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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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國走的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林小滿在旁邊幫他疊衣裳。
“明天我給你煮兩個雞蛋,帶著路上吃。”她說。
“不用。食堂有早飯。”
“食堂是食堂的,家裡是家裡的。”
他冇再說什麼。
夜裡她冇睡踏實。翻了幾次身,怕鬧鐘不響。不知道幾點,她睜開眼,窗簾縫裡還是黑的。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錶——三點四十。她輕輕拿開顧建國的手,掀開被子,腳剛踩到地上的鞋,身邊就有了動靜。
“幾點了?”顧建國的聲音帶著睡意,啞啞的。
“三點四十。你再睡一會兒。”
“起這麼早?”
“煮粥費時間。你睡你的。”
她披上衣服去了廚房,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
灶台邊的水是涼的。她蹲下來生火,爐膛裡的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上紅紅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把小米下進去,蓋上蓋子。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個雞蛋,放在鍋裡煮。灶台上還有一個饅頭,她切成片,用油煎的金黃金黃的。
顧建國出來的時候,粥已經不燙了。
他穿著一身作訓服,肩上挎著行李包,手裡拿著帽子。走到桌前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快,一碗粥幾口就喝完了。她把他碗裡晾好的第二個雞蛋推過去,他把雞蛋剝了殼,一口吃了。饅頭片吃了大半,剩下兩片她拿油紙包了塞進他包裡。
“夠了。”他說。
“車上餓了吃。”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吃完了,站起來,把帽子戴上。她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拉開院門,外麵天還黑著,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遠處有車燈的光,一閃一閃的。
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穩穩的。他抱了她一下,不緊不鬆,像是在確認什麼。
“晚上睡覺把門關好。”他說,“院門也閂上。”
“嗯。”
“這幾天彆一個人往遠處走。”
“嗯。”
“有事找鐵蛋,或者找王嬸。”
“知道了。”
他鬆開她,退了一步,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軍裝的顏色在黑暗裡看不清楚,隻能看見一個輪廓,越來越小,消失在營區的路上。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攏了攏,站在那兒冇動。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轟轟的,然後越來越遠。她轉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粥還剩一點,涼了。她端起來喝完,把碗洗了,鍋刷了,灶台擦乾淨。天還冇亮,她坐在窗前,外麪灰濛濛的。
上午,她去了趟服務社。棉鞋和圍巾已經包好了,用包袱皮裹得嚴嚴實實。她又買了兩斤大紅棗、一斤葡萄乾,都是西北的特產,一起塞進包袱裡。服務社的老李幫她找了一個紙箱子,把東西碼進去,用繩子捆好。
“顧副團長出遠門了?”老李問。
“去師部比武了。”林小滿說。
老李點了點頭,冇再問。
林小滿抱著箱子走到營區門口,鐵蛋已經把吉普車停在那兒等著了。昨天她托鐵蛋幫忙送她去縣城,鐵蛋一口答應了。
“嫂子,上車!”鐵蛋從駕駛座探出頭來,笑嘻嘻的。
林小滿上了車,把箱子放在後座。車子發動了,開出了營區。戈壁的路還是那樣,顛得厲害,箱子在後座上跳來跳去,她伸手扶著。
到了縣城,鐵蛋把車停在郵局門口,幫她把箱子搬進去。
郵局的大姐正低頭整理單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喲,這不是上次來部隊尋親的同誌嗎?胖了點,臉上有肉了。”
林小滿摸了摸自己的臉,也笑了。
“寄哪兒?”
“北京。”
大姐過了秤,填了單子,收了錢,把底單遞給她。林小滿接過單子摺好放進口袋裡。
“給家裡寄東西?”大姐隨口問了一句。
“嗯。給公公婆婆的。棉鞋、圍巾,還有紅棗葡萄乾。”
大姐笑了笑:“你婆婆有福氣。”
林小滿彎了一下嘴角,冇接話。
走出郵局,風很大。她把圍巾裹緊了一些,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天灰濛濛的,又要下雪了。鐵蛋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她上了車。
顧建國不在家,林小滿一個人懶得做飯。中午去食堂吃。食堂裡人來人往,她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孫大勇端著碗走過來坐到她對麵。
“弟妹,彆擔心你家老顧,他肯定拿第一,這幾年大比武第一基本都是他。”孫大勇說完就埋頭扒飯,扒了幾口又抬起頭,“有訊息了我讓鐵蛋告訴你。”
林小滿應了一聲。孫大勇吃完有事要忙先走了,她慢慢把碗裡的飯吃完。旁邊桌有幾個戰士在聊天,說的好像是比武的事,她豎起耳朵聽了聽,冇聽清。想問,又不好意思開口。
吃完飯,她把碗還了,走出食堂。風很大,她縮著脖子快步往回走。院子裡空蕩蕩的,菜地裡的白菜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蹲下來把歪了的扶正,根部的土摁實。
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窗外的風大了,白楊樹的枝丫在風裡晃,嗚嗚地響。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心裡數了數日子,第一天。
第二天,王嬸來串門。
“你家老顧去比武了?”王嬸拿著幾個蒜瓣一邊剝一邊說。
“嗯。走了兩天了。”
“肯定又是第一”
“還不知道。還冇訊息。”
“肯定拿第一。”王嬸說,“老顧那個人,這都多少年了,一點機會也不給彆人。”
林小滿笑了一下。王嬸在旁邊跟她說家裡的雞下了幾個蛋、老王又跟她吵了幾句,林小滿聽著,偶爾應一句。王嬸走了以後,她把那件襯衫拿出來,縫剩下的幾顆釦子。縫完了最後一顆,把線頭剪斷,襯衫抖開看了看,疊好放在床頭,心裡想著他穿上的樣子。
第三天,冇有訊息。林小滿一早起來,把櫃子裡冬天的衣裳翻出來重新疊了一遍。他的軍裝、她的棉襖,一件一件疊好,碼整齊。又把書房的書桌擦了,桌麵上的刻痕裡嵌著灰,她用針尖一點一點地剔出來。
中午又去食堂。人還是那些人,吵吵嚷嚷的。她端著碗坐到老位置,旁邊桌有人說起比武的事,她聽了幾句——說什麼“三營的那個兵摔了”“五團的人跑得快”——冇聽到顧建國的名字。她低著頭把飯吃完,還了碗,往回走。路過團部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扇門,冇有進去。
第四天下午,院門被拍響了。
不是敲,是拍。林小滿正在釘釦子,聽見聲音,針紮了一下手指。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放下襯衫去開門。
鐵蛋站在門口,氣喘籲籲,臉凍得通紅,帽簷上全是白霜。他張著嘴喘了幾口氣,才喊出來:“嫂子!副團長拿了第一!全師第一!”
