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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 第0063章暗夜行路,星火不滅

雨,似乎比昨夜更大了。

台北通往基隆的公路,像一條被遺棄的灰蛇,在崇山峻嶺間蜿蜒盤旋。平日裏隻需兩三個小時的車程,此刻卻成了無法逾越的天塹。

江一葦開著一輛偷來的、滿是鐵鏽的道奇卡車,行駛在泥濘不堪的山路上。車況極差,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咳嗽聲,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要散架。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經壞了一隻,另一隻徒勞地左右擺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陳明月坐在副駕駛座上,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裏麵不是金銀財寶,而是那張草紙,以及她過目不忘的記憶。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說話。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隻有那雙死死盯著前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幽深的光芒,像是一頭受傷卻依舊警惕的母豹。

“前麵有路障。”

江一葦突然壓低聲音,一腳踩下刹車。卡車在距離路口約五十米的一處灌木叢後停了下來,熄火。

陳明月立刻警覺地坐直了身體。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擋風玻璃,她看到前方狹窄的路口,被幾輛軍用卡車和沙袋封鎖得嚴嚴實實。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打著雨傘,挨個檢查過往車輛和行人。趙鐵鷹的效率很高,整個北部的交通要道,都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繞路。”陳明月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

“沒有路可繞了。”江一葦搖了搖頭,臉色凝重,“這條路是唯一能通車的主幹道。如果走小路,要翻過三座山,以我們現在的體力和裝備,根本不可能在規定時間內趕到基隆。”

“規定時間?”陳明月轉頭看他。

“根據你提供的那份情報,共軍的先頭部隊,預計將在四十八小時後,在基隆外海的‘情人灘’登陸。”江一葦深吸一口氣,“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把情報送到接頭人手裏。否則,那支先頭部隊,就會像瞎子一樣,衝進魏正宏設下的埋伏圈。”

陳明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解開安全帶:“我去。”

“你瘋了?”江一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他們頭號通緝犯!你一露麵,就會被當場擊斃!”

“所以我不能露麵。”陳明月指了指卡車後鬥,“我躲在車裏。你一個人去應付檢查。你的通緝令還沒下來,你有機會過去的。”

“那怎麽行?如果他們搜車……”

“他們不會搜車的。”陳明月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這輛車,是‘永安漁行’的。車牌是假的,但車身上的‘永安’字樣是真的。在這個台風天,一個漁行的司機,冒著台風去基隆送魚,合情合理。他們不會為難一個討生活的苦力。”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那支勃朗寧手槍,塞進江一葦手裏。

“如果我被抓了,或者情況不對,你就開槍。用這輛車,撞開路障,衝過去。不要管我。”

“明月……”

“這是命令,江一葦。”陳明月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你是我的下線,你必須服從我的指揮。這是默涵……也是我們所有人,用命換來的任務。”

江一葦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因為疲憊和悲傷而布滿血絲,卻依舊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無法反駁。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

江一葦重新發動了卡車,緩緩地駛向路障。

陳明月則迅速地鑽進了後鬥,躲進了那堆散發著腥臭味的、裝著死魚的木箱後麵。她用一張破舊的油布蓋住自己,隻留出一點點縫隙,用來觀察外麵的情況。

雨水混著魚腥味,讓她幾乎窒息,但她不敢動彈分毫。

卡車在路障前停了下來。

“證件。”

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伴隨著重重的拍打車身的聲音。

“長官,我是永安漁行的司機,姓李。”江一葦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和討好,“這鬼天氣,基隆那邊的碼頭斷了貨,老闆讓我連夜送一批黃魚過去,不然兄弟們這個月的飯錢就沒了……”

“台風天還做生意?不想活了?”士兵狐疑地翻看著江一葦的偽造證件。

“哎,長官,我們這種跑江湖的,哪有不想活的?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江一葦陪著笑臉,順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塞到士兵手裏,“長官,行個方便。這雨大,兄弟們都辛苦了。”

士兵看了看那包香煙,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行了,算你小子識相。不過上麵有命令,今天所有車輛,必須嚴查。尤其是往基隆方向的。你車上拉的什麽?開啟看看。”

“哎,好嘞。”

江一葦跳下車,走到後鬥,拿起撬棍,作勢要撬開一個木箱。

“等等!”陳明月在油佈下,心髒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那些木箱裏,除了最上麵一層是真的黃魚,下麵全是空的。如果士兵仔細檢查,立刻就會露餡。

就在這時,路口的臨時指揮所裏,突然傳來一聲怒吼:“趙副官的電話!快!”

