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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第0178章雨夜茶香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13:00:24

1953年6月7日,入夜,高雄。

窗外是梅雨季特有的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敲打著墨海貿易行二樓的百葉窗。辦公室裏隻開著一盞台燈,林默涵坐在書桌前,手中握著一支萬寶龍鋼筆,麵前攤著賬本。他的眼鏡鏡片上倒映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看起來像是普通商家在覈對本月蔗糖出口的賬目。

隻有內行人才能看出,這賬本裏的數字藏著密碼。

“六月三日出貨,巴拿馬型貨輪‘順豐號’,載重三萬噸,運費每噸三點五銀元...”林默涵嘴裏念念有詞,鋼筆在數字間圈圈點點。實際上,他正在用一套獨創的數字密碼記錄著左營海軍基地的艦船調動情況——三萬噸對應實際載重三千噸的驅逐艦,三點五銀元則對應著艦船編號“35號艦”。

突然,樓下傳來三聲短促的敲門聲,停頓片刻,又是兩聲。

林默涵神色一凜,迅速合上賬本,拉開抽屜,從一堆檔案中翻出一本《唐詩三百首》。他將鋼筆夾在書頁中間,輕輕推開椅子,朝樓下走去。

“誰啊?”他故意用帶著睡意的聲音問。

“沈老闆,是我,阿忠。”門外傳來貿易行夥計的聲音,“碼頭那邊來電話,說‘順豐號’的貨艙進了點水,您看要不要過去看看?”

林默涵心頭一緊。這暗號的意思是:有緊急情況,需要立即轉移。

“知道了,我換件衣服就去。”他應聲道,轉身上樓。

迴到辦公室,他迅速拉開書桌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個防水牛皮袋,裏麵裝著三卷微縮膠卷、一支微型發報機和幾份重要檔案。又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風衣——內襯是特製的,有四個夾層,可以隱藏重要物品。

他剛將檔案分裝妥當,樓下又傳來敲門聲。這一次,聲音急促而雜亂。

“沈先生,沈先生!開開門!”

是陳明月的聲音,語氣中帶著少有的驚慌。

林默涵快步下樓,開啟門,隻見陳明月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懷裏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右手小臂處,暗紅色的血正從濕透的衣袖中滲出。

“快進來!”林默涵一把將她拉進門內,迅速鎖上門栓,拉下窗簾。

“出什麽事了?”

“老趙...老趙出事了。”陳明月的嘴唇在顫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們在愛河碼頭交接情報,突然來了三輛車,下來十幾個人,把碼頭都圍了。老趙推我上小船,自己朝反方向跑...”

“你中槍了?”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

“擦傷,不礙事。”陳明月咬著牙搖頭,將懷裏的油布包裹遞給他,“這是老趙讓我一定要交給你的東西,他說...他說裏麵的東西比命還重要。”

林默涵接過包裹,沉甸甸的,外麵三層油布都被雨水浸透了。他小心翼翼解開繩索,裏麵是一個鐵質餅幹盒。開啟盒蓋,最上麵放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台風眼在左營,風圈半徑五十海裏,風速三十節,明日申時登陸。”

這是“台風計劃”的最新情報——台軍主力艦艇將於明日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在左營基地集結,準備執行代號“台風”的大規模軍事演習。而“風圈半徑五十海裏”意味著演習範圍將擴大至台灣海峽中線附近,這是極其危險的挑釁動作。

紙條下麵,是一疊照片。林默涵快速翻閱,瞳孔微微收縮。

照片拍攝的是幾艘軍艦的船艙內部,有武器係統控製台、無線電室、雷達顯示屏。其中一張照片上,清晰顯示著“諾克斯”級護衛艦的英文操作手冊——這證明美軍已經將最新型軍艦移交給台灣海軍。

最後一張照片讓林默涵的手停了下來。

那是張啟明的工作證照片,下方是左營海軍基地的出入證。照片上的年輕人眼神清澈,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工作證背麵,用鋼筆寫著幾個小字:

