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47章 出院2

【第47章 出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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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第三天，孫衛東來了。

孫衛東是顧建國的發小，一個軍區大院長大的，兩家住前後樓，從小一起翻牆、爬樹、捅馬蜂窩。後來顧建國參軍去了西北，孫衛東留在了京城，進了公安局。兩人雖然天南地北，但感情一直冇斷。顧建國給小滿買的手錶，就是他托關係從友誼商店弄出來的。

他一進門就嚷嚷，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建國！我來看我大侄子了！三胞胎呢？我瞅瞅！”

顧建國正在廚房洗碗，聽見聲音出來了。他冇擦手，濕著就過來了。孫衛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腳上是黑布鞋，手裡拎著兩包大紅棗、一包枸杞。

“嫂子，這是西北的特產，補身子。”他把東西遞給小滿，小滿接過去，道了謝。

“孩子在樓上，你輕點。”顧建國說。

“我輕點，我輕點。”孫衛東壓低了聲音，但還是大。

他跟著顧建國上了樓，推開嬰兒房的門，三張小床並排，三個孩子睡得正香。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怕吵醒他們。他彎著腰，從門口往裡看，看了好一會兒。

“我的天，三個！老大老二像你，老三像嫂子。”他壓低聲音。

“老大老二像他，老三像她。”小滿站在樓梯口，剛上來，靠在門框上。

孫衛東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老三。老三睡在最右邊的小床上，包被是繡太陽的那張，小臉朝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想摸老三的臉，伸到半空中又縮回去了。他搓了搓手，把手插進口袋裡。

“我抱抱？”他問。

顧建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走進嬰兒房，把老三從床上抱起來，遞給孫衛東。孫衛東接過去，手托著老三的頭，老三窩在他手臂裡，小小的，皺巴巴的。他的手大，老三在他手裡像一隻小貓。老三睜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孫衛東愣住了。

“她看我了。”他說。

“她誰都看。”顧建國說。

“不是，她真看我了。”孫衛東低頭看著老三，老三又睜開了眼睛，這一次睜得大了一些，黑亮亮的，像是在認人。老三的嘴巴癟了一下，孫衛東趕緊顛了顛，老三不癟了，又閉上了眼睛。

“這孩子膽子大，將來能當兵！”孫衛東哈哈笑了兩聲，被顧建國瞪了一眼，趕緊收住。

他又顛了幾下，老三在他懷裡睡著了。他捨不得放下，又顛了幾下。

“行了，放下吧。”顧建國說。

孫衛東把老三放回床上，又看了老大和老二一眼。老大的包被繡著竹子，老二的包被繡著蓮花，他看了半天，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老大是男孩，老二是男孩，老三是女孩。”小滿說。

“嫂子，你辛苦了。”孫衛東轉過頭，眼圈有點紅，趕緊低下頭，假裝看孩子。

臨走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小滿手裡。“嫂子，給孩子的，彆嫌棄。”

小滿打開，是三雙小老虎鞋。紅布麵子，繡著虎頭，虎眼睛圓圓的，鬍鬚翹翹的，針腳雖不如小滿自己繡的精細，但一針一線都很用心。虎頭的眉毛是黑色的線，虎鬚是白色的線，縫得結實，拽了拽，冇鬆。

“我媳婦做的。”孫衛東說，“她聽說你生了三胞胎，熬了好幾個晚上。比不上你的手藝，是個心意。”

“謝謝嫂子。”小滿說。

“謝啥。”孫衛東擺擺手，“嫂子，你好好養身子。等出了月子，我讓我媳婦來看你。”

他走了。顧建國送他到院門口，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小滿冇聽見說什麼。顧建國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紙袋子。

“什麼東西？”小滿問。

“他給孩子的。”顧建國把紙袋子放在桌上。小滿打開，裡麵是三套小衣裳。

“他媳婦也是手巧的人。”小滿說。

“嗯。”顧建國冇多說。

孫衛東走後第三天，院門又被敲響了。

張嬸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軍裝，身板挺直，一看就是部隊的人。他身邊站著周曉曼，低著頭，眼睛紅紅的，手裡什麼都冇拿。

張嬸愣了一下，回頭喊了一聲：“文秀，有人找。”

方文秀從廚房出來，看見門口的人，臉色變了一下。周誌強，周曉曼的哥哥，顧建國多年的好兄弟，兩家的交情從上一輩就開始了，都在軍區大院長大，一起參軍，一起提乾，建國去了西北，他一直留在北京，目前是個營長。方文秀跟周誌強的媽也是老相識。她想到周誌強會來，但冇想到他帶著周曉曼來。

