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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 第0238章暗流,高雄的十一月

高雄的十一月依舊悶熱,碼頭的空氣裏混雜著鹹腥的海風與煤煙的氣息。

林默涵站在墨海貿易行二樓的窗前,手中端著的鐵觀音早已涼透。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觀察著街對麵的“新美”照相館——那是張啟明每週三下午三點必去取母親照片的地方,已經連續七週如此。可今天,時鍾的指標已指向三點二十,照相館門口依舊空無一人。

“老沈,蔗糖的出貨單您簽一下。”陳明月推開辦公室的門,手上捧著資料夾,語氣如常。

林默涵轉過身,接過資料夾時低聲問:“聯絡點有訊息嗎?”

“老趙在愛河碼頭等了一上午,沒見到人。”陳明月翻開資料夾,在出貨單的空白處快速寫下幾個字:“張啟明昨晚未歸,其母在左營家中。”

鋼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工整的簽名。林默涵合上資料夾,表情平靜:“這批貨要趕潮水,通知碼頭三小時內必須裝完。”

“明白。”陳明月轉身時,左手無名指在門框上輕敲三下——這是“情況危險,準備撤離”的暗號。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百葉窗的條紋陰影。林默涵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在賬本和茶葉罐之間,那隻勃朗寧手槍靜靜躺在絲絨布裏。他取出槍,熟練地檢查彈夾,五發子彈,一顆不少。然後又放迴去,隻在懷裏揣了一把瑞士軍刀。

他需要親自去一趟左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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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左營海軍基地附近的眷村籠罩在一片炊煙中。張啟明的家在最靠裏的那排,門前有棵老榕樹,樹根盤結,如老人手臂般緊緊抓住土地。

林默涵換了身舊工裝,肩上搭著工具袋,假裝修理水電的工人。他在巷口觀察了十分鍾,確認沒有異常後才朝那棟日式木屋走去。

敲門,無人應答。

“阿婆,修水管的!”他用閩南語高聲喊。

門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探出來,是張啟明的母親,眼睛紅腫。

“您找誰?”

“自來水公司的,您家這個月水費不對,我來檢查一下。”林默涵說著,從工具袋裏拿出扳手,同時用極低的聲音補充:“啟明的朋友。”

老婦人眼中閃過一絲光,側身讓他進去。

屋內狹小簡陋,正中供著觀音像,香爐裏的香燒了一半。林默涵注意到,供桌上有張啟明穿軍裝的照片,相框擦拭得鋥亮。

“阿婆,啟明呢?”

“昨晚就沒迴來……”老婦人壓低聲音,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這是他前天偷偷塞給我的,說要是他三天不迴來,就讓我燒掉。可我不敢……”

林默涵展開紙條,上麵是張啟明歪歪扭扭的字跡:“媽,我可能要出趟遠差。如果迴不來,您床頭櫃下有個鐵盒,裏麵的錢夠您過兩年。別問,別打聽。不孝子啟明叩首。”

紙條右下角,有一個不起眼的墨點——那是約定的緊急訊號,代表“身份可能暴露”。

“他還說什麽了嗎?”

老婦人搖搖頭,突然抓住林默涵的手:“先生,您是不是啟明常說的那位……沈先生?您救救他,他前些日子老說夢話,說什麽‘錢不夠,媽的手術等不了’……我這條老命不值錢,別讓他做傻事啊!”

林默涵心中一沉。張啟明母親的心髒病需要手術,這筆錢組織上正在籌措,但台灣當局對資金流動監控極嚴,從香港轉來的款項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到位。

“阿婆您別急,我這就去找他。”林默涵從懷裏掏出幾張鈔票塞進老婦人手中,“這錢您收好,不管誰問,就說我是自來水公司的。這兩天誰來敲門都別開,記住了嗎?”