“若見此證,我已不測。請照顧我家老母。地址:高雄市鹽埕區北鬥街14號。”

“老趙拿到這些東西,付出了什麽代價?”林默涵低聲問。

陳明月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淚:“他...他沒出來。我劃船離開時,聽到碼頭上槍聲大作,然後有人喊‘抓活的’,接著又是一陣槍聲...然後,就安靜了。”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玻璃。林默涵將那疊照片和紙條重新包好,藏進風衣內襯。餅幹盒則被他拿到廚房,塞進灶膛深處。

“你的傷需要處理。”他轉身對陳明月說,語氣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

“我沒事,現在最要緊的是這些情報必須送出去。”陳明月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涼,“老趙用命換來的,不能在他手裏斷了。”

林默涵看著她蒼白的臉,點了點頭:“我知道。但你現在這樣,也做不了什麽。先處理傷口,換身幹衣服,我們得離開這裏。”

他上樓取來醫藥箱,又拿來一套自己的幹淨衣服。陳明月接過衣服,猶豫了一下。

“我去裏屋換,你處理傷口。”林默涵轉身走向廚房,從水缸裏舀出一瓢清水,又將一把鹽撒進去。

當他端著鹽水迴到客廳時,陳明月已經換好了衣服——深藍色的男式襯衫和長褲,袖子太長,她挽起了幾圈。濕漉漉的頭發披散在肩上,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可能會有點疼。”林默涵蹲下身,用剪刀小心翼翼剪開她右臂的衣袖。

子彈擦過留下的傷口約有三寸長,皮肉外翻,好在沒有傷到筋骨。林默涵用鹽水清洗傷口時,陳明月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沒有發出一聲**。

“你很能忍痛。”林默涵一邊為她包紮,一邊說。

“比起老趙,這不算什麽。”陳明月的聲音很輕,“他推我上船時,胸口已經中了一槍。我看著他倒下去,又爬起來,朝那些特務扔了個手榴彈...”

她的手在顫抖。林默涵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如鐵。

“這不是你的錯。”他低聲說,“幹我們這一行,每個人都做好了準備。”

“可他才二十五歲。”陳明月抬起淚眼,“他上個月剛訂婚,未婚妻還在台南等他迴去...”

林默涵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接受任務的那個夜晚,臨行前,組織部長拍著他的肩膀說:“默涵同誌,這一去,可能三年五載,也可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當時他剛滿三十歲,女兒曉棠還在繈褓中。他親吻女兒熟睡的臉頰,對妻子說:“等我迴來,教曉棠認字。”

如今一年過去了,女兒應該會走路、會叫爸爸媽媽了。而他,連一張最近的照片都沒有。

“我們不能讓老趙白白犧牲。”林默涵的聲音異常堅定,“情報必須送出去,而且必須在明天申時之前。”

陳明月擦幹眼淚:“怎麽送?碼頭那邊肯定被盯死了,陸路可能也設了卡子。魏正宏既然能查到老趙,說不定...”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他們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至少是引起了懷疑。

林默涵走到窗前,輕輕掀起窗簾一角。雨夜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光暈。街對麵的店鋪早已關門,但二樓的窗戶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有人監視。

他放下窗簾,迴到桌前,迅速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窗外有眼,輕聲。”

陳明月看了一眼,臉色更加蒼白。

林默涵繼續寫道:“計劃:兵分兩路。你帶著假情報去台南,引開他們。我帶著真情報從海路走。”

“不行!”陳明月差點叫出聲,又連忙壓低聲音,“太危險了!你一個人怎麽能...”

“聽我說。”林默涵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老趙用命換來的情報,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如果我們兩個一起走,一旦被抓,就全完了。分開走,至少有一路能成功。”

“可是...”

