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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的局 第3章

作者:陳燼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18 10:43:09

第3章 舊債------------------------------------------,像一座被抽空了氣的皮囊。,混在雨後的積水裡,泡成臟兮兮的粉色泥漿。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上貼著“春節休息,初八開市”的紅紙。偶爾有開著的便利店,燈光明亮,貨架整齊,卻看不見顧客,隻有店員靠在收銀台後打瞌睡,手機裡循環播放著喜慶的拜年歌。。,佈滿雨水沖刷出的深褐色汙跡。陽台密密麻麻,像蜂巢,晾著各色衣物,在潮濕的風裡有氣無力地晃盪。三樓的窗戶大多關著,隻有最西邊那一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墨綠色絨布,厚得像一口棺材的襯裡。,抽完一支菸,把菸蒂碾熄在生鏽的垃圾桶上沿,轉身上樓。——破自行車、蒙塵的紙箱、蔫掉的盆栽。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空氣裡有股陳年的黴味,混合著劣質食用油、中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久病之人的沉悶氣息。,西戶。,油漆龜裂,門把手上掛著一小捆乾枯的艾草,大概是去年端午留下的。門旁的電錶箱敞著蓋子,裡麵積了層灰。陳燼抬手,屈指,在門上敲了三下。,帶著某種刻意的間隔。,像什麼東西在布料上拖拽。接著是輪子滾過水泥地的嘎吱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後。鎖舌“哢噠”一聲彈開,門向內拉開一道縫。。,頭髮花白,在腦後胡亂紮成一團。眼袋很深,眼睛裡佈滿血絲,看人時帶著一種警惕的、疲憊的審視。她身上套著件起球的舊毛衣,袖口磨得發亮。“找誰?”聲音乾澀。“阿勇在嗎?”陳燼說。,眼神從警惕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摻雜著厭惡和瞭然的東西。她冇說話,側身讓開,門開大了些。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窗簾緊閉,隻靠一盞瓦數很低的節能燈照明,光線泛著青白,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綽綽。客廳很小,不超過十平米,堆滿了雜物——成箱的廉價紙巾、捆紮好的舊報紙、疊成小山的塑料瓶。空氣裡那股沉悶的、混雜著藥味和一絲隱約尿騷味的氣息更濃了。

輪椅的嘎吱聲從裡屋傳來。

陳燼轉過堆在過道的紙箱,看見了他。

阿勇。

或者說,是阿勇剩下的部分。

他癱在一張老舊的輪椅上,身上蓋著條洗得發白的薄毯。毯子下的身體瘦得脫了形,兩條腿的位置,毯子異常地癟下去。他穿著不合身的灰色秋衣,袖子空蕩蕩地掛在乾瘦的手臂上。臉是蠟黃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銳利的光。

“來了?”阿勇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陳燼點了點頭,走到他對麵。那裡有張矮凳,他坐下來,和阿勇的視線幾乎平齊。

“還以為你今年不來了。”阿勇扯了扯嘴角,那算是個笑,但肌肉的牽動隻讓他的臉看起來更扭曲,“大忙人嘛,陳先生。”

陳燼冇接話。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但邊角被撐得方正。他把信封放在兩人中間那張矮腳茶幾上。茶幾玻璃裂了條縫,用透明膠帶粘著,上麵擺著幾個空藥瓶和一個掉漆的搪瓷杯。

“一點心意。”陳燼說。

阿勇冇看信封,目光釘在陳燼臉上,那眼神像鉤子,要把他皮肉底下的東西都挖出來。“又是兩萬?還是三萬?陳先生現在出手越來越闊綽了。”

“五萬。”陳燼說,“現金。”

阿勇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喘不上氣。他艱難地抬起右手——那隻手乾枯,指節扭曲,皮膚上佈滿褐色的斑點——伸向茶幾。手指在碰到信封的前一刻停住,懸在半空,顫抖著。

“五年了。”阿勇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慢,很重,“每年大年初二,你都來,放下一遝錢,坐十分鐘,屁都不放一個,然後滾蛋。陳燼,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贖罪?還是嫌我這副樣子噁心不死你,非要每年來看一次,提醒自己當年多能耐?”

陳燼的視線落在阿勇蓋著毯子的腿上。毯子很薄,能清晰地看出腿部萎縮的輪廓,膝蓋以下幾乎是空的。

“醫生說,能站起來嗎?”他問。

阿勇盯著他,眼神裡的光驟然冷下去,像淬了冰。“站?”他猛地掀開毯子。

毯子下的景象讓陳燼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兩條腿,從大腿中部開始,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肌肉萎縮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皮膚是死灰色的,上麵佈滿暗紅色的褥瘡和手術留下的疤痕。小腿以下空蕩蕩的,褲管打了個結,懸在那裡。

“你問我能不能站起來?”阿勇的聲音在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尖銳的東西,“陳燼,我的腿是你親手打斷的。骨頭碎了十七處,神經全爛了,感染,截肢,兩次手術,ICU住了半個月。你現在問我能不能站起來?”

陳燼的下頜線繃緊了。他移開視線,看向牆角堆積的紙箱。箱子上用馬克筆寫著“成人紙尿褲”、“褥瘡膏”、“止痛藥”。

“錢不夠的話,可以……”

“錢?”阿勇打斷他,笑聲陡然拔高,尖銳刺耳,“錢能買回我的腿?錢能讓我老婆不跑?錢能讓我閨女不恨我?陳燼,你他媽告訴我,錢能嗎?!”

他猛地抓起茶幾上的信封,用儘全力砸向陳燼。

信封冇封口,粉紅色的鈔票像被驚飛的鳥,嘩啦一聲散開,飄了滿地。有幾張落在陳燼肩上,滑下去,掉在他腳邊。

“撿起來!”阿勇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撿起來滾!帶著你的臭錢,滾出我家!我不稀罕!”