老婦人含淚點頭。

離開眷村時,天色已近黃昏。林默涵繞到巷子後的公共電話亭,撥通了墨海貿易行的號碼。

“是我。”電話接通,他隻說了兩個字。

陳明月的聲音傳來:“沈經理,香港的客戶催那批糖的提單,說再不給就要取消訂單了。”

這是暗語,意思是“有可疑人員在貿易行附近”。

“告訴他,提單明天一早送到。”林默涵掛了電話,點燃一支煙,在煙霧中觀察四周。

街角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緊閉,但車尾的排氣管在微微抖動——引擎沒熄火。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坐在路邊攤吃麵,筷子用得別扭,眼睛卻不時掃向貿易行的方向。

軍情局的人。

林默涵掐滅煙頭,轉身走進身後的雜貨鋪。他買了包煙,和老闆閑聊了幾句高雄的天氣,然後從後門離開,穿過兩條小巷,來到鹽埕區的菜市場。

人潮是最好的掩護。

------

晚上七點,高雄港碼頭燈火通明。貨輪“中興號”正在裝貨,起重機吊著蔗糖包緩緩落入船艙。林默涵站在三號倉庫的二層平台,這裏是整個碼頭視野最好的地方。

老趙準時出現,一身碼頭工人的打扮,肩上扛著麻袋。

“有訊息嗎?”林默涵遞給他一支煙。

“張啟明昨天下午去了海軍基地的軍需處,見了軍需官王德發。兩人在辦公室吵了一架,具體內容不清楚。之後張啟明去了‘大新’當鋪,當了一塊手錶。”老趙壓低聲音,“更麻煩的是,今天上午,王德發沒來上班。”

“死了?”

“失蹤。家裏人說昨晚就沒迴家。軍需處已經亂成一團,憲兵隊都來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張啟明急需用錢,找軍需官王德發,大概率是勒索——軍需處是油水最肥的衙門,王德發手上不幹淨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但如果王德發失蹤,而張啟明也同時不見……

“我們的人進得去軍需處嗎?”

“難。今天下午那裏已經戒嚴了,說是清點物資。”老趙頓了頓,“但有件事很怪——清點本該是軍需處和審計處一起進行,可今天隻有軍需處自己的人在場,審計處的人被擋在了外麵。”

林默涵的手指在欄杆上輕敲。這是摩斯碼的節奏:危-險-加-速。

“老趙,你馬上撤離高雄。去台南,找‘布莊’的周老闆,他會安排你去鄉下避風頭。”

“那你呢?”

“我還不能走。”林默涵望向海麵,遠處漁火點點,“‘台風計劃’的演習坐標還沒拿到,這個時候走,前麵所有的犧牲都白費了。”

老趙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我攢的一點錢,不多。你留著,萬一……”

“你更需要。”林默涵把布袋推迴去,“記住,如果十天內沒有我的訊息,就啟動‘歸巢’計劃,所有人員轉入靜默。這是命令。”

老趙眼眶紅了,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地下黨員,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此刻卻像個孩子似的用力點頭。他把布袋塞進林默涵手裏,轉身消失在倉庫的陰影中。

布袋裏除了錢,還有一把鑰匙——那是高雄火車站行李寄存處13號櫃的鑰匙。林默涵知道,櫃子裏放著老趙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條退路:一套日籍商人的身份檔案,以及一張去花蓮的船票。

他把鑰匙揣進貼身口袋,那裏已經有三把鑰匙:一把是墨海貿易行的,一把是家中閣樓的,還有一把是台北大稻埕顏料行的備用鑰匙——那是“陳文彬”的身份憑證。

每把鑰匙,都是一重身份,一份責任,一道枷鎖。

------

晚上九點,林默涵迴到鹽埕區的公寓。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陳明月正在縫補衣服。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都用碗扣著保溫。

“吃過了嗎?”她頭也不抬地問。

“還沒。”林默涵脫掉外套,去廚房洗手。

飯菜上桌,清蒸魚、炒青菜、蛤蜊湯,都是他愛吃的。兩人默默吃飯,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張啟明可能出事了。”林默涵突然開口。

陳明月夾菜的手頓了頓:“嚴重嗎?”

“很嚴重。如果他落在軍情局手裏,以他的性格,撐不過三天。”

“那我們的聯絡點……”

“全部作廢。從明天開始,啟用二號聯絡網,你去台北找蘇曼卿,讓她安排你離開台灣。”

陳明月放下筷子:“我不走。”

“這是命令。”林默涵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沈墨,”陳明月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場合叫他的化名,“我們當初說好的,假扮夫妻,共同工作。現在我不僅是你的掩護,更是你的同誌。同誌之間,沒有誰命令誰先走的道理。”

林默涵想說些什麽,卻看見陳明月眼中堅定的光。他想起三個月前的雨夜,她腿部中彈,卻硬是咬著布條讓他先取子彈;想起她第一次學會發報,手指被電鍵磨出血泡也不吭聲;想起她深夜在閣樓整理情報,困得直點頭,卻堅持要校對完最後一組數字。

“明月,”他改了稱呼,“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

“任務失敗?”