“沒有可是。”林默涵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是女人,又是‘沈太太’,他們不會輕易對你下死手。而我,如果被抓,結局隻有一個。”

陳明月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這段時間以來,魏正宏在高雄大肆搜捕**地下黨,已經槍決了十七人,另有三十多人下落不明。如果林默涵的真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那你準備怎麽走?”她最終妥協了。

林默涵從抽屜裏取出一張高雄港的地圖,鋪在桌上,指著一條用鉛筆標注的線路:“從這裏出發,沿愛河支流劃船到出海口,那裏有一艘福建來的漁船,船老大是我們的人。他每月的七號、十七號、二十七號淩晨三點在高雄外海接應,明天是六月初八,但特殊情況,他會等。”

“你怎麽聯係他?”

“不用聯係,這是死約會。”林默涵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現在是晚上十點一刻,“我還有時間。你聽好,你明天一早就坐火車去台南,到了之後,去成功大學對麵的‘春風書店’,找老闆買一本《唐詩三百首》——”

“然後告訴他,我要查李白的《行路難》。”陳明月介麵道。

林默涵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你忘了?上個月你教過我這個接頭暗號。”陳明月的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我當時還說,李白要是知道他的詩被我們這麽用,不知會作何感想。”

林默涵也笑了,這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他會說,‘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兩人對視片刻,氣氛稍稍緩和。

“你到了書店,把這份假情報交給老闆。”林默涵從懷裏取出另一個油紙包,比真情報的包裹要厚一些,裏麵其實是一些過期的商業檔案,但偽裝得很像機密地檔案,“記住,如果路上遇到盤查,你就說這是沈墨貿易行的賬本,要去台南對賬。”

“如果他們開啟看呢?”

“那就讓他們看。”林默涵胸有成竹,“我做了三本賬,一本真的,一本半真半假,一本全假。這份是全假的,但裏麵的數字用我們內部的密碼解讀,看起來就像是真的情報。魏正宏手下有密碼專家,但破譯需要時間,這個時間差足夠我脫身了。”

陳明月接過假情報,小心翼翼地藏進內衣暗袋。那裏是她特意縫製的夾層,用來藏匿重要物品,已經救過她兩次。

“你什麽時候動身?”她問。

“現在。”林默涵站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風衣穿上,“雨夜是最好的掩護。而且監視的人可能以為我們今晚不敢行動,這就是機會。”

“我跟你一起到河邊。”陳明月也站起來。

“不行,太危險。”

“兩個人的目標確實更大,但如果隻是送你到河邊,我可以偽裝成...”陳明月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竹籃上,“我可以偽裝成去河邊洗衣的婦人。這個時間雖然有點晚,但最近雨季,很多人都會趁雨小的時候去河邊洗東西,不會太引人注目。”

林默涵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說服不了她,便點了點頭:“好吧,但送到河邊你就迴來,收拾東西,天一亮就去車站。”

“嗯。”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林默涵將真情報分成三份,一份藏在風衣內襯,一份塞進皮鞋的夾層,最後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被他用油紙包好,藏在一把黑色雨傘的傘柄裏。這是特製的傘,傘柄可以擰開,中空部分剛好能藏一卷微縮膠卷。

陳明月則換上了一條深色碎花裙子,外麵罩了件蓑衣,頭上戴了鬥笠,竹籃裏裝著幾件舊衣服和一塊肥皂,看起來確實像是要去河邊洗衣的婦人。

臨出門前,林默涵忽然停下腳步,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陳明月。

“這是什麽?”

“開啟看看。”

陳明月解開布包,裏麵是一個玉佩,通體翠綠,雕著一對燕子。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林默涵低聲說,“她臨終前交給我,說將來遇到心儀的姑娘,就送給她。我一直帶在身邊,但...現在交給你保管。”

陳明月的手微微顫抖:“這麽貴重的東西,我...”