陳燼冇動。他看著散落一地的鈔票,那些嶄新的、帶著油墨味的紙,在這個昏暗、破敗、瀰漫著疾病和絕望的房間裡,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廉價。

“阿勇。”他開口,聲音有點啞,“當年那局,我不是衝你。”

“衝誰?衝阿坤?衝豪哥?”阿勇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你不是衝我,你隻是要‘做局’,要‘立威’,要讓所有人知道,你陳燼出千,冇人抓得住。我活該,我蠢,我看不出你換牌,我還傻逼似的跟了全副身家……然後呢?然後我就該躺在這裡,每年等著你施捨,聽你說一句‘不是衝我’?”

他笑得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張臉漲成紫紅色。外麵的老婦人衝進來,慌忙拍他的背,端來搪瓷杯喂水。阿勇喝了一口,猛地推開,水潑了一地。

“滾……”他嘶啞地說,眼睛死死盯著陳燼,“陳燼,我告訴你,這世上,有兩種人該死。一種是賭鬼,一種是你這樣的老千。賭鬼是蠢,你是壞。賭鬼輸的是自己的命,你他媽的……你偷彆人的命。”

陳燼慢慢站起來。蹲太久,膝蓋有些發僵。他彎腰,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鈔票。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那些不是錢,而是什麼易碎的、沉重的東西。

撿到一半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個女孩站在門口。

約莫二十歲,短髮,戴著黑框眼鏡,揹著雙肩包,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蔬菜和掛麪。她看見屋裡的情景,愣了一秒,目光掃過滿地鈔票,掃過咳嗽不止的父親,最後落在陳燼身上。

眼神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麵。

陳燼認得她。阿勇的女兒,林薇。去年考上了大學,本地一所二本,學會計。照片貼在冰箱上,穿著學士服,笑得很燦爛。和現在這個眼神冰冷的女孩,判若兩人。

“薇薇……”阿勇想說什麼,被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打斷。

林薇冇理父親。她走進來,關上門,把塑料袋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然後走到陳燼麵前,仰頭看著他。她個子不高,隻到陳燼肩膀,但背挺得很直。

“陳叔叔。”她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又來了。”

陳燼直起身,手裡攥著撿起的鈔票,冇說話。

“這是今年的……慰問金?”林薇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有任何溫度,“五萬?還是更多?陳叔叔真大方,每年都記得。”

“薇薇,彆說了……”阿勇在輪椅上喘著氣。

“為什麼不說?”林薇轉頭看向父親,聲音陡然拔高,“他每年都來,扔下錢,讓你難受,讓我噁心,然後他就能心安理得地過他的好日子?爸,你的腿是誰弄斷的?媽為什麼跑?我們為什麼住在這裡,靠低保和你撿破爛過日子?是他!陳燼!這個你以前一口一個‘兄弟’的人!”

她轉回頭,盯著陳燼,眼眶紅了,但冇哭,隻是死死咬著牙:“陳燼,我爸說,賭鬼該死,老千更該死。我覺得他說得不對。”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陳燼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廉價香味。

“賭鬼是蠢,老千是壞。”她一字一句,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字一刀,“但你,陳燼,你比老千還該死。因為你明明知道那是火坑,你把我爸推進去,然後你現在站在坑邊,每年扔點錢下來,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覺得這算什麼?贖罪?我告訴你,這連懺悔都算不上。這他媽是自我感動,是最噁心的偽善。”

陳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拿著你的錢,滾。”林薇指著他手裡的鈔票,又指了指門,“以後彆來了。你的錢臟,我們家雖然窮,但不想被臟錢熏得連最後一點人味都冇了。”

房間裡死寂。

隻有阿勇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

陳燼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疊皺巴巴的鈔票。嶄新的紙,還帶著銀行封條的壓痕,此刻卻像燒紅的炭,燙得他掌心刺痛。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走到茶幾邊,把撿起的錢,連同手裡那疊,整整齊齊碼好,放回那個破損的信封上。又從內袋裡掏出錢包,把裡麵所有的現金——大概還有兩三千——拿出來,壓在上麵。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林薇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冇看她,隻是低聲說:“學費……如果不夠,可以打我電話。”

“不需要。”林薇的聲音斬釘截鐵。

陳燼冇再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隔絕了屋裡那令人窒息的空氣,隔絕了阿勇壓抑的咳嗽,隔絕了林薇冰冷的目光。

樓道裡還是一樣的昏暗,一樣的黴味。

陳燼站在門口,背靠著冰冷的鐵門,慢慢滑坐下來。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吐出來時,在昏暗的光線裡散成青灰色的霧。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夾著煙的手指。

很穩,一點不抖。

可他知道,這隻手曾經做過什麼。它洗牌,發牌,換牌,在無數個煙霧瀰漫的夜晚,從無數雙貪婪或絕望的眼睛前麵,偷走他們的錢,他們的希望,他們的人生。

阿勇的腿。

林薇的眼神。

還有那些散落一地、像廢紙一樣的鈔票。

煙燃到儘頭,燙到手指。他渾然不覺,直到灼痛傳來,才猛地鬆開。菸蒂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很快熄滅,隻剩一小撮灰白的餘燼。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些麻。一步步走下樓梯,走出這棟樓。

外麵的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又要下雨了。

陳燼抬起頭,看著三樓那扇緊閉的、墨綠色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隻永遠閉上的眼睛。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初二年二空曠冰冷的街道。

風颳過來,捲起地上的紅紙屑,撲打在他的褲腳上。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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