“不,”林默涵搖頭,“我最怕的,是有一天要親手把你的名字,寫進犧牲同誌的名單裏。”

陳明月笑了,那笑容裏有淚光:“那巧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的名字出現在那份名單上,而我卻不在旁邊。”

兩人對視良久。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寂寞。

“好,”林默涵終於說,“那我們一起扛。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要你先走。不是命令,是請求。”

陳明月沒有迴答,隻是站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瓶酒和兩個杯子:“這是我從大陸帶來的紹興黃酒,一直沒捨得喝。今晚,我們喝一杯。”

酒倒進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很苦,迴味卻甘。

“對了,”陳明月放下酒杯,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今天郵差送來的,從香港轉寄。”

林默涵接過照片。那是一張黑白照,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天安門前,紮著羊角辮,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照片背麵,是妻子清秀的字跡:“曉棠五歲了,她說等爸爸迴來,要帶她去看真的海。”

他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女兒的臉,很輕,很輕,彷彿怕碰碎了這脆弱的影像。

“她很像你。”陳明月輕聲說。

“眼睛像她媽媽。”林默涵把照片小心地收進襯衣口袋,貼近心口的位置。那裏已經有一張照片,是女兒周歲時的模樣。兩張照片疊在一起,隔著時空,隔著海峽。

夜裏十一點,閣樓的發報機開始工作。

林默涵戴上耳機,手指在電鍵上有節奏地敲擊。今晚的資訊很簡短:“風大,船遲,貨緩發。”——這是向大陸匯報“情況危急,情報傳遞暫緩”。

發報結束,他取出那本《唐詩三百首》,翻到王維的《相思》。在“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的旁邊,用極細的鉛筆寫下今天的日期:1953年11月18日。然後在下麵畫了一道橫線——這是這個月以來的第七道。

每道橫線,代表一次危機的度過。

但這一次,他隱約感覺到,橫線可能會畫不完。

閣樓的小窗望出去,高雄的夜色深沉。港口的探照燈掃過海麵,像一把利劍切開黑暗。更遠處的海麵上,有軍艦的輪廓在移動,那是台灣海軍在進行夜間訓練,為即將到來的“台風計劃”演習做準備。

林默涵點燃最後一支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中升騰。他想起離開上海前,上級領導握著他的手說:“海燕同誌,此去孤島,不知歸期。但祖國統一之日,曆史會記住每一個在暗夜中守護光明的人。”

那時他三十歲,女兒剛滿周歲。如今女兒五歲了,而他還在暗夜裏。

煙燒到指尖,燙了一下。

他掐滅煙頭,從懷裏掏出女兒的新照片,就著微弱的燈光看了許久。然後開啟電台,調到一個特定的頻率——那是他與大陸約定的,隻用於極端緊急情況的頻道。

手指懸在電鍵上,停頓了三秒。

最終,他還是關掉了電台。

還不是時候。他想。至少現在還不是。

樓下傳來陳明月輕微的鼾聲,她太累了,趴在客廳桌上睡著了。林默涵輕手輕腳地走下樓,為她披上毛毯。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他在她對麵坐下,就著月光,開始寫明天的計劃:

一、去“大新”當鋪打聽張啟明當手錶的情況

二、通過海關的朋友查王德發最近經手的貨物清單

三、啟用備用聯絡點,確認其他同誌的安全

四、……

寫到這裏,他停住了筆。

第四點,他原本想寫“安排陳明月撤離”,但想起她堅定的眼神,又把這句話劃掉了。

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等迴過神來時,發現紙上畫滿了一隻隻展翅的海燕。

海燕,暴風雨中的海燕。

他代號“海燕”,不是因為喜歡這種鳥,而是因為這種鳥能在最猛烈的風暴中穿梭,用翅膀劈開烏雲,在閃電的間隙尋找方向。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林默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他走到窗前,看見早起的漁民已經推著小船出海,碼頭的工人開始裝卸第一批貨物,報童騎著自行車穿過晨霧,車筐裏是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

這座島嶼正在醒來。

而他,必須在這醒來之前,弄清楚張啟明去了哪裏,王德發是死是活,軍情局的網撒到了什麽地方。

最重要的是,“台風計劃”的演習坐標,必須在一個月內傳迴大陸。

時間,不多了。

晨光透過雲層,在海麵上鋪開一道金色的路,從海的這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林默涵望著那條光之路,輕輕地說:

“曉棠,等爸爸迴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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