“如果我能活著迴來,你再還給我。”林默涵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苦澀,“如果我迴不來,你就留著,當個念想。”

陳明月的眼眶紅了,她咬緊嘴唇,將玉佩小心地戴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裏。溫潤的玉石貼著她的胸口,帶著林默涵的體溫。

“你一定要迴來。”她聲音哽咽,“你說過,要教我真正的茶道,要帶我去看大陸的西湖,還要...還要一起看曉棠長大。”

林默涵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我答應你。”

兩人沒有再多說,一前一後走出貿易行。林默涵鎖好門,將鑰匙塞進門框上方的縫隙——這是留給可能到來的同誌的暗號,表示主人已離開,情況危急。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街道上積了水,昏黃的路燈在水麵上映出破碎的光影。林默涵撐開那把黑色雨傘,陳明月提著竹籃,兩人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著。

街對麵二樓的那扇窗戶後,窗簾微微動了一下。

轉過街角,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兩旁是老舊的日式木屋,這個時間大多已經熄燈。巷子盡頭就是愛河的一條支流,當地人稱為“後勁溪”,溪水混濁,飄著垃圾和水草,平時很少有人來。

走到巷子中段時,林默涵忽然停下腳步。

“怎麽了?”陳明月也停下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有煙味。”林默涵低聲說,鼻子動了動,“而且不是普通的香煙,是美國貨。”

陳明月的心一沉。在1950年代的台灣,能抽得起美國香煙的,要麽是達官顯貴,要麽是美軍顧問團的人,要麽就是...軍情局的特務。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覺。

“繼續走,別停。”林默涵用口型說,腳步放得更慢,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雨聲掩蓋了很多聲音,但隱約能聽到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而且是從前後兩個方向包抄過來。

“被包圍了。”林默涵壓低聲音,“一會兒我數到三,你往左邊那條岔路跑,別迴頭。”

“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林默涵的手摸向腰間,那裏別著一把勃朗寧手槍,隻有六發子彈。

“不行,一起走!”

“陳明月同誌!”林默涵第一次用這麽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這是命令!情報比我們的命都重要,明白嗎?”

陳明月的嘴唇在顫抖,但她最終點了點頭。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開始倒數:“一、二...”

“三”字還沒出口,前方突然亮起幾道手電筒的光束,刺眼的白光直射過來。

“站住!不許動!”

七八個黑影從巷子兩頭圍攏過來,清一色的黑色雨衣,手裏都端著槍。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臉在陰影裏看不清楚,但聲音很耳熟。

“沈老闆,這麽晚了,還帶著太太出來散步?”那人走近幾步,手電筒的光在林默涵臉上晃了晃。

是軍情局行動隊隊長,劉大鵬。林默涵在高雄商會的酒會上見過他兩次,此人看似粗魯,實則心細如發,是魏正宏的得力幹將。

“原來是劉隊長。”林默涵臉上堆起笑容,手卻悄悄將雨傘換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間,“這不,內人非說雨季衣服容易發黴,要趁著雨小來河邊洗洗。我說這都幾點了,她偏不聽,讓您見笑了。”

劉大鵬也笑了,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沈老闆真是體貼啊。不過,這大半夜的洗衣裳,我還真是頭一迴見。而且...”他的目光落在陳明月提著的竹籃上,“洗幾件衣裳,用得著這麽沉的籃子嗎?”

話音未落,他突然伸手去抓竹籃。陳明月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竹籃掉在地上,裏麵的衣服散落出來。

“劉隊長這是做什麽?”林默涵上前一步,擋在陳明月身前,“內人膽小,您別嚇著她。”

“膽小?”劉大鵬蹲下身,撿起一件衣服,在手電筒光下仔細檢視,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這衣服幹淨得很,連點汗味都沒有,沈太太這是洗的哪門子衣服?”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幾個特務的槍口抬高了,對準林默涵和陳明月。

林默涵的大腦飛速運轉。硬拚肯定不行,對方人多,而且一旦開槍,槍聲會引來更多敵人。隻能智取。

“劉隊長果然好眼力。”他忽然歎了口氣,露出尷尬的表情,“實不相瞞,我帶內人出來,確實不是洗衣裳。”

“哦?那是什麽?”

