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佛龕歸來 第16章 引蛇出洞

第16章 引蛇出洞天津，海河岸邊。

霧很大。灰濛濛的像一層洗舊了的紗布，把整個城市裹得嚴嚴實實。海河的水麵看不見，隻能聽見水浪拍打堤岸的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水下敲鼓。

孫大年坐在吉普車駕駛座上，胖乎乎的身體塞在方向盤後麵，看上去像個剛出攤的早點鋪老闆。

副駕駛上坐著“餘則成”。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那片濃霧裡，表情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很穩，像是在數拍子。

“餘則成同誌，”孫大年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夾回去，臉上堆起那個招牌式的憨笑，“今天帶您去陳塘莊的鋼鐵廠看看。去年剛投產的，咱天津自個兒煉的鋼，那火爐子，一千多度，鐵水倒出來跟太陽似的。”

“好啊。”“餘則成”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動。

吉普車發動，駛進霧裡。

孫大年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裡絮絮叨叨說著鋼鐵廠的事。但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夾克口袋裡，指尖按著那個小按鈕——錢海洋教過他，按一下是正常，按兩下是發現目標。

七點四十分，鋼鐵廠門口。

霧散了一些，但天還是陰沉沉的。廠門口站了一排迎接的人——車間主任、工會主席、幾個勞動模範，胸前都別著大紅花。

“餘則成”下車，跟每個人握手，笑容溫和得體。孫大年站在他身後半步，那張胖臉上全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一切正常。

廠門口對麵的馬路邊，停著一輛半舊的飛鴿自行車。車座上搭著一件藍布褂子，旁邊蹲著一個修鞋的老頭，手裡拿著錐子，正在補一隻解放鞋的鞋底。

老頭戴著一頂破草帽。

孫大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修鞋老頭，碼頭上常見的那種，沒什麼稀奇。他跟著“餘則成”往廠裡走，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還在，草帽還在，姿勢都沒變過。

孫大年收回目光，心裡踏實了。

八點二十分，鍊鋼車間。

熱浪撲麵而來，鐵水的紅光把整個車間照得像一座巨大的熔爐。天車在頭頂隆隆滑過，鋼花飛濺，落在地上變成暗紅色的碎屑。

“餘則成”站在參觀平台上，看著底下那爐正在傾倒的鐵水，眼睛裡映著紅光。孫大年站在他旁邊，嘴裡大聲喊著介紹。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寬邊草帽，帽簷壓得很低。他手裡拎著一個飯盒，腳步不快不慢，從車間東頭走到西頭，像是個剛下夜班的工人。

草帽。

孫大年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沒有轉頭，隻是把目光從鐵水移開，掃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繼續指著爐子喊：“您看那爐溫，一千六百度！”

但他藏在褲兜裡的左手，已經悄悄按了一下按鈕。

兩百米外，停在鋼鐵廠後門巷子裡的一輛灰色麵包車中，錢海洋麵前的接收器亮了一下。他推開車門，快步走進巷子。

八點四十分，“餘則成”從車間出來。

孫大年陪著他往廠門口走，一路上還在介紹旁邊的軋鋼車間。他的語氣始終熱情，表情始終憨厚，但腦子裡已經把剛才那個戴草帽的人記住了——

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走路右腳略重，右手始終垂在身側。草帽是寬邊的，竹編，帽簷有一處破損。

跟天津港、中山路那個，特徵對得上。

他們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孫大年看見馬路對麵——那個修鞋的老頭還在。但老頭身邊多了一個人，也是個修鞋的，也戴著一頂草帽，兩人正在說話。

兩個草帽人。

孫大年的心跳驟然加速。他不動聲色地往“餘則成”身邊靠了半步，左手在口袋裡又按了一下。

“餘同誌，”他臉上依然笑著，“咱們去下一個地方？陳塘莊碼頭，剛修好的，能停三千噸的船。”

“好。”“餘則成”點頭。

吉普車發動，駛向碼頭。孫大年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兩個戴草帽的人，幾乎同時站起來，一個推著自行車，一個拎著帆布袋，一前一後，也朝碼頭的方向去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十點三十分，陳塘莊碼頭。