那個正在檢查的士兵愣了一下,立刻扔下香煙,敬禮:“是!”

他顧不上檢查卡車了,轉身就往指揮所跑。

江一葦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地迴頭,看向後鬥的方向。

陳明月從油布的縫隙裏,看到趙鐵鷹的副官,正拿著一個手提電話,滿臉焦急地對著那個士兵吼著什麽。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她能從對方的肢體語言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出事了。”江一葦壓低聲音,對著後鬥的方向說。

“走!”陳明月的聲音從後鬥傳來。

江一葦立刻跳上駕駛座,發動卡車。

“長官!還沒檢查完呢!”一個留守的士兵攔在車前。

“讓開!我趕時間!”江一葦猛按喇叭。

“你……”

士兵還想說什麽,卻被指揮所裏衝出來的一個軍官一把拉住:“別管他了!上麵有急事!快去集合!”

卡車趁著這個空檔,猛地衝過了路障,駛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直到開出很遠,江一葦才從後視鏡裏看到,那座路障的檢查站,亂成了一鍋粥。所有的士兵都在緊急集合,軍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路口,似乎要去執行什麽緊急任務。

“發生了什麽?”江一葦喃喃自語。

後鬥的帆布被掀開一角,陳明月探出頭來,臉色蒼白如紙。

“是默涵。”她輕聲說,聲音在風雨中飄忽不定,“一定是默涵做了什麽。是他為我們爭取了這寶貴的時間。”

她不知道林默涵是如何做到的,但她相信,除了他,沒有人能在軍情局的心髒裏,製造出如此巨大的混亂。

她望著卡車駛過的方向,默默地在心裏發誓。

默涵,你看到了嗎?我們已經上路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完成任務。

基隆港,情人灘。

這裏不是繁華的商業碼頭,而是一處僻靜的海灣。三麵環山,一麵臨海,隻有一條狹窄的航道可以進出。因為地形險要,這裏被魏正宏的部隊設為了軍事禁區,海岸線上,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崗樓,探照燈的光束在海麵上來迴掃射,如同巨獸的眼睛。

此時,距離情人灘不遠的一座廢棄燈塔裏。

一個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站在窗前,用望遠鏡觀察著海麵上的動靜。他身形瘦削,麵容冷峻,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他是“海燕”行動的基隆負責人,代號“燈塔”。

在他的身後,站著幾個神情緊張的年輕同誌。

“燈塔哥,風浪太大了,船還能靠岸嗎?”一個年輕人擔憂地問。

“能。”燈塔的迴答言簡意賅,“為了這一天,我們準備了太久。”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看手腕上那塊老舊的懷表。指標指向淩晨三點。

“還有兩個小時。”他沉聲道,“接頭人應該快到了。”

“可是……上麵不是說,會有軍情局的內部人員送來情報嗎?我們怎麽知道來的人是誰?”另一個年輕人問。

“憑信物。”燈塔的眼神深邃,“他們會帶來一首詩。”

“詩?”

“對。”燈塔緩緩地念道,“‘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

年輕人聽得一頭霧水。

燈塔卻沒有再解釋。他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漆黑的海麵,眼神裏充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知道,這首詩,是林默涵在很久以前,親自交給他的接頭暗號。

他更知道,能帶著這首詩來的人,一定是林默涵最信任的人。

淩晨四點,天還未亮。

一輛滿是泥濘的道奇卡車,悄悄地停在了情人灘附近的一片小樹林裏。

江一葦和陳明月從車上下來,踩著沒過腳踝的積水,向著那座廢棄的燈塔摸去。

他們的衣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濕透,臉上滿是泥汙,看起來狼狽不堪。但他們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燈塔的入口,有一個年輕的同誌在放哨。

“站住!什麽人!”年輕人舉起了手中的步槍。

“我們是來送詩的。”江一葦舉起了雙手。

“詩?”

