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
丞相府的角門開啟,一道披著玄色連帽鬥篷的纖細身影悄然步出,帽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全部麵容。
門外早已候著一輛馬車,陸喬迅速登車,車簾落下,馬車便緩緩駛動。
雨絲細密。
然而,就在馬車駛離丞相府後巷不久,另一道身影從府邸側牆一處隱蔽的拐角閃了出來。
那身影穿著深青色的丫鬟服飾,正是沈清柔的貼身大丫鬟,碧珠。
她跺了腳,連忙轉身朝著疏影居跑去。
冇過多久,沈清柔匆忙罩了件擋雨的油衣,跟在馬車後麵。
馬車在寂靜的街巷中穿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處高門大院西側的偏門外。
沈清柔躲在遠處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心臟怦怦直跳,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馬車停下。
是齊王府!
齊王府那扇平日少有人走的側門,此刻竟豁然洞開。
一個身著王府侍衛服色、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子提燈迎出。
沈清柔認得那人,是齊王身邊最得力的貼身侍衛——衛風。
隻見衛風快步上前,對著那玄色身影竟是恭敬地抱拳行禮,態度之恭謹,絕非對待尋常訪客。
燈籠昏黃的光映出來人小半張臉——下頜線條清晰,膚色白皙,正是陸喬無疑!
衛風側身引路,陸喬微微頷首,便隨他步入了齊王府。
側門隨之合攏。
沈清柔瞪大眼睛,渾身冰冷,又有一股灼熱的火焰從心底猛地竄起,燒得她眼睛發紅,四肢顫抖。
沈喬居然深夜密會齊王!
還是由衛風親自迎入!
什麼時候齊王殿下與沈喬有如此隱秘的往來!
沈清柔的手有些發抖,這些日子她為了齊王憂心不已,冒著極大的風險給齊王通風報信。
怪不得!那夜齊王特意打探沈喬的出生!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刑場劫囚,自己明明報了信,齊王卻似乎毫無防備,讓太子得了手!
原來他早有彆的謀劃,是與沈喬的謀劃!
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一樣,為他擔憂,為他冒險!
念及於此,沈清柔被恨意與恥辱淹冇!
沈喬!她明明知道自己對齊王殿下的心意!
她明明已經與寧王有了婚約!為什麼還與她搶齊王!
無邊的恨意淹冇。
沈清柔在樹下站了許久,直到冰涼的雨水浸透了油衣,寒意刺骨,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轉身離去。
齊王府內,澄心齋。
地龍燒的暖意融融,驅散了夜雨的寒濕。
室內隻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柔和。
齊王一身家常的雲紋錦袍,未戴冠,墨發以玉簪束起,顯得比平日少了幾分親王威儀,多了幾分閒適。
然而眉宇間那壓抑不住的興奮。
陸喬脫下濕漉漉的鬥篷,髮髻因趕路和微雨而略顯鬆散,幾縷碎髮貼在頰邊,襯得臉色在燈下有些蒼白。
她上前,依禮躬身:“參見齊王殿下。”
齊王三兩步上前,扶起陸喬。
“沈姑娘不必多禮,快請坐。”
齊王引她到窗下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他壓著眼底的興奮,依舊翩翩有禮,關懷道:
“今日刑場那般混亂,你可曾被驚擾,或是被誤傷?”
陸喬坐下,聞言微微扯了扯袖口,麵上平靜無波。
“勞殿下掛心,隻是在樓上遠觀了片刻,後來見亂起便尋機離開了,並未被波及。”
齊王的注意力顯然不完全在此。
他此刻心潮澎湃,並未發現陸喬這細微的動作。
齊王在陸喬對麵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中光芒灼灼。
“沈姑娘果然神機妙算!大殿之上,太子果然如你所料,迫不及待地帶著崔堯那老匹夫到父皇麵前演了一出‘忠臣無辜、大義滅親’的好戲!”
他語速略快,帶著一絲冷嘲,“不僅將自己和崔堯撇得乾乾淨淨,還趁機將了本王一軍,說什麼防衛不力、徒勞無功!”
齊王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嘴角噙著誌在必得的笑意。
“隻可惜,他的得意,註定是曇花一現!”
齊王看向陸喬的眼底滿是欣賞。
“多謝沈姑娘特意提醒本王,提前在崔雲崢沐浴時用的香露中,混入那特殊的‘引魂香’。此香氣息極淡,常人難辨,卻能附著肌理髮膚,經久不散,縱使反覆清洗,亦能殘留數日。”
齊王眼中厲色一閃,“今日午後,本王的‘尋香雀’,果不其然,追蹤到崔雲崢的痕跡。”
“對了!”他看向陸喬詫異問道,“本以為,搜尋崔雲崢的具體位置還需要時間,沈姑娘怎麼知道得那麼具體?還遣人特意給本王送訊息。”
陸喬側過臉,並未回答。
“崔雲崢那邊,殿下可安排妥當?”
齊王倒也不介意,畢竟陸喬給他的驚喜,實在太多太多。
“本王已暗中將那片區域圍成了鐵桶,所有進出可疑之人、車輛皆在嚴密監視之下。”
他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期待。
試探性地問著陸喬:
“沈姑娘,如今大局已成,你看本王要不要明日便派人抓捕?”
他目光灼灼,等待著陸喬的肯定。
不知不覺間,齊王竟已如此依賴陸喬。
麵對齊王急切而期待的目光,陸喬並未立刻回答。
她端起自己麵前那杯微溫的茶,淺淺啜飲一口。
陸喬睫羽低垂,神色沉靜如水。
“王爺,”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若要收網,現在確是最佳時機之一。崔雲崢藏身之處已被鎖定,隨時可將其擒拿,向皇上覆命”
齊王聞言,眼中喜色更濃,幾乎要點頭稱是。
然而,陸喬話鋒一轉,語氣微微沉了下去。
“但是,王爺,僅僅擒回一個崔雲崢,若崔堯與太子咬死不承認是他們乾的,王爺可有證據?”
齊王啞然。
陸喬抬起眼,目光清洌如寒泉,直視齊王。
“蛇打七寸,既然出手,便要力求一擊致命。”
“若殿下此刻貿然行動,將崔雲崢捉拿歸案,送入刑部大牢,然後呢?”
“太子與崔堯大可一推二五六,聲稱對此毫不知情,是崔雲崢自己被人救走後又遭‘不明勢力’藏匿,甚至反咬一口,說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離間天家骨肉、君臣之情。”
“畢竟,今日劫法場的那些蒙麪人,皆是死士,要麼當場斃命,要麼被擒後立刻自儘,刑部並未拿到任何活口實證,能直接指向東宮或崔府。”
齊王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收斂,眉頭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