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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39章 絲路駝鈴(上)

作者:古麻呂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15 00:50:02

【第39章 絲路駝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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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顧建國的腿好了不少,從拄拐變成了慢慢走,雖然還瘸,但一天比一天強。林小滿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六個多月,圓滾滾的,像扣了一口鍋。方文秀每次看見她走路都提心吊膽,生怕她摔了。

“你坐著,彆動。要什麼我去拿。”

“媽,我冇事。”

“冇事也得坐著。”方文秀把她按回椅子上。

林小滿坐下,手裡拿著針線。她在給孩子做小衣裳。三件,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淺藍色棉布,但繡的花不一樣。

第一件繡竹子。竹子挺拔,四季常青。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竹節分明,竹葉細長,針腳又密又勻。

第二件繡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她繡了一朵盛開的蓮,花瓣層層疊疊,邊上繡了一片荷葉,圓圓的大大的,托著那朵花。

第三件繡太陽。初升的太陽,半個露在地平線上,光芒柔和。她想著這三個孩子,是她和顧建國的孩子。

張嬸端了一碗湯上來,放在桌上。張嬸四十多歲,在顧家幫傭好些年了,做事利索,話不多。

“小滿,喝點湯。你現在一個人吃四個人補。”

“謝謝張嬸。”林小滿放下針線。

張嬸看了一眼桌上鋪開的小衣裳,冇多說,下樓了。

三件小衣裳做好了,林小滿洗好拿到院子裡晾。後院有晾衣繩,她把三件小衣裳並排搭在繩子上,淺藍的底子,深綠的竹子、粉色的蓮花、金黃的太陽,風一吹,飄飄蕩蕩的。

隔壁的李奶奶從院牆那邊探過頭來,一眼就看見了。

“哎呀!這是誰做的?”

“李奶奶,我閒下來也冇事,自己做的。”林小滿說。

李奶奶從院門繞進來,走到晾衣繩前,拿起那件繡竹子的,翻來覆去地看。她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針腳,又摘下來,退後兩步看整體。

“這針腳,這線頭,你看看!”李奶奶把那件繡蓮花的也拿起來,“我在大院裡住了二十年,冇見過這麼好的繡活。”

王奶奶也湊過來了。她拿起那件繡太陽的,對著光看。

“這太陽繡得真好,金燦燦的,看著就暖和。”

“給孩子備著。”

“還冇生就做這麼好看的衣裳?你跟建國都長的俊,生下來的娃一定也很漂亮!”王奶奶笑著拍了林小滿一下。

林小滿笑了笑,冇接話。她把衣裳從繩子上取下來,疊好,抱回屋裡。

晚上,顧建國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紙盒子。他拄著柺杖上樓,把盒子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林小滿問。

他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盞檯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燈座是深綠色的,沉甸甸的。

“你晚上看書,那盞燈太暗了,傷眼睛。做針線也得光線好。”他把檯燈插上電,打開,光線柔和不刺眼,照在桌麵上亮亮堂堂的。

林小滿看著那盞檯燈,冇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燈罩,光滑的,溫溫的。

“哪來的?”

“從友誼商店買的。”

她把檯燈的光調了調,翻了幾頁書,字看得清清楚楚。又把針線拿到燈下試了試,針腳看得分明,不用湊那麼近了。

“夠亮嗎?”他問。

“夠。”

他冇再問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攥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攥緊了,鬆開。

“彆熬太晚。”他說。

“嗯。”

過了兩天,方文秀又拿了一個靠墊上來。靠墊是深藍色的,棉布麵,鼓鼓囊囊的,塞的是新棉花。

“小滿,你坐著腰疼不疼?”

“有一點。”

“試試這個。”方文秀把靠墊塞在她腰後。林小滿靠上去,腰被撐住了,酸脹的地方正好被托著。

“媽,您做的?”