“‘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陳明月從陰影中走出,聲音清冷而堅定。

年輕人愣住了。

這時,燈塔的門從裏麵開啟了。

燈塔走了出來,當他看到陳明月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認識這張臉。

在很多年前,在上海的一次秘密會議上,他見過她。她是林默涵的妻子,那個溫婉知性的女教師。

“是你……”燈塔的聲音有些顫抖,“林夫人?”

“我叫陳明月。”陳明月糾正了他的稱呼,然後從懷裏掏出了那個油布包裹,“這是默涵讓我交給你的。”

燈塔接過包裹,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紙。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拿著草紙,快步走到燈塔內部的一張桌子旁,將其鋪開。借著煤油燈的微光,他仔細地審視著上麵的每一個符號,每一條線條。

那是基隆港的詳細佈防圖。

那是情人灘的隱秘航道。

那是魏正宏部隊的火力點分佈。

每一樣,都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絕密情報。

燈塔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抬起頭,看著陳明月,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這……這是真的?”

“是真的。”陳明月點了點頭,“默涵用命換來的。”

燈塔的身體猛地一晃,險些摔倒。他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氣,眼眶瞬間紅了。

“他……他怎麽樣了?”

“他……”陳明月的聲音哽嚥了,“他留在了台北。他用自己的命,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燈塔沉默了。

整個燈塔裏,都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燈塔抬起頭,看著陳明月和江一葦,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謝謝。”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陳明月擦幹了眼淚,恢複了冷靜,“根據情報,魏正宏的主力部隊,會在天亮後,從情人灘外海的‘鬼哭礁’撤迴基隆港休整。而我們的部隊,會在中午十二點,準時在情人灘登陸。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把這份情報,送到海上的指揮艦上。”

“船已經準備好了。”燈塔點了點頭,“是一艘漁船,船老大是我們的人。”

“好。”陳明月轉身對江一葦說,“你留在這裏,協助燈塔同誌,把情報複製分發給其他的接應點。我親自把這份原件,送到海上去。”

“不行!太危險了!”江一葦和燈塔異口同聲地反對。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陳明月的眼神異常堅定,“我是個女人,而且我看起來像個貴婦。如果遇到盤查,我可以說我是出海散心的富商太太。你們不行。”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了那支勃朗寧手槍,放在桌上。

“而且,如果真的遇到危險,我有這個。”

她拿起桌上的那幅草紙,重新用油布包裹好,緊緊地抱在懷裏。

“別忘了,我也是個戰士。”

她不再給兩人反駁的機會,轉身走向燈塔外的那艘小漁船。

江一葦看著她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卻被燈塔一把拉住。

“讓她去吧。”燈塔的聲音低沉,“她是林默涵的妻子。她身上,流著和他一樣的血。”

小漁船,像一片孤獨的葉子,在狂風暴雨的海麵上起伏。

陳明月站在船頭,任由冰冷的海水打濕她的全身。她懷裏抱著那個包裹,眼神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漆黑的海域。

海浪咆哮著,彷彿要將這艘小船吞噬。

她卻毫不畏懼。

她想起了林默涵,想起了他們在上海的弄堂裏,在台北的梧桐樹下,在中山堂的水榭中……每一個相視一笑的瞬間,每一個無聲對視的眼神。

她想起了他最後留給她的那個眼神。

那是信任,是托付,是希望。

“默涵,你看到了嗎?”

她對著狂風,輕聲呢喃。

“我正在做你未做完的事。”

“我正在走你未走完的路。”

“我會替你,看到那個天亮。”

海風呼嘯,捲走了她的聲音。

但在她的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清晰地迴應。

“我看到了,明月。我一直都在看著你。”

漁船,劈開驚濤駭浪,義無反顧地駛向那片漆黑的、未知的海域。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

但陳明月知道,在這片黑暗的盡頭,一定有光。

那是信仰的光,是希望的光,是他們用生命和鮮血,也要守護的、即將到來的、嶄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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