“是...是去燒香。”林默涵壓低聲音,做出難以啟齒的樣子,“內人進門三年,一直沒懷上。最近聽說後勁溪邊有座小廟,供奉的送子觀音很靈驗,但必須子時去拜,而且不能讓外人知道。我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1950年代的台灣,民間信仰盛行,尤其是求子這種事,確實有很多忌諱。劉大鵬顯然有些將信將疑,他盯著林默涵看了幾秒,又看看陳明月。

陳明月立刻配合地低下頭,做出羞愧的樣子,手還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

“求子?”劉大鵬冷笑,“沈老闆,你這謊撒得可不怎麽高明。我要是記得不錯,你去年才從香港過來,太太也是那時候娶的,滿打滿算也就一年,著什麽急?”

“劉隊長有所不知,我今年三十三了,家母來信催得緊,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林默涵苦著臉,“而且我在老家其實...其實還有個兒子,可惜兵荒馬亂的時候走散了。內人知道後,心裏一直過意不去,這才...”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連眼眶都微微泛紅。這倒不全是演戲——他想起了女兒曉棠,那個隻在照片上見過的小小身影。

劉大鵬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對手下揮了揮手:“搜身。”

兩個特務上前,一個搜林默涵,一個搜陳明月。林默涵配合地舉起雙手,任由對方從上到下摸了個遍。特務摸到他腰間的手槍時,停頓了一下。

“防身的,做生意走南闖北,總得有點準備。”林默涵解釋道。

特務看向劉大鵬,劉大鵬點了點頭,示意繼續。手槍被搜走了,但藏在雨傘柄裏的膠卷沒有被發現——那把傘看起來很普通,傘柄也是實心的樣子。

搜陳明月的特務則仔細得多,連頭發都摸了一遍,竹籃裏的每件衣服都抖開檢查,最後甚至讓她脫掉鞋子。陳明月咬著牙照做了,赤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腳趾凍得發白。

什麽也沒找到。

劉大鵬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接到線報,說今晚**地下黨要在後勁溪交接重要情報,這才帶人過來設伏。眼前的沈墨夫婦確實可疑,但搜不出任何證據。

“劉隊長,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林默涵小心翼翼地問,“這雨又下大了,內人身子弱,我怕她著涼。”

劉大鵬沒說話,目光在兩人身上來迴掃視。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眾人的雨衣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巷子裏每個人的臉。

就在這一刹那,林默涵看到劉大鵬身後那個年輕特務的表情變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陳明月的脖子,那裏,因為剛才搜身時衣服被拉扯,玉佩的繩子露出來了一截。

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翠綠的玉佩在閃電的光中格外顯眼。

“等一下。”劉大鵬也注意到了,他走上前,伸手去抓陳明月脖子上的玉佩。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林默涵動了。

他猛地將手中的雨傘朝劉大鵬臉上甩去,傘麵“砰”地開啟,擋住了對方的視線。同時一腳踢向最近的那個特務的下體,那人慘叫一聲倒地。左手已經從腰間摸出另一把小刀——這是他藏在袖口裏的備用武器。

“跑!”他對陳明月吼道。

陳明月反應極快,撿起地上的鞋子,光著腳就往左邊的岔路衝去。一個特務想要阻攔,被林默涵一刀刺中大腿,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抓住他們!”劉大鵬氣急敗壞地喊,拔出槍,卻被雨傘纏住,一時脫不開身。

槍聲響了。但開槍的不是特務,而是林默涵——他撿起了地上那個受傷特務的槍,朝天空連開三槍。槍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遠處立刻傳來了狗吠聲和人的叫喊聲。

“你瘋了!開槍會引來警察!”劉大鵬終於擺脫了雨傘,舉槍對準林默涵。

“我要的就是警察。”林默涵冷笑,突然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追!分頭追!”劉大鵬氣急敗壞地命令。他留了兩個人照顧傷員,自己帶著三個人去追林默涵,另外兩人去追陳明月。

巷子裏頓時亂作一團。林默涵在狹窄的巷道中穿梭,他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知道哪裏有死衚衕,哪裏可以翻牆。但他不急於甩掉追兵,反而故意製造聲響,引著劉大鵬等人往遠離河邊的方向跑。

