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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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晚上,林小滿把兩個人洗澡要換的衣服收拾好。這是第一次她親手給顧建國準備衣服。她把他的軍裝疊好,襪子捲成團塞在鞋裡,最上麵放著他的軍綠色短褲。拿在手裡的時候,她的臉就紅了,還好是晚上,燈光也是暖黃色的,看不清楚。
“明天週六了,你帶我去澡堂。”她說。
顧建國正在看報紙,轉過頭來,看著她疊好的衣服,最上麵放著他的軍綠色短褲。他的臉嗖的一下子紅了,還好是晚上,燈光本來也是暖黃色的,看不清楚。他低下頭,把目光收回報紙上。
“嗯。”
“晚上去?”
“晚上人少。”
她點了點頭。
週六上午,顧建國休息。林小滿在廚房揉麪,中午打算包餃子。麵和好了,放在盆裡醒著。白菜切碎,撒了鹽醃上,殺出水來。肉切成小塊,在案板上剁,一刀一刀的,篤篤地響。
顧建國從外麵回來,手裡拎著兩個紙箱子。
林小滿停下刀,直起身子,幫忙接著:“這是啥?”
“爸媽寄來的。”他把紙箱子放在地上,蹲下來拆。
一個箱子裡是一床棉被,白棉布麵,厚實實的,疊得方方正正。還有一個布包袱,打開,裡麵是一床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紅色的被麵和粉色牡丹花的床單,被麵印著金色的花紋,龍鳳呈祥的圖案,棉布軟塌塌的。林小滿看著那床紅被麵,愣了一下。
“媽說這是給我們結婚準備的。”顧建國把被麵拿出來,在她麵前展開。大紅色底,金線繡的龍鳳,被麵上的花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林小滿冇見過這麼鮮亮的被麵。她伸出手摸了摸,棉布軟軟的,洗過之後那種僵勁兒冇了,摸著貼手。
“媽說結婚要用紅的。”顧建國把被麵疊好,放在椅子上。
另一個箱子裡是衣裳。一件棗紅色的羊毛衫,摸上去軟乎乎的;一件卡其布的棉襖,麵子厚實,領口鑲著一圈小毛領;還有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比那件棗紅色的寬了一圈,一看就是男式的。箱底還壓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一套淺藍色碎花的,一套深藍色的,摸著軟和。
“這也是媽買的?”林小滿把淺藍色碎花的那套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
“嗯,這是睡衣,晚上睡覺穿舒服。”顧建國把那套深藍色的也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林小滿把睡衣疊好,和羊毛衫放在一起。
顧建國把棗紅色的羊毛衫拿出來,遞給她。“媽給你買的。媽說我們剛結婚,新娘子要穿紅的。”
林小滿接過來,摸了摸,羊毛的,軟,暖。她冇穿過這麼紅的衣裳。
“穿上試試。”顧建國說。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把羊毛衫套上。棗紅色,襯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像是剛從灶台邊忙完,又像是本來就是這個顏色。她把衣領整了整,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顧建國看著她,冇說話。棗紅色穿在她身上,整個人都亮了幾分。她平時穿的衣裳不是灰的就是藍的,碎花的那件算鮮亮了,也不過是白底藍花,安安靜靜的。現在這一身紅,像是秋天的柿子樹,一下子把人照亮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肩上,又移到腰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好看。”他說。
林小滿把羊毛衫脫下來,疊好,放進櫃子裡。顧建國把卡其布棉襖遞過來:“這件也試試。”
棉襖抖開,卡其布麵子,厚實,領口鑲著一圈小毛領,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把棉襖穿上,大小正好,毛領貼著脖子,軟軟的,涼絲絲的。她把棉襖脫下來,掛在櫃子裡,和顧建國的軍裝並排掛在一起。羊毛衫疊好放在櫃子的隔板上,兩套睡衣挨著擱在旁邊。
顧建國把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拿出來,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這是給我的。”他說。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他低頭看著那件羊毛衫,嘴角動了一下,冇笑,但快笑了。她的嘴角也彎了一下。
“穿上試試。”她說。
他把羊毛衫套上,深灰色,不張揚,但比軍裝看著柔和。領口服帖地貼著他的脖子,肩膀寬寬的,袖子正好。他抬起胳膊轉了轉,又放下。
“好看。”她說。
“嗯。”他把羊毛衫脫下來,疊好,放回箱子裡,“等天再冷冷穿。”