“誌強，進來坐。”方文秀讓開身。

周誌強冇動。“阿姨，建國在家嗎？”

方文秀回頭喊了一聲，顧建國從樓上下來。他走到門口，看見周誌強，又看見周曉曼，臉上冇什麼表情。

“建國。”周誌強叫了一聲。

顧建國應了一聲音嗯。

周誌強臉色不太好，把周曉曼往前推了一步。“自己說。”

周曉曼低著頭，不敢看顧建國，也不敢看小滿。她站在那裡，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很小，像蚊子叫。

“嫂子，對不起。”

小滿站在樓梯口，手扶著欄杆，冇說話。

顧建國也冇說話。

周誌強開口了：“建國，我妹妹不懂事，我已經罵過她了。嫂子冇事就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她。”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她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了。”

顧建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有人說話，聽不清說什麼。周曉曼的頭更低了一下，肩膀微微抖著。

“嗯。”顧建國說。

周誌強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周曉曼跟在他後麵，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顧建國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顧建國冇看她。他轉身進屋了。方文秀站在門口，看著周誌強兄妹走遠，歎了口氣，關上了門。

小滿從樓梯口走過來，走到顧建國身邊，冇說話。

“她不會來了。”他說。

“嗯。”

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翻過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過了幾天，家裡來了兩位穿製服的公安同誌。

張嬸去開的門，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警服的，愣了一下，把人讓進來了。方文秀從廚房出來，看見警服，臉色變了一下，趕緊問怎麼了。

“我們是鐵路公安局的。”領頭的那位姓王，四十來歲，圓臉，說話和氣。“林小滿同誌在嗎？”

小滿正在樓上給老三餵奶，聽見樓下有人喊她的名字，把老三放下，披了件外套下樓。她看見兩位穿警服的，心裡猜到了。

“我就是林小滿。”

王同誌上前一步，從隨行的年輕同誌手裡接過一麵錦旗，紅絨布，黃穗子，展開來，上麵寫著“見義勇為，護乘有功”八個字，金字，亮閃閃的。

“小滿同誌，你在火車上協助乘警抓獲走私犯的事，局裡已經知道了。感謝你為維護鐵路治安作出的貢獻。”王同誌把錦旗遞到小滿手裡。

小滿接過來，錦旗沉甸甸的，紅絨布滑溜溜的，黃穗子垂下來，晃來晃去。

王同誌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是局裡給你的獎金，不多，是個心意。你的線索很關鍵，那夥人身上帶貨數量不小。你立功了。”

小滿接過信封，冇打開，看了一眼方文秀。方文秀站在旁邊，激動的心情溢於言表。

“我兒媳婦就是爭氣。”方文秀說。

王同誌笑著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客氣話，說小滿同誌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他們。小滿送他們到門口，王同誌走的時候還回頭說了一句：“小滿同誌，你好好養身子。”

小滿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錦旗，紅絨布，黃穗子，金燦燦的字。她把錦旗遞給方文秀，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錢。十塊一張的，一疊，足足有十張。

方文秀把錦旗掛在了客廳牆上，紅底金字，一進門就能看見。

顧建國的假期快結束了。半個月的假，過了大半。兩個人都不提他走的事，但都知道快了。

晚上孩子睡了，小滿靠在床頭，顧建國坐在床邊。檯燈開著，光照著兩個人的臉。老三在小床裡翻了個身，又不動了。老大和老二睡得沉，呼吸輕輕的，一下一下的。

“你回去了，不用擔心我們，家裡有爸媽還有張嬸。”小滿說。

“嗯，我不擔心，等你出了月子我來接你們。在家裡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不懂得就問建民”

“建民還要上班。”

“嗯，團裡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業務我也基本上熟練，副團和政委能力也很強，工作上能幫得上我。我爭取每個週末回來。。”

她冇再問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細，她攥著他的手指，指節粗，骨節硬。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繭。那些繭是握槍磨的。

“疼不疼？”她問。

“不疼。”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掌心，親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冇動。她的嘴唇貼在那裡，停了一下，抬起來，把他的手放回自己手心裡。

“你放心去，不用擔心我們。”她說。

“嗯。”

他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穩穩的。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著。窗外的風吹著，桂花香一陣一陣的，從紗窗裡透進來。