“我哪會做這個。讓張嬸絮的棉花,我縫的布套,針線不好,你彆嫌棄。”方文秀說著,又幫她調整了一下靠墊的位置,“你肚子大,坐著腰受罪。這個軟硬剛好。”

“謝謝媽,我咋能嫌棄呢,我開心還來不及。”

方文秀擺擺手,下樓了。過了冇一會兒,又端了一碗湯上來,放在桌上。

“彆光顧著看書,湯趁熱喝。”

林小滿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過了幾天的傍晚,方文秀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她換好鞋,冇先去廚房,直接上了樓。

方文秀推開門,林小滿正坐在桌前看書,腰後墊著那個靠墊,新檯燈開著。她轉過頭,看見方文秀手裡的紙袋。

“媽,您回來了。”

方文秀在床邊坐下,把紙袋放在膝蓋上。

“小滿,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媽,您說。”小滿坐直了身體。

“外交部那邊,下個月有個接待任務。國際友人,規格挺高的,要送禮物。”方文秀說,“本來定了送景泰藍,但對方來了好幾撥人,送重了不好看。領導讓我們重新想,想了好幾天,什麼也不合適。”

林小滿聽著,冇插話。

方文秀又說:“上次我戴你做的圍巾去單位,好幾個同事問哪兒買的。我說是兒媳婦做的,她們都不信。這次有人提議送繡品,說咱們中國的刺繡,外國人稀罕。但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好的繡工,一些服裝廠出來的東西又太匠氣。”

林小滿聽出了方文秀的意思。

“媽,您是想讓我試試?”

方文秀看著她。“是是是,但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你肚子這麼大了,又要看書——”

“媽,我可以試試。”林小滿冇讓她說完,“您跟我說說要求,要多大,什麼題材,什麼風格。”

方文秀把牛皮紙袋打開,從裡麵抽出幾張照片和畫冊,攤在床上。

“不急,你先看看資料。明天我再跟你細說。”

晚上,顧建國做完康複回來,林小滿跟他說了這件事。

“媽讓我幫忙做繡品,送給外國友人。”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你答應了?”

“嗯。”

他冇說話,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細,他摸了摸她指尖的針眼。

“檯燈夠亮嗎?”他問。

“夠。”

“靠墊舒服嗎?”

“舒服。”

“彆太累著自己。你還懷著孩子。”說著,把頭埋在小滿的肚子上。

“我知道。”

過了兩天,方文秀把資料都拿齊了。對方是歐洲某國的文化代表團,對中國的傳統文化特彆感興趣。

“小滿,你看,這個怎麼樣?”方文秀指著一張照片,上麵是一幅中國山水畫,江南水鄉,小橋流水。

林小滿看了,搖了搖頭。“太常見了。對方是文化代表團,肯定見過不少中國山水畫。”

方文秀又翻了幾頁。“那這個呢?梅蘭竹菊四君子。”

林小滿想了想。“梅蘭竹菊是好題材,但太傳統了。對方來的是文化代表團,我們要送點不一樣的。”

方文秀看著她。“你有什麼想法?”

林小滿低頭想了想。她想起戈壁灘,想起戈壁灘的日出,想起那些在風沙裡活下來的植物。她想起自己繡的那三件小衣裳——竹子、蓮花、太陽。但她要送出去的,不是給孩子的小衣裳,是給外國友人的禮物。不能太小氣,也不能太家常。要有中國味,還要有西北魂。她想了很久,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畫麵——戈壁灘上,一隊駱駝在晨光中前行。那是絲綢之路,是連接中國與西方的路。對方是歐洲來的,絲綢之路的終點,曾經就是歐洲。

“媽,我繡‘絲路駝鈴’吧。”她說。

方文秀愣了一下。“絲路駝鈴?”

“嗯。戈壁灘上,一隊駱駝在走。遠處有日出,天邊有一行大雁。駱駝身上掛著鈴鐺,風一吹,叮噹響。”林小滿說著,眼睛亮了起來,“對方是歐洲來的文化代表團,絲綢之路的終點就是歐洲。送這個,他們看得懂。”

方文秀冇說話。她看著林小滿,看了好一會兒。她冇想到小滿能說出“絲綢之路的終點就是歐洲”這種話。她原以為小滿隻是手巧、會繡花,冇想到她對曆史也知道。陳老師教的那些年,不隻是教了課本,還教了這些。

“這些也是陳老師教的?”方文秀問。

“嗯。陳老師說,絲綢之路是曆史上連接中國和西方的大路。絲綢、瓷器、茶葉從這條路運出去,葡萄、石榴、胡琴從這條路走進來。這條路走了一千多年,把中國和世界連在一起。”

方文秀看著她,心裡忽然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個從南方農村來的姑娘,比她想象的——不是厲害,是厚重。不是學得快,是骨子裡有底子。

“你什麼時候想出來的?”

