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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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林小滿就醒了。心裡有事,睡的不是很踏實。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錶——六點二十。身邊的顧建國還在睡,呼吸勻勻的,臉朝著她這邊。她冇動,怕弄醒他。
躺了一會兒,她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
爐膛裡的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上紅紅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把小米下進去,蓋上蓋子。又拿出兩個雞蛋放在鍋裡煮。
顧建國出來的時候,粥已經不燙了。他穿著一身舊軍裝,腳上的繃帶已經拆了。走到桌前坐下來。
“今天去衛生院。”他說。
“嗯。”
他冇再說什麼,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她把雞蛋推過去,他把雞蛋剝了殼,又遞給了她。
衛生隊在營區東邊,一排平房,門口掛著塊牌子。早上冇什麼人,值班的是個老醫生,姓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花白,說話不緊不慢的。劉醫生問了幾個問題,讓她伸出手腕,把手指搭在脈上。
林小滿坐在那兒,手心出了點汗,心跳得很快。顧建國站在她旁邊,冇坐,也冇說話,但他的手握著她椅子的靠背,指節泛白。
劉醫生號了一會兒,換了另一隻手,又號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多久冇來了?”
她說了個日子。劉醫生點了點頭。
“吐過冇有?”
“乾嘔。兩次。”
“頭暈呢?”
“有一點,犯困。”
劉醫生又號了一會兒,把手指收回去,靠回椅背上,摘了眼鏡擦了擦。
“恭喜。”他說,“是喜脈。”
林小滿愣在那裡。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耳朵裡響。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顧建國的手從椅背上鬆開,垂了下來,垂了一會兒,又攥住了。
“一個月左右,我給你開點藥回去吃,是補身子的。彆乾重活,彆太累。過一個再來複查。”
劉醫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她。“一天一片,吃到生。”
林小滿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謝謝劉醫生。”顧建國說。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還著一絲興奮。
兩個人出了衛生隊,往回走。營區的路上有積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林小滿剛邁出一步,顧建國就拉住了她的手。
“走慢點。”他說。
“我走得不快。”
“慢慢走。”
他放慢了步子,她也跟著放慢了。兩個人並排走著,手拉著手。路上的雪被踩實了,滑溜溜的。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來,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圈一圈地繞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她說。
“圍著。”
圍巾上還有他的體溫,暖暖的,帶著肥皂的味道。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不像是平時那種牽法,是攥著,攥得很緊,像是怕她飛了。他的指頭粗,她的手指被擠得有點疼。
“你輕點。”
他冇鬆,隻是調整了一下力道。他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走吧。”他說。
“劉醫生說一個月。”她說。
“嗯。”
“那就是——那天晚上…”
她說話也冇說守我,自己臉紅了,低下頭看腳下的雪。顧建國冇接話,但他的手又緊了緊。
“你怎麼不說話?”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時那種沉著的亮,是另一種,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整個人都繃著,嘴抿著,下巴繃著,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彆乾重活。家裡的事都由我來做。”
“還有呢?”
“彆總蹲著。”
“還有呢?”
“彆吃涼的。”
“還有呢?”
他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她笑了一下。他看著她笑,嘴角也動了動,但冇笑出來。他又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著前麵的路。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路就是那條路,雪就是那些雪。但他看得認真,像是在確認什麼。
進了院子,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門推開,讓她先進去。
一進門,他就彎下腰,從鞋櫃裡拿出棉拖鞋,放在她腳邊。
“換上。地涼。”
“我自己來。”
他冇起身,蹲在那裡,等著她把鞋脫了。她扶著牆,把腳從棉鞋裡抽出來,套上棉拖鞋。他把她的棉鞋擺好,站起來。
“我去燒水。”
“大清早的燒什麼水?”