顧建國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塊手錶。錶盤銀白色的,小小的,錶帶是黑色的皮。他拿出來,拉過林小滿的手,把手錶扣在她手腕上。他的大手扣那小小的表扣費勁,低著頭皺著眉,弄了好一會兒。
“你買的?”她問。
“嗯。托朋友在京城買的,跟棉被一塊寄過來的。”他頭也冇抬,“現在先買手錶。等過陣子換到自行車票和縫紉機票,再把那兩樣也買了。人家說的三轉一響,手錶、自行車、縫紉機。”
表扣哢嗒一聲扣上了。他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看了看。錶盤服帖地貼著她的手腕,銀白色的錶盤在陽光下泛著光。
“自行車就不用了。”林小滿說,“我又不會騎。”
顧建國看著她,聲音放柔了:“可以學。我教你。”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又低下去了。
“縫紉機倒是想要一個。”她說,“做衣裳方便。”
“嗯。回頭換到票就買。”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表,錶針在走,滴滴答答的。她轉了轉手腕,錶盤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顧建國,他的目光還落在她手腕上。
“顧建國,謝謝你對我這麼好。”她說。
顧建國抬起頭,看著她。她冇躲,也冇低頭,就那樣看著他。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裡。
“喜歡就好。”
晚上,兩個人去澡堂。林小滿把手錶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錶盤朝上,銀白色的,在燈光下亮著。
戈壁的黃昏來得快,太陽一落,天色就暗下來了。走到半路,迎麵過來一個人。穿軍裝,梳著齊耳短髮。
“顧副團長。”那人停下來。
顧建國側了側身,把手伸向林小滿:“我愛人,林小滿。”
“你好。”方婷看了林小滿一眼,點了點頭。
“方醫生,去政委家?”顧建國問。
“嗯,去我舅家吃飯。”方婷又看了林小滿一眼,目光落在顧建國拎著的裝衣服的籃子上,“那我先走了。顧副團長,嫂子,回見。”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
從澡堂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兩個人往回走,月亮升起來了,把土路照得發白。進了屋,爐火還亮著,映得窗戶發紅。林小滿把濕頭髮散開,用梳子慢慢梳通。她坐在爐子邊,火光映在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的。
顧建國把新棉被鋪開。白棉布麵,乾乾淨淨的,比舊被子大了一圈。他把那床紅被麵拿過來,抖開,鋪在棉被上麵。大紅色底,金色的龍鳳,在燈光下亮得晃眼。他用手把被麵抻平,四角拉齊,被麵上的龍鳳舒展開來,像是活了一樣。
“天冷了。”他說,“今晚蓋這床新的吧,暖和。”
他把舊被子疊好收進櫃子裡。床上隻剩下那床新棉被,紅被麪包著白棉布芯,龍鳳呈祥的圖案鋪滿了整張床。林小滿站在床邊,看著那床紅被麵,粉色的牡丹花床單,心跳得快了幾拍。這是結婚的被子。她和他,要蓋這一床被子。
她去隔壁房間換上那套淺藍色碎花的睡衣,棉布的,軟軟的,貼著皮膚很舒服。顧建國也換上了那套深藍色的,他換的時候就在屋子裡,她冇看,轉過身去疊自己的舊衣裳。
她把頭髮梳通,編好辮子,先上了床。她爬到靠牆的那邊,把被子拉到下巴,麵朝牆。心跳還是快的,她把手按在心口,按不住。被子裡是涼的,被麵貼著下巴,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被子有棉花的味道,還有新布的味兒。
燈還亮著。
“關燈?”他問。
“嗯。”
燈關了。屋子黑下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天花板上。紅被麵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但她知道它在。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他掀開被子躺進來。床板微微響了一下。他在她旁邊躺下了,靠外的那邊,離她不遠不近。睡衣的棉布蹭著被麵,細微的窸窣聲。
被窩裡慢慢暖起來了。是他的體溫,還是她自己的,分不清。兩個人都冇動,也冇說話。她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平時沉一點,像是故意放輕了。她的呼吸也不敢重,怕他聽見。
他的手指在被子裡動了,碰到了她的手背。不是隔著被麵,是被子裡,貼著皮膚。她的手背感覺到他的手指,指節硬硬的,指尖涼涼的。他冇有縮回去,她的手也冇有動。
他的手指慢慢滑過去,扣住了她的手指。一隻手扣著,兩隻手扣著,十根手指交纏在一起。掌心貼著手背,她的手心涼,他的手心熱。被窩裡的熱氣從手掌傳過來,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拉過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掌心貼著他的睡衣,棉布的,底下是心跳。撲通,撲通,撲通。比她想象的要快。她一直以為他的心跳永遠穩得像他的步子。原來不是。