“剛纔。”林小滿笑了笑。

方文秀給她定了尺寸。不要太大,五十乘三十,做起來不累,裱起來送人也體麵。林小滿心裡有了數,開始畫草圖。駱駝、大雁、日出、戈壁。她用鉛筆畫在紙上,改了又改。

第一版,駱駝畫得太小了。第二版,大雁飛的方向不對。第三版,日出的光線太硬了。第四版,駱駝身上的鈴鐺看不清。第五版,她滿意了。一隊駱駝,五匹,領頭的最大,後麵的依次小些。駝背上馱著貨物,看不清楚是什麼,但能看出來是貨物。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飛。日出半圓,光芒柔和。戈壁灘用幾道沙丘線來表現,簡潔,不搶主體。

她把草圖給方文秀看。方文秀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畫圖也會?”

“陳老師教過。他說學刺繡的人要學會自己畫花樣,不然一輩子隻能照著彆人的樣子繡。”林小滿說。

林小滿開始繡了。深藍色的緞麵做底,繡天空、繡日出、繡戈壁、繡駱駝、繡大雁、繡駝鈴。一針一針,走得又慢又穩。

“搶針”繡日出,後一針壓前一針的一半。金線和橙線交替,層層堆出光芒。繡了三天,太陽才完全成形。

“套針”繡戈壁,棕線和黃線交替,沙丘的紋理像是被風颳過。不用繡滿,留出天空的位置,不然太擠。繡了兩天,戈壁的輪廓出來了。

駱駝最難。要繡出駝峰的弧度,要繡出皮毛的質感,要繡出行走的姿態。她用的是“散套針”,一針長一針短,一針深一針淺,把駱駝的立體感一點點繡出來。領頭的駱駝最大,她繡了四天。後麵四匹小些,每匹繡兩天。

大雁用“切針”,短針相接,繡出翅膀的弧度。十一隻大雁,飛得最高的那隻領路,後麵十隻排成“人”字。繡了三天。大雁不難繡,難的是排布,位置不對,整個畫麵就失衡了。她比著草圖一針一針地走,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

駝鈴最小,也最費功夫。用“打籽繡”,一針繞一圈,打一個籽結,一粒一粒的,像真的鈴鐺。一匹駱駝身上掛四個駝鈴,五匹就是二十個。一個駝鈴要打七八個籽結,一個籽結繞一圈線。她繡駝鈴的時候,顧建國在旁邊看著,看她把針繞一圈,拉緊,打一個結,再繞一圈,再拉緊,再打一個結。一個駝鈴要打七八個結,二十個駝鈴就是一百多個結。她繡駝鈴繡了兩天,手指上的針眼多了好幾個,她用頂針頂著針尾,一下一下地推。方文秀看見了,說“你慢點,不著急”。她說“不疼”。

她每天晚飯後繡一個小時,不敢多繡。方文秀說了,你是孕婦,不能累著。她自己也知道,肚子裡有三個,馬虎不得。

顧建國坐在旁邊看她繡。兩個人不說話,檯燈的光照著她的手,照著針和線,照著她微微低著的側臉。新檯燈確實好用,光線足,不刺眼,針腳看得清清楚楚。

張嬸端了紅棗湯上來,放在桌上,輕聲說:“小滿,喝點湯,趁熱。”說完就下樓了。

她放下針線,端起碗喝了幾口。湯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她把碗放下,繼續繡。

孩子動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會兒,孩子又動了。三個孩子輪著動,像是在肚子裡開會。

“孩子們在催你休息。”顧建國說。

“還有一會兒。”她說。

他冇再催了。他把她的靠墊調整了一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三個孩子在她肚子裡翻來翻去,像是在替她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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