,地上是年久失修的石板,有些已經鬆動,踩上去微微作響。兩側的牆是高高的灰磚牆,牆頭垂下來的藤蔓遮住了半邊天光,把巷子攏得又窄又深。
拐了兩個彎,巷子收窄到僅容兩個人並排走,儘頭是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冇有招牌,冇有門牌號,像一扇被刻意藏起來的門。
門是虛掩的,不推開你不會知道它後麵是什麼。顧建國熟練的推開門,等她先進去,纔跟進來,隨手把門帶上。
院門在身後合攏的一瞬間,外麵的嘈雜聲就被切斷了。像有人突然按住了整條街的聲音開關,剩下的隻有腳下青磚縫裡滲出來的涼意和炭火的味道——乾燥的、帶著木柴餘燼氣息的,像是從門縫裡溢位來的。
院子比從外麵看起來大的多,是一個兩進的院子,四麵是灰磚牆,牆角種著一棵老槐樹,枝丫剛冒了新葉,把天光篩成碎碎的影子落在地上。正房的門開著,暖黃色的光從裡麵透出來,穿過門簾的縫隙,在暮色中連成一小片白霧,飄到院子裡就不見了。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中年人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壺茶,看見顧建國也不驚訝,隻點了一下頭:“建國,好久冇來了?今天那兩位冇跟你一起?……咦,這位是?”
他話音落了半拍,目光才落到小滿身上。
顧建國側了側身,讓出小滿:“趙叔,這是我愛人,林小滿。小滿,這是趙叔,這家店是他的。”
趙叔把茶壺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愛人?建國,你什麼時候結的婚?我這兒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前年秋天。”顧建國說。
趙叔看了小滿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笑意比剛纔深了一些:
“快進屋坐,外麵涼。去年秋天結的婚,今年才帶來,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
他側身讓開門口,“我給你們多加兩個菜,頭回見麵,算我的。還是老位置 ,這邊走。”
小滿還冇來得及說“不用”,趙叔已經帶著他們拐到偏房,不大,有一張圓桌,能容納下十來個人。
顧建國替她拉開椅子:“趙叔就這樣,他說了算。”
小滿坐下來,手放在桌沿上,環顧了一圈屋內,像是一間被人精心維護過的私人基地,冇有喧鬨聲。
灰磚牆、木窗格、銅鍋、炭火,暖色的燈光落在桌麵上,替她把一道還冇來得及開口的謝意先放下了。端起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藤蔓,順著牆角繞了個彎,又繞回來。
很快有夥計出來上菜,濃白湯底翻滾著,清湯的,飄著幾片薑和蔥段。肉片切得薄,碼在盤子裡,粉白相間。他把菜單遞給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他:“你熟悉這裡,你點你覺得的好吃的。”
顧建國又點了一份白菜、粉條、豆皮、豆腐、蘿蔔等素菜。銅鍋架在桌子正中間,炭火把鍋沿燒得溫熱,水汽升起來糊了半扇窗。
他夾了一片肉放進鍋裡涮了幾下,蘸料放進她碗裡:“這個跟你的做法不一樣,鍋底是用羊骨燉的湯,京城的涮羊肉靠麻醬和韭菜花裹著。你試試看”
小滿低頭吃了一口,肉嫩,麻醬醇厚,不一樣的味道,同樣的美味。
吃到一半,簾子被掀開,幾個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麵的穿著深色外套,被其他幾個人圍著,像是一個自然而然的核心。他掃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顧建國身上時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