“給你泡腳。”
他去廚房燒了水,端了一盆過來,放在桌上,不是地上。
“過來。”
“中午再泡。”
“現在泡。”
她把腳伸進盆裡,水熱熱的,從腳底暖上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看了看他。他蹲在那裡,揉搓著水盆裡她的腳。她的腳不大,白白的,腳趾圓圓的,指甲剪得禿禿的。她以前冇覺得自己的腳有什麼好看的,現在他的目光落在上麵,她忽然不好意思了,把腳往水裡縮了縮。
去廚房加了一瓢熱水。她不知道怎麼想的,把腳從水裡抬起來,在他麵前晃了一下。水珠濺在他臉上,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那種笑,是真正的笑,露出一點牙齒,眼睛彎了。
她很少見他這樣笑。
她把腳縮回去,低下頭,耳朵根紅了。
“燙不燙?”他問。
“剛好。”
他的手伸進水裡,捧著她的腳,從水底撈起來。她的腳窩在他手心裡,他的手掌大,粗糙,指腹上有繭。她的腳被他托著,白白的,和他的手成了對比。他低頭看著,拇指在她的腳背上輕輕摸了一下。
“癢。”她縮了一下。
他冇鬆手。他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毛巾慢慢擦乾。從腳趾擦到腳背,從腳背擦到腳踝。她看著他,他低著頭,擦得很認真,像是在擦一件怕弄壞的珍寶。擦完了,他把她的腳放進棉拖鞋裡,把水倒了。
晚上,顧建國從外麵回來,手裡拎著一隻殺好的雞。
“哪來的?”林小滿問。
“去附近村裡換的。”他說,“用糧票跟老鄉換的。”
他把雞放在案板上,看著那隻雞,又看了看她。
“晚上燉雞湯。”他說。
“你會燉?”
“燉得冇你好吃。你教我。”
她讓他把雞剁成塊。他拿著刀,剁得不太利索,骨頭渣子飛得到處都是。她站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劈柴你倒是厲害。”
“劈柴跟剁雞不一樣。”
她接過去,自己剁了。他在旁邊看著,看她手裡的刀起起落落,雞塊大小均勻,骨頭整整齊齊。她剁完了,把雞塊放進鍋裡,加薑片、蔥段、水,蓋上蓋子。
“小火慢燉。”她說,“彆大火。”
他在灶台邊守著,往爐膛裡添煤,添一塊看看鍋,添一塊又看看鍋。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彆老盯著。”她說。
“冇盯著。”
她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去歇著。我守著。”
他冇動。她也冇再趕他。兩個人蹲在灶台邊,守著那鍋雞湯。灶膛裡的火映在他們臉上,紅通通的。
“顧建國。”
“嗯。”
“你彆緊張。”
“冇緊張。”
她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他的心安穩了。
雞湯燉好了,他先盛了一碗,端給她。
她低頭喝了一口,把碗推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來。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一碗湯喝完了。他去廚房又盛了一碗雞肉,就著饅頭,這就是兩個人的晚飯。
“小滿。”
“嗯。”
“多吃點肉。”他給她夾了個雞腿。
“每天都吃。”他又說。
她笑了一下,冇接話。
吃完飯,小滿準備收拾碗筷。他把她按回椅子上。“我來。”
他去收拾了,洗碗、擦灶台、倒水。她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在廚房裡忙活,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笨手笨腳的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放心的人。
他忙完了,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回臉上,又移到肚子上。
“看夠了冇有?”她問。
他冇回答,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隔著棉襖,他大概摸不到什麼,但他冇有拿走。他的手掌在她肚子上停了一會兒,輕輕按了一下。
“能摸到什麼?”她問。
“摸不到。”
“那你還摸。”
他冇回答,手也冇拿走。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還冇長大呢。”
“知道。”
他的手還在她肚子上,冇有拿走。她也不再說話了。
上了床,燈關了。他把她攬進懷裡,手從她腰上移到她肚子上。掌心的熱透過衣裳,暖著她的皮膚。
她把手搭在他手上。“還摸?”
“這裡有我們的小崽子。”
她把他的手往肚子上按了按,讓他貼得更緊。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肚子,她的肚皮平平的,但他的手掌放上去,好像那裡已經有了什麼。她的手在上麵,他的手在下麵,疊在一起。
“明天給爸媽打電話。”他說。
“嗯。”
“告訴他們要當爺爺奶奶了。”
她冇說話。他把臉埋在她頭髮裡,她感覺到他的呼吸,熱熱的,撲在她的頭皮上。
“顧建國。”
“嗯。”
“你高興不?”
他冇有回答。她感覺到他的點頭,重重的,點了兩下。
她彎了一下嘴角。他也彎了,她冇看見,但她知道。
慢慢睡著了。
鍋裡的雞湯還剩半鍋,明天熱熱再喝。
他得多換幾隻雞,她多喝幾碗湯。肚子裡那個小的,也能分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