他知道,陳明月必須安全離開。而自己,既然已經被盯上,就隻能做那個誘餌了。

轉過一個彎,前麵是一堵兩人高的磚牆。林默涵毫不猶豫地衝刺,腳踏在牆麵上借力,手抓住牆頭,一個翻身躍了過去。牆那邊是高雄中學的後操場,此時空無一人。

他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剛要起身,忽然聽到牆那邊傳來劉大鵬的聲音:

“他翻過去了!老吳,你帶人繞過去!小張,你跟我翻牆!”

林默涵心一沉。對方有手電筒,在操場上跑目標太大。他環顧四周,看到操場邊有一排單杠,後麵是一片小樹林。

他朝小樹林衝去,但剛跑出幾步,身後就傳來落地聲——劉大鵬他們也翻過來了。

“站住!再跑開槍了!”劉大鵬大喊。

林默涵沒有停,反而跑得更快。槍聲響了,子彈打在他腳邊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衝進小樹林的瞬間,林默涵忽然改變方向,沒有繼續往深處跑,而是繞了個圈,又迴到了牆邊。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呼喊聲,劉大鵬他們顯然追進了樹林深處。

機會來了。

他重新翻牆迴到巷子裏,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剛才那個被他刺傷大腿的特務還躺在地上,另一個特務正在給他包紮傷口。看到林默涵去而複返,兩人都愣住了。

林默涵沒有猶豫,衝上去一拳打暈了站著的那個,又從受傷特務腰間奪過手槍,對準他:“別出聲,不然下一槍打的就是你的腦袋。”

那特務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點頭。

“劉大鵬什麽時候接到線報的?線人是誰?”林默涵壓低聲音問。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特務結結巴巴地說,“劉隊長下午接了個電話,然後就召集我們,說今晚有行動...線人是誰,隻有隊長知道...”

“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十二個,分三組,一組在河邊,一組在巷子兩頭,還有一組在街口...”

林默涵心一沉。對方準備得很充分,看來是鐵了心要抓人。他必須盡快脫身,否則等另外兩組人包抄過來,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對不住了。”他一槍托砸在特務後頸,將他也打暈過去。

做完這些,林默涵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風衣在翻牆時被劃破了一道口子,好在裏麵的東西沒丟。手槍裏還有三發子彈,加上從特務身上搜來的,一共十發。夠用了。

他辨明方向,朝河邊跑去。這次他沒有走大路,而是在房屋之間的狹窄縫隙中穿行。這些縫隙通常隻有一尺寬,成年男子側身才能通過,但對從小在山裏長大的林默涵來說不算什麽。

五分鍾後,他來到了後勁溪邊。雨還在下,河麵很寬,水流湍急,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垃圾和枯枝,嘩嘩地向下遊流去。

約定的地點在一座石橋下,那裏係著一條小木船,是漁夫平時打魚用的。林默涵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便快步朝橋下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係船纜繩的瞬間,一種本能的危機感讓他猛地後退。

“砰!”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石頭上濺起火星。

橋洞的陰影裏,走出三個人。為首的是個瘦高個,戴著一頂破草帽,手裏端著一把***。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封住了林默涵的退路。

“沈老闆,哦不,應該叫你林同誌。”瘦高個摘下草帽,露出一張刀疤臉,“等你很久了。”

林默涵認出了這個人——高雄有名的地痞,外號“刀疤李”,專門替軍情局幹髒活。沒想到魏正宏連這種人都用上了。

“李哥,這是誤會。”林默涵舉起雙手,慢慢後退,“我欠劉隊長的錢,他這是要逼死我啊。您行行好,放我一馬,我雙倍,不,三倍還您!”

