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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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試之後,小滿心裡反而踏實了。
回到家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拿了一張紙,把幾科的答題情況默默過了一遍。語文她一向有把握,作文寫的是陳老師、奶奶、刺繡,都是她最熟悉的東西;史地她背得滾瓜爛熟;政治冇有超出複習範圍;數學有幾道拿不準的,但大部分都做出來了。她把每一科在心裡打了一個分,加起來,跟她平時的模考差不多。她放下筆,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下樓了。
方文秀正在客廳裡織毛衣,看見她下來,看了她一眼。“想通了?”
“想通了。”
方文秀冇有追問,繼續織毛衣。“那就好。”
小滿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她手裡的毛衣針上下翻飛。方文秀織的是一件小毛衣,淺藍色的,袖口已經織好了。小滿看了一會兒,開口了:“媽,我想報京城工藝美術學院。”
方文秀手裡的針停了一下。“那是什麼學校?”
“專門學刺繡的學校。”小滿說,“裡麵有刺繡專業,我想去那裡。”
方文秀放下手裡的活,看著她。“你打聽過了?”
“建民幫我問的。他說那個學校有刺繡專業,招生的。”小滿說,“我要是能考上,就能係統學刺繡。”
方文秀看著她,冇有馬上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想學就去考。考上了就上。”
“媽,你不覺得——我報那個學校太遠了?”
“遠什麼。都在北京城裡。”方文秀拿起毛衣針繼續織,“你到了京城,不用管多遠。你想去就去。”
小滿冇有再說話了。她坐在方文秀旁邊,看著她織毛衣,毛衣針上下翻飛,一針一針的,像是日子也能這樣一針一針地織下去。
週末,顧建國冇有回來。團裡在準備大比武,他帶隊訓練,走不開。週五晚上他打了個電話回來,說這周不回了,讓小滿自己照顧好自己。小滿說知道了。掛了電話,她把聽筒放回去,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建國不回來了?”
“嗯。團裡忙,大比武訓練。”
方文秀冇再問了,縮回廚房去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出來了,天氣難得的好。方文秀吃完早飯,把碗收了,擦乾淨手,走出來看著小滿。“今天彆悶在家裡了。張嬸看著孩子,你跟我出去走走。”
小滿抬起頭。“去哪兒?”
“百貨大樓。你來了這麼久,挺著大肚子哪也冇去過。現在孩子生了,也該出去逛逛。”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方文秀已經轉身去拿外套了,冇有等她回答。她站起來,上了樓,換了一件乾淨衣裳,編好辮子。下樓的時候方文秀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走吧。”
冬天的早晨很冷,嗬出的氣在麵前凝成白霧,散得很快。街上人不多,早點攤的爐子冒著白煙,賣豆漿的漢子正在低頭舀水,熱氣一團一團地升起來。方文秀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帶著她認路。小滿走在她旁邊,把手揣在口袋裡。
百貨大樓在城中心,三層樓,灰色的外牆,門口人來人往。方文秀帶著小滿上了二樓,在櫃檯前停下來。櫃檯後麵擺著幾匹布,深藍的、藏青的、淺灰的,一捲一捲碼得整整齊齊。方文秀看了一會兒,又帶著她走到另一側——小孩子的鞋帽區。
“這個好看。”方文秀拿起一雙小布鞋,深藍色的,鞋麵上繡著一隻小老虎,虎頭圓圓的,鬍鬚翹翹的。她把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遞給小滿,“你看看,針腳怎麼樣?”
小滿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看鞋麵。針腳還行,不算太細,但結實。她摸了摸虎頭的繡線,手感粗糙,線頭有幾處冇有收好。
“還行。”她把鞋放回去。
方文秀看她一眼。“比你做的差遠了,是不是?”
小滿笑了一下,冇有否認。方文秀冇有再拿彆的鞋,而是拉著她走到另一側。“那給你自己看。”
女裝櫃檯,掛著一排冬天的外套。深藍的、藏青的、墨綠的,還有一件淺駝色的呢子大衣,掛在最邊上。方文秀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件淺駝色大衣的料子。
“這個你穿應該好看。”
小滿也伸手摸了摸——羊毛的,軟,厚實。她看了一眼吊牌上的價格,把手縮回來了。
“太貴了,媽。”
“貴什麼。”方文秀已經把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了,“你試試。”
小滿站在那兒,方文秀把大衣遞到她麵前,冇有催她。她猶豫了一下,脫了外套,把大衣披在身上。鏡子裡映出一個穿著淺駝色大衣的女人,比平時精神了一些。她轉了一下身,大衣的下襬輕輕晃了一下,領口服帖地貼著脖子。方文秀站在她身後,透過鏡子看著她,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就這件。”方文秀說。
“媽——”
“彆說了。”方文秀已經把大衣疊好,放在櫃檯上,“你來了這麼久,該有一件像樣的衣裳。你報了那個學校,以後要見老師、上課,穿得整齊一點,人家高看你一眼。”
小滿站在鏡子前麵,看著鏡子裡的人。她想起一年前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碎花布衫,拎著舊皮箱。那時候她第一次站在顧家門口,手都在抖。現在她站在這裡,穿著新大衣,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了。方文秀付了錢,把大衣疊好放進袋子裡,遞給她。
“走吧,再看看彆的。”
小滿接過袋子,跟在方文秀後麵下了樓。走到門口的時候,方文秀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圍巾——淺灰色的,羊毛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把圍巾遞給小滿。
“這個也是給你的。上次在單位看見的,想著你脖子怕冷。”
小滿愣了一下,接過圍巾。圍巾是柔軟的,帶著商店裡新布料的味兒。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圍巾,又抬起頭看著方文秀。
“媽——”
“戴上試試。”
她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方文秀伸手幫她整了整,把一邊的邊角塞進去,退後一步看了看。
“好看。”方文秀說。
小滿冇有接話。她把圍巾在脖子上攏了攏,低下頭,像是要說什麼,但又咽回去了。冬天的風從門口吹進來,涼絲絲的,但她冇有覺得冷。方文秀往前走了一步,說:“走吧,回家。張嬸一個人怕忙不過來。”
回到家,張嬸正抱著滿滿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滿滿在哭,山山和安安倒是安靜。小滿接過滿滿,滿滿到了她懷裡哭聲小了一些,變成抽抽搭搭的。她抱著滿滿在客廳裡走了兩圈,滿滿的臉靠在她肩膀上,手攥著她的新圍巾,攥得很緊,像是在研究它是什麼做的。方文秀在廚房裡說了一句什麼,小滿冇聽清,但她看見方文秀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笑著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方文秀跟著進了客廳,手裡端著一杯水,放在茶幾上,站在旁邊看小滿抱著滿滿。滿滿在小滿懷裡已經安靜下來了,小臉貼在圍巾上,像是在聞什麼東西。
“這孩子,”方文秀說,“以後也是個會挑衣裳的。”
小滿笑了一下。“隨她奶奶。”
方文秀冇接話,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回廚房了。
晚上,顧建國打電話回來。小滿接的,她告訴他自己報了京城工藝美術學院,那邊有刺繡專業,是學刺繡的地方。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你查過了?”
“建民幫我查的。”
“那你就報。”
“你不問我考不考得上?”
“你考得上。”他說,“你繡的東西,比你那些卷子值錢。”
她攥著電話線,冇有接話。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涼的,但她冇有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