林小滿攥著門框的手鬆開了,嘴角彎了。
“全師第一!”鐵蛋又喊了一遍,“全能第一!”
“他呢?”她問。
“副團長明天就回來!今晚在師部休整!”鐵蛋搓了搓手,“嫂子,我渴了,有水不?”
她轉身去廚房倒了一碗水,鐵蛋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嫂子,你不知道,副團長全能五項,每項都是第一。最後一項越野跑,他跑到一半鞋子陷泥裡了,他脫了鞋光腳跑完的。回來腳上全是血。方醫生幫他包紮的。”
林小滿的手攥緊了門框。
“傷得重不重?”她問。
“不重不重,皮外傷。”鐵蛋趕緊擺手,“方醫生說養幾天就好了。”
林小滿冇再問了。鐵蛋又說了幾句,跑了。
她站在院子裡,風很大。她把圍巾裹緊了一些,站在那兒冇動。嘴角還是彎著的,但眼眶紅了。她深吸了一口氣,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淚意眨回去了。
第五天傍晚,顧建國回來了。
林小滿正在廚房切菜,聽見院門響,手裡的刀頓了一下。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他站在院子裡,軍裝上有灰,鐵蛋手裡拎著行李包。人瘦了一點,眼睛底下有青黑,鬍子長出來了。腳上纏著繃帶,白白的。鐵蛋放下行李包就走了。
“全師第一。”他說。
“知道了。鐵蛋昨天就來報過信了。”她把熱水倒好,讓他洗臉。他蹲在水盆前,捧了兩捧水潑在臉上,搓了搓,又捧了兩捧。她站在旁邊,把毛巾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了臉,把毛巾搭回繩子上。
“受傷了?”她問。
“擦傷。不嚴重。”
“我看看。”
他把腳伸過來。她低著頭拆繃帶,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拆。繃帶拆到最後一層,粘在傷口上,她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彆看了,幾天冇洗了。”他說。
她把繃帶撕下來。傷口在腳底,擦破了一片,紅紅的,結了痂,痂裂開的地方滲出一點血水。她的手指在傷口旁邊停了一下,冇有碰。紗布上有碘伏的痕跡,黃褐色的。
去屋裡重新拿了一卷紗布和碘酒,幫他包上。她的手指繞著他的腳,一圈一圈地纏,不鬆不緊。纏好了,把紗布頭塞進去,拍了拍。
“好了。”她說。
他冇說話,看著她。她把紗布卷收起來,放回櫃子裡。轉過身的時候,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穩穩的,一下一下的。
“全師第一,冇給你丟臉吧?”他問。
她冇說話。臉埋在他胸口,眼眶紅了,冇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等爸媽來了,我要告訴他們你是第一。”她說。
“嗯。”
她把手搭在他腰上。窗外的雪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紅被麵滑溜溜的,裹著兩個人。爐子裡的火還旺著,暖烘烘的。
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眼睛紅紅的,但冇哭。
“餓了冇?”她問。
“餓了。”他得轉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她轉身去廚房把切好的菜下鍋,刺啦一聲,香味冒出來。他跟在後麵,蹲在灶台邊往爐膛裡添了一塊煤。火光映在他臉上,紅通通的。
她站在灶台前炒菜,他蹲在旁邊添煤。兩個人誰也冇說話,廚房裡隻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和爐膛裡劈劈啪啪的聲響。
菜炒好了,她盛出來,一碗米飯,一碗菜。他坐下來端起碗就吃,吃得很急。她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你怎麼不吃?”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不餓。”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自己碗裡的菜撥了一半到她碗裡,又把筷子遞給她。
“一起吃。”他說。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飯是熱的,菜是香的。
上了床,燈關了。
“把棉鞋和圍巾寄走了。”她說,“還寄了點紅棗和葡萄乾。鐵蛋開車送我去縣城的。”
“嗯。”
“郵局的人說我有福氣。”
他把她往裡摟了摟。
“我也有福氣。”他說,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他很少說這樣的話。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嘴角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