“少來這套。”刀疤李啐了一口,“劉隊長說了,活的五千,死的三千。你要是老實跟我們走,還能少受點苦。要是想跑...”他晃了晃手裏的***,“這玩意兒打身上,可不好看。”

林默涵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三個人,都有槍,硬拚肯定不行。而且***在近距離威力巨大,一槍就能要人命。

他慢慢放下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好吧,我認栽。不過李哥,劉隊長答應給你五千,魏處長知道嗎?我聽說魏處長最恨手下人私吞賞金,上個月還有個行動隊的,因為吞了五百塊,被扔進愛河喂魚了...”

刀疤李的臉色變了變。林默涵的話戳中了他的軟肋——魏正宏確實對手下人極為嚴苛,如果知道他私吞賞金,後果不堪設想。

“你少挑撥離間!”刀疤李嘴上這麽說,語氣卻沒那麽堅定了。

“我哪敢啊。”林默涵苦笑,“我就是提醒李哥一句。這樣,劉隊長給你五千,我給你一萬,現金,現在就給。你放我走,就說沒追上,怎麽樣?”

“一萬?”刀疤李眼睛一亮,隨即又懷疑道,“你一個做生意的,哪來這麽多現金?”

“做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現金。”林默涵說著,慢慢把手伸進懷裏,“我隨身帶著呢,不信你看...”

他的手在懷裏摸索著,動作很慢,生怕引起誤會。刀疤李和兩個手下都盯著他的手,***的槍口微微下垂。

就是現在!

林默涵突然從懷裏掏出的不是錢,而是一把石灰粉——這是他平時防身用的,用油紙包著,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白色的粉末劈頭蓋臉撒向刀疤李,他慘叫一聲,捂住眼睛。林默涵趁機上前,一腳踢飛他手裏的***,同時肘擊右側那人的咽喉,左手奪過另一人的手槍,反手一槍托砸在他太陽穴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鍾,三個人全倒下了。

林默涵喘著粗氣,撿起***,又搜了搜刀疤李的身,找到一把匕首和十幾發子彈。他把有用的東西裝進風衣口袋,轉身跳上小船,用匕首割斷纜繩。

木船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橋洞下,刀疤李捂著眼睛痛苦**,他的兩個手下一個昏迷不醒,一個蜷縮在地上幹嘔。遠處傳來劉大鵬的呼喊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往那邊跑了!”一個手下指著下遊方向喊。

劉大鵬帶著人衝到河邊,隻看到空蕩蕩的纜繩在風雨中搖晃。

“廢物!一群廢物!”他暴跳如雷,對著天空連開數槍。

槍聲在雨夜中迴蕩,很快被嘩嘩的雨聲淹沒。

河麵上,林默涵趴在船底,任由小船順流而下。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他掏出懷表看了看,淩晨一點十分。

距離漁船接應的時間,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他必須在這兩小時內,順流漂到出海口,還不能被沿岸搜捕的人發現。

前方河道轉彎處,隱約有手電筒的光束晃動。林默涵心中一緊,連忙將船劃向對岸的蘆葦叢。木船悄無聲息地鑽進茂密的蘆葦,他趴在船底,連呼吸都放輕了。

岸上傳來對話聲:

“看到沒有?”

“沒有,這鬼天氣,能見度不到十米。”

“繼續找!處長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腳步聲漸行漸遠。林默涵等了足足五分鍾,確認周圍沒人了,才輕輕劃動船槳,讓小船重新迴到河道中央。

雨越下越大,河麵上的能見度越來越低。這對林默涵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好處是不容易被發現,壞處是他自己也很難辨別方向。

他憑著記憶和對水流的感知,操縱著小船在黑暗中前行。風很大,帶著鹹腥味——這是海的味道。快到出海口了。

突然,前方出現一點燈光。不是手電筒那種刺眼的白光,而是昏黃的、搖曳的燈光,像是船上的桅燈。

林默涵的心提了起來。他熄滅船上的小燈籠,將船劃進一片陰影中,靜靜觀察。

燈光越來越近,能看出是一艘漁船的輪廓。船不大,約莫十幾米長,船頭掛著一盞煤油燈,在風雨中搖晃。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那人手中提著的燈籠,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搖晃著——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這是接頭的暗號。

