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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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秀扶著林小滿,手在抖。林小滿的肚子一陣一陣地發緊,每走幾步就疼一下,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濕嗒嗒地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
“小滿,再堅持一下,車馬上來。”方文秀的聲音也在抖。
張嬸已經跑去打電話了,又從屋裡拎出早就準備好的大包袱——孩子的包被、尿布、小衣裳、奶粉、奶瓶,一樣不少,她早就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天。她把包袱塞進車裡,又跑回去拿暖水瓶。
院裡院外亂成一團,有人跑去叫院裡的司機,有人站在路邊不知道該乾什麼,就來迴轉圈。李奶奶從家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小滿的臉色,鍋剷掉在了地上。
“哎呀,這是怎麼了?這是要生了?”
“估計要早產,叫車了。”方文秀說。
“造孽啊,才八個多月——”李奶奶說著就要去扶,被王奶奶拉住了。
“你彆添亂,讓文秀來。”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來,司機從駕駛座探出頭。“嬸子,上車!”
方文秀拉開後座的門,扶著小滿坐進去。張嬸也上了車,坐在前麵。車子發動了,駛出了大院。
林小滿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又緊了一下,她的身子猛地一繃,牙關咬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一聲。方文秀攥著她的手,不敢鬆。方文秀的手在抖,林小滿的手也在抖。
“小滿,深呼吸。吸氣——慢慢吐——”
林小滿照做了。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疼過去了一陣,她靠在方文秀肩上,喘著氣。
“媽,建國呢?”
“打電話了,他馬上回來。”方文秀的聲音穩了一點,“你彆急,他開車快。”
林小滿冇再問了。她把臉埋在方文秀的肩窩裡,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疼的。
醫院到了。急診室的護士推著擔架車出來,幾個人把林小滿抬上去。方文秀一路小跑跟著,張嬸在後麵小跑,鞋都跑掉了一隻,又回頭撿起來套上。
林小滿被推進了檢查室。方文秀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住了。
“家屬在外麵等。”
“我是她婆婆——”
“在外麵等。”護士把門關上了。
方文秀站在走廊裡,雙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泛白。張嬸站在她旁邊,喘著氣,嘴裡唸叨著“阿彌陀佛”。走廊裡很安靜,隻有護士推著車來來去去的聲音。方文秀聽著檢查室裡的動靜,什麼都聽不見,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女醫生走出來,手裡拿著病曆。方文秀認出了她——是上次給小滿做產檢的陳醫生。
“陳醫生!”
“文秀?”陳醫生看見她,臉色嚴肅起來,“你不要擔心,有我在你放心”
“宮口已經開了,要生了。才八個多月,孩子小,應該好生,胎心還好。”陳醫生看了看手裡的病曆,“你彆急,我進去盯著。今天正好我值班。”
方文秀拉住她的手。“陳醫生,三胞胎,能保住嗎?”
陳醫生看著她,握了握她的手拍了拍。“我會儘力的。”
陳醫生轉身進去了。方文秀站在走廊裡,腿發軟,扶著牆,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過了冇多久,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守山來了,身後跟著院長。院長是接到顧守山的電話從家裡趕來的,白大褂都冇來得及穿,外麵套了一件軍大衣。他快步走到產房門口,跟顧守山說了幾句話,推門進去了。
方文秀看見院長來了,心裡稍微定了定。但她的手還是抖的。
辦完住院手續,林小滿被轉到了產房。方文秀不能進去,張嬸也不能進去。兩個人坐在產房外麵的長椅上,等著。走廊裡的燈白慘慘的,照得人心裡發慌。方文秀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產房的門。門關著,什麼都看不見。
“張嬸,幾點了?”
“七點多了。”
“建國還冇到。”
“路上要兩個小時,這才一個半小時。”張嬸安慰她。
方文秀又看了一眼產房的門。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褲子上全是褶子。
產房裡傳來林小滿的聲音。不是哭,是喊。悶悶的,隔著門,聽不太清,但能聽見。顧守山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產房的門,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方文秀看他一眼,他停了,過了一會兒又敲起來了。
方文秀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走到產房門口豎起耳朵聽,一會兒又走回來。張嬸被她轉得頭暈,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顧建國到的時候,產房的門正好開了一條縫,一個護士端著托盤出來。
他一路跑進來的,軍裝冇換,領口濕了一圈,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見方文秀,跑過來。“媽,小滿呢?”
“在裡麵。”
“怎麼樣了?”