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曬得碼頭上那些新修的水泥地麵發燙。幾艘貨輪靠在岸邊，吊車正在卸貨，轟隆隆的聲音混著海河的腥氣。

孫大年陪著“餘則成”在碼頭上走，一邊走一邊指著遠處的航道。但他的注意力始終在身後——那兩個戴草帽的人，果然也到了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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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東側，蹲在一艘漁船旁邊，像是在修漁網。一個在西側，靠著欄杆抽煙，草帽壓得低低的。

一東一西，把他們的來路和去路都卡住了。

孫大年的手心開始冒汗。他看了一眼四周——碼頭上工人不少，吊車在轉，貨輪在卸貨，一切如常。但他知道，這兩個草帽人不對勁。

他的左手在口袋裡。

三下。情況緊急。

遠處巷子裡的錢海洋看到接收器上的第三個訊號，臉色變了。他加快腳步，朝碼頭方向靠攏，同時目光掃視四周，尋找草帽人的位置。

東側修漁網的，西側抽煙的。兩個人都戴著草帽，都壓得很低。

錢海洋的眉頭皺緊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這兩個人，太明顯了。像是故意讓人看見的。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因為“餘則成”已經走到了碼頭中央。

十一點整。

孫大年陪著“餘則成”站在碼頭中央的吊車旁邊，正在看工人裝卸貨物。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眼睛不停地在東側和西側之間來回掃。

那兩個草帽人還在。

像是釘在那裡的兩根樁子。

不對勁。孫大年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不安——如果他們是盯梢的，為什麼不動？如果他們是來接頭，為什麼不過來？

他下意識地往“餘則成”身邊又靠了半步，目光從東側移到西側，又從西側移到——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個人正從貨輪跳闆上走下來。

穿著一身藍色工裝，頭上沒戴草帽，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修理工。他走得不快不慢，方向正好朝著“餘則成”。

孫大年盯著他看了三秒——沒問題。普通工人，普通步伐，普通打扮，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回東側那個修漁網的草帽人身上。

就是這一錯眼的工夫，那個人已經走到了“餘則成”身邊。

“借過一下，同誌。”

聲音很低，很普通，帶著天津口音。工具箱從左手換到右手，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讓路。

“餘則成”往旁邊讓了半步。

兩個人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幾乎貼在一起。然後那個人拎著工具箱，繼續往前走，頭也不回，消失在一艘貨輪的船艙裡。

一切如常。沒有人注意到任何異樣。

除了“餘則成”的右手。

他的右手插進褲兜裡。動作快得像一個不經意的習慣，連孫大年都沒有看見。

百米外，碼頭排程室的二樓視窗。

羅正明站在窗簾後麵，手裡舉著一副舊軍用望遠鏡。

他沒有穿中山裝，換了一身碼頭工人的藍布工作服，頭上扣著一頂安全帽，臉上抹了兩道油汙。他的腰微微佝僂著，像任何一個在碼頭上幹了半輩子的老工人。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

他看見了鋼鐵廠門口那兩個戴草帽的人。看見了他們一前一後跟著吉普車來到碼頭。

他看見了那個修理工從跳闆上走下來。看見了他在“餘則成”身邊側了一下身。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連望遠鏡都隻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手裡捏著什麼東西。

羅正明緩緩放下望遠鏡。

兩個草帽人出現，是偶然，還是幌子-----？

真正的接頭人，沒戴草帽，沒做任何引人注目的動作，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理工，從“餘則成”身邊走過，用了不到兩秒，完成了接頭。

而孫大年和錢海洋，從始至終，注意力都在那兩頂草帽上。

他慢慢後退一步，離開視窗。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麵板上，冰涼。

樓下碼頭上，孫大年還在陪著“餘則成”參觀，錢海洋轉到東側和西側那兩個草帽人身邊，他們還在低頭忙自已的事，一切如常。

羅正明摁滅手裡的煙。

他知道，這場貓鼠遊戲，正式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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