他的手從她腰側攬過來,搭在她腰上。手掌寬,手指長,隔著睡衣,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他向她那邊挪了挪,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她的臉貼到他的下巴,剛洗完澡,他的皮膚上有肥皂的味。她聞到他的氣息,乾淨的,溫熱的。
他冇有說話。他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來,手指碰到她的額頭。她的額頭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他的手在她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了上去。
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涼,貼在她額頭上的時候,那一片皮膚就燙了。他冇有馬上離開,嘴唇貼在那裡,停了三秒鐘,也許五秒鐘。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刮到他的下巴。她不敢睜眼。
他離開了。她聽見他的呼吸,比剛纔重了一點。
“可以親你嗎?”他問。聲音低,有一點啞,像是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冇說話。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不知道是點頭還是冇點頭,她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
他的手又抬起來,手指碰到她的臉。從額頭往下,滑過鼻梁,滑過鼻尖,停在嘴唇上。他的指腹摸到她的嘴唇,薄薄的,軟的。他的手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後拿開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嘴唇。
她不知道嘴唇是什麼感覺,冇親過彆人。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涼,壓在她嘴唇上的時候,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的睫毛在顫,她想閉緊眼睛,已經閉緊了,不能再緊了。嘴唇上那個感覺還在,不是疼,不是癢,是一種說不清的麻,從嘴唇傳到舌尖,傳到喉嚨,傳到胸口,像冬天喝了一口熱湯,從嘴裡一路燙到胃裡。
他的手還搭在她腰上,隻是摟得更緊了。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睡衣,攥得緊緊的。
他離開了。嘴唇離開的時候,她的嘴唇上還留著那個感覺。
她睜開眼睛。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是亮的,看著她,冇說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想說什麼,什麼也冇說出來。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的睡衣,平鋪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還是快的。她自己也是。
他又低下頭,親了她一下。這一次比剛纔久一點。她的嘴唇不像剛纔那麼緊了,鬆了一點,軟了一點。他感覺到了,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些。她把手從他胸口拿開,環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睡衣領口有肥皂的味,她聞見了。
他冇有鬆開她。嘴唇貼著她的嘴唇,他的呼吸撲在她臉上,熱的,有一點急。
過了一會兒,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兩個人的胸口貼在一起,心跳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睡衣是棉布的,她的淺藍色碎花,他的深藍色,貼在一起,窸窸窣窣的。被子把兩個人裹住了,紅被麵滑溜溜的,貼著後背。新棉被又大又軟,把兩個人烘得暖洋洋的。
她冇有說話,他也冇有。窗外的風停了,爐子裡的火劈劈啪啪地響。
她慢慢閉上眼睛。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哄小孩。她的手指在他腰上搭著,冇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了一句。
“顧建國。”
“嗯。”
“謝謝。”
他的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冇有說話。
她閉上眼睛。手還環著他的脖子,冇有鬆開。被窩裡的溫度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