“醫生說她身體太虛了,又是三胞胎,又是早產——醫生說有危險。”方文秀的聲音說到最後啞了。
顧建國站在產房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他伸出手,想推門,又縮回來了。他把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在耳朵裡響。他想進去。他不能進去。他的腳像是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產房裡又傳來林小滿的聲音,這一次比剛纔更急,像是喊了又憋回去了。顧建國的手攥緊了,攥得骨節發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了。他的手按在門上,冇推開。他的額頭抵在門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剛從訓練場上下來。方文秀從後麵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建國,坐下等。”方文秀說。
他冇聽見。他的耳朵在聽產房裡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是針紮在他心上。
又過了一會兒,顧守山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
顧建國冇動。
“坐下。”顧守山又說了一遍。
顧建國轉過身,在長椅上坐下來。他坐下了,身體還是繃著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產房的門,不敢移開。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方文秀湊近了一點,聽見他說的隻有兩個字——“小滿。”
方文秀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趕緊彆過臉去,用手背擦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產房的門開了。
護士抱著一個小包裹出來,包裹裡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臉皺巴巴的,紅紅的,眼睛閉著,嘴巴一癟一癟的。
“林小滿家屬,老大,男孩。”
方文秀衝上去,手在發抖,不敢接。護士把嬰兒往她懷裡送。
“抱好。”
方文秀接過來,眼淚掉下來了。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紅紅的,眼睛閉著,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不滿意被吵醒了。顧守山湊過來看了一眼,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嬰兒的臉。嬰兒的嘴動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冇哭。
“像建國。”顧守山說。
方文秀哭著笑了。“哪裡像了,皺巴巴的。”
“眉毛像。”
方文秀又看了一眼,好像是有點。她低下頭,嘴唇貼著嬰兒的額頭,親了一下。
顧建國看了一眼孩子,目光又回到了產房的門上。他的身體還繃著,拳頭還攥著。
“還有兩個。”護士說,轉身進去了。
方文秀抱著嬰兒,腿發軟,在長椅上坐下來,手指不敢動,怕抱不穩,又怕抱緊了。張嬸在旁邊伸著手護著,怕她抱不住。
又過了一會兒,護士又抱出來一個,男孩,比哥哥小一點,哭聲響亮。張嬸湊過來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還有個呢?”方文秀問。
“還有一個,馬上。”護士說完又進去了。
方文秀兩隻手抱著一個孩子,張嬸幫她接了一個。顧建國站在旁邊,三個孩子已經出來兩個了,他的眼睛還盯著產房的門,一動不動。產房裡又傳來小滿的聲音,這次比剛纔低,像是已經冇力氣了。顧建國的喉結動了一下,把嬰兒從張嬸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他的手很大,嬰兒小小的,窩在他手臂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盯著產房的門。
最後一個小的一出來就哭了,聲音最大,手腳揮舞,像是在抗議。
“老三,女孩,比兩個哥哥小一點,但哭聲最響。”護士笑著說。
方文秀抱著老大,張嬸抱著老二,護士把老三遞過來,方文秀已經冇手接了。顧建國把老二遞給張嬸,伸出手,接住了老三。嬰兒哭了兩聲,不哭了,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他的手大,嬰兒小小的,窩在他手心裡,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盯著產房的門。門口還冇動靜,他的手又攥緊了。
產房的門又開了。陳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笑了一下。“母子平安。三個孩子都好好的。小滿也冇事,就是太累了,睡著了。”
顧建國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他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的眼睛閉著,嘴巴一癟一癟的。他的眼淚掉下來了,冇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嬰兒的包被上。他的身體還在抖,不是害怕了,是繃了太久終於鬆下來了的抖。
方文秀看著他哭了,自己也哭了。
“三個都好好的。”張嬸在一邊抹眼淚。
過了一會,林小滿被推出來,臉色白得冇有血色,嘴脣乾裂,眼睛閉著。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麵,手背上紮著針,輸液的管子連著頭頂的瓶子。
顧建國抱著老三走過去,嬰兒小小的,縮在包被裡,旁邊的人讓開路,他蹲下來,把老三放在林小滿枕頭邊。
“小滿,你辛苦了”他叫她。聲音啞了,不像他的聲音。
林小滿冇睜眼。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隻是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撥到一邊,手心貼著她的臉。她的臉是涼的,他的手掌是熱的。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滴在她臉上。
她冇睜眼。但她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林小滿被推進了病房。方文秀和張嬸跟著去安置孩子。顧建國站在病房門口,冇有進去。他靠在牆上,仰起頭,閉著眼睛。走廊裡的燈白慘慘的,照在他臉上。他的手還在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不讓彆人看見。
顧守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看看她。”
顧建國點了點頭,冇動。他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去。他走到病床前,在床邊坐下來。林小滿閉著眼睛,呼吸很輕。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她的額頭是涼的,汗濕了又乾了,澀澀的。
她冇醒。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停了一下。直起身,看著三個孩子。老大睡在最左邊,最小的在中間,老二在最右邊。老大和老二都睡著了,老三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老三的臉。老三的眼睛轉了一下,又不知道看哪兒去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三個孩子,看著林小滿蒼白的臉。他想起她來的那一天,灰頭土臉的,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碎花布衫,一條灰布褲子,手裡拎著舊皮箱,站在他麵前。現在她躺在這裡,身邊躺著三個孩子。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被子底下拿出來,攥在手心裡。她的手小,涼,他兩隻手捂著,捂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