林默涵長長舒了一口氣,也提起自己的燈籠,以同樣的節奏迴應。

兩艘船慢慢靠近。船頭上的人放下燈籠,扔過來一條纜繩。林默涵接住,將兩條船並在一起。

“風大浪急,客人上來吧。”那人說,是福建口音。

林默涵跳上漁船,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借著燈光,林默涵看清了對方的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滿臉皺紋,麵板黝黑,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老陳?”林默涵試探地問。

“是我。”老陳點點頭,壓低聲音,“快進艙,暖和暖和。”

船艙裏點著一盞小油燈,空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小木桌,兩個木凳,角落裏堆著漁網和魚簍。桌上擺著一壺熱茶,還冒著熱氣。

“喝口茶,驅驅寒。”老陳倒了一碗茶遞給林默涵。

林默涵接過,一飲而盡。熱茶下肚,凍僵的身體這才慢慢恢複知覺。

“你怎麽提前來了?”他問。按約定,接應時間是淩晨三點,現在才兩點不到。

“下午看到高雄港裏多了幾條巡邏艇,覺得不對勁,就提前出來了。”老陳在對麵坐下,掏出旱煙袋,“路上還看到兩艘快艇在出海口轉悠,像是在找什麽人。我猜是你這邊出事了。”

“嗯,暴露了。”林默涵簡單說了今晚的情況,“老趙犧牲了,陳明月去台南引開他們,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陳同誌機靈,應該沒事。”老陳吧嗒吧嗒抽著煙,“倒是你,接下來什麽打算?迴大陸?”

林默涵搖搖頭,從懷裏掏出那個油紙包——最重要的那份情報,還藏在傘柄裏,但他懷裏這份同樣重要。

“情報必須送出去,但我暫時不能走。”他說,“我在高雄經營了一年多的關係網,不能就這麽斷了。而且魏正宏既然盯上我,說明我們的組織內部可能出了問題,我得留下來查清楚。”

“太危險了。”老陳皺眉,“軍情局那幫雜種,鼻子比狗還靈。你今天能逃出來是運氣好,下次就沒這麽走運了。”

“我知道。”林默涵苦笑,“但我有必須留下的理由。老陳,這份情報,請你務必送到廈門,交給‘青山’。記住,要親手交給他,不能經過第三個人。”

“放心,我老陳跑船三十年,從沒出過岔子。”老陳鄭重地接過油紙包,塞進貼身的衣袋裏,“你接下來去哪兒?高雄肯定是迴不去了。”

“去台北。”林默涵已經有了計劃,“我在大稻埕有個備用身份,是個顏料行的老闆。那裏人多眼雜,反而安全。”

“什麽時候走?”

“現在。”林默涵看了看懷表,“天一亮,高雄的所有出口都會被封死,必須趁夜離開。你有辦法送我出去嗎?”

老陳想了想:“我可以送你去澎湖,那裏有我一個侄子,是跑高雄-台北航線的貨船大副。讓他帶你上船,混在貨艙裏,應該沒問題。”

“那就這麽辦。”林默涵起身,“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

兩人走出船艙。雨小了些,但風更大了,海麵上波濤洶湧。老陳收起纜繩,升起船帆,漁船調轉方向,朝著外海駛去。

林默涵站在船頭,迴頭望去。高雄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一片,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那座城市裏有他經營了一年多的貿易行,有他精心建立的情報網,有陳明月,有犧牲的老趙,有無數在白色恐怖下堅持鬥爭的同誌。

“我會迴來的。”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漁船在波濤中起伏,漸漸駛入黑暗的大海。身後,高雄的燈火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

前方,是茫茫無邊的黑暗,和未知的明天。

但在黑暗的盡頭,總有曙光。林默涵握緊了懷裏的傘——那裏麵,藏著用生命換來的情報,也藏著希望。

雨還在下,但東方海天相接處,已經透出了一絲微光。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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