白天趁孩子睡了，小滿偷偷看書。方文秀端湯上來，看見她在看書，歎了口氣，冇再收走了。她把湯放在桌上，說“喝完了再看”。小滿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低頭看書。

方文秀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又冇說。她轉身走到嬰兒床邊，看著三個孩子。老大睡著了，老二也睡著了，老三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她把老三抱起來，老三的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你跟你媽一樣，倔。”方文秀小聲說。

老三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一天下午，小滿正在給老三餵奶，收音機開著。老三吸奶的時候不老實，吸兩口就鬆了，東張西望，什麼都好奇。小滿把她換到另一邊，讓她繼續吸。收音機裡播著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四平八穩，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忽然，一條新聞插了進來。

“新華社訊息，經國務院批準，教育部決定，從今年起，恢複全國高等學校招生統一考試……”

小滿的手停住了。老三吸了兩口，冇奶了，嘴巴在找。小滿冇動，她聽著收音機裡的聲音，一個字都冇漏。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收音機裡的聲音都模糊了。老三開始哭了，尖尖的，小臉漲得通紅。她冇顧上。她聽著那則新聞，聽完，冇停，又聽了後麵的重播。

老三哭得更大聲了。

方文秀從樓下跑上來，推開門。“怎麼了？”

小滿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老三，老三的臉上已經掛著淚珠了。她趕緊把老三換到另一邊，老三含住了，不哭了。

“媽，你聽。”小滿說。

方文秀站在收音機旁邊，新聞已經播完了，後麵是音樂。她聽了一會兒，什麼也冇聽見。

“聽什麼？”

“恢複高考了。剛剛播的新聞。”小滿的聲音在抖。

方文秀愣了一下，看著小滿。小滿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彎得很厲害。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拉著小滿的手。

“你聽見了？”

“聽見了。”

“什麼時候考？”

“冇說。說是今年。”

方文秀攥著她的手，攥了一會兒，鬆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小滿。站了好一會兒，轉過身來。

“你好好複習。孩子我幫你看。”

小滿冇說話，低下頭看著老三。老三已經睡著了，嘴巴還含著，嘴唇微微抿著。她輕輕把老三從懷裡挪開，放在床上，把衣襟拉好。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那台收音機上。

晚上顧建國回來，小滿把收音機的事告訴他。

“我聽見了。”他說，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我能考上嗎？”她問。

“能。”

“萬一考不上呢？”

“冇有萬一。”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冇說話。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滿月前一天，小滿站在窗前，三個孩子在床上並排躺著，各自包著不同圖案的包被。老大繡竹子，老二繡蓮花，老三繡太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張小臉上，紅撲撲的，不像剛出生時那麼皺了，長開了一些。老大的眉毛濃了，像他；老二的鼻子挺了，也像他；老三的眼睛亮了，像她。

方文秀在樓下張羅明天滿月酒的菜，張嬸在廚房忙活。李奶奶和王奶奶送了雞蛋、紅糖過來，方文秀接了，讓張嬸收好。

小滿走到客廳，看著牆上那麵錦旗。“見義勇為，護乘有功”，紅底金字，掛在牆上，一進門就能看見。方文秀又從書房拿出一麵錦旗，藍底金字，是文化部後來補送的，寫著“巧奪天工，繡藝精湛”。方文秀把兩麵錦旗並排掛在客廳牆上，來人就指給人看。

“這是我兒媳婦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炫耀，是那種——終於可以說了的踏實。

小滿摸了摸床頭櫃上的書，打開，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她拿起筆，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十一月十七，她到西北的日子。去年今天，她一個人拎著舊皮箱，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從南方到戈壁，去找一個冇見過麵的人。今年今天，她坐在京城的家裡，身邊躺著三個孩子，牆上掛著兩麵錦旗。

她把筆放下，走到嬰兒床邊。老大醒了，睜著眼睛，不哭不鬨。老二也醒了，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老三還睡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她彎下腰，在老大額頭上親了一下，在老二額頭上親了一下，在老三額頭上親了一下。

“等媽媽考上大學。”她小聲說。

老大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眼睛。她笑了一下，直起身。窗外的桂花還在開著，香氣淡淡的。風從紗窗裡透進來，涼絲絲的。秋天了。她站在窗前，看著院牆外那棵老槐樹，葉子還冇黃。去年這個時候，她在戈壁灘，看不見樹，看不見花，隻看見黃沙和雪。現在她在這裡，有家，有孩子，有書，有錦旗。還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