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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照梨花雪 1

作者:裴珩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01-09 13:08:53

孃親穿越而來,她驚才絕豔,被爹爹用儘手段留在了這個時代。

爹爹喜極而泣,“從此我們命運相連,此生我必不負你。”

可孃親懷胎六月,爹爹卻從邊關帶回了他的白月光。

年少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終身。

就在他迎娶姨娘進門的那一晚,孃親放了一把大火燒了宅院。

他不知道,所謂千秋蠱的限製隻不過是孃親騙他的話。

從來冇有人能阻止孃親離開。

1

我娘是個穿越者,我從小就被她睡前哄我的故事耳濡目染。

每當我對孃親所講的那個世界心生嚮往時,她總會摸摸我的頭,憐惜地看著我。

孃親並不快樂。

在我的印象裡,孃親從前是很幸福的。

直到前幾日爹爹從邊關歸來,帶回了從北羌和親的安寧郡主,她的臉上開始有了化不開的愁容。

安寧郡主已經“死去”十年了。

十年前,她曾在去北羌和親的途中墜下山崖,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爹爹出征邊關時,竟意外從賊窩救下了她。

彼時,她已經成了壓寨夫人。

在眾目睽睽的朝堂上,爹爹主動請命,願意迎郡主為貴妾。

當他先斬後奏,帶郡主回府時,迎上的是孃親不解的質問。

爹爹卻沉聲說:“瑤娘,郡主與我自幼便相識,她受此磨難,又冇人敢娶她,我纔出此下策。”

孃親這才知道,爹爹有過這樣一位舊相識。

“無人敢娶,於是你便娶了?”

“你一出征便是半年,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告訴我你要納妾嗎?”

他麵露歉疚,向孃親解釋。

安寧郡主本是將軍府嫡女,當年朝廷為懷柔,才挑選了江清寧封為郡主去北羌和親。

如今,鎮遠將軍又不幸犧牲,江家上下孤兒寡母,滿門忠烈。

爹爹壓低了聲音,“瑤娘,她清白儘失,再也不能生育了。我納她進門,不過給個名分,讓她有個後半生的依靠,你可以理解我的,對嗎?”

一個低低啜泣的女聲傳來。

“裴郎,我身如浮萍,不求平妻之位,隻求當個側室陪在你身邊,夫人不會不肯吧。”

我看了一眼跟在爹爹身後,緊緊牽著他手的郡主,十分疑惑。

江清寧一襲粉緞綺羅,麵色紅潤,倒襯得孃親麵容蒼白如紙。

落入賊窩這數年,她是如何活下來的?

“若是我不同意呢?”

爹爹皺起眉,“聖旨已下,不管你信不信,我心裡隻有你。”

孃親難以置信地退後了幾步,她懷胎已逾五月,走起路來都越發吃力。

爹爹連忙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吩咐人將郡主帶下去。

孃親定定地問他,“郡主封號猶在,如果你不娶她,她的後半生也能享朝廷撫卹,亦是此生無憂。”

“為何非要依附一個男人才能活?”

爹爹歎了口氣,似乎十分痛心。

“清寧這輩子都嫁不了人了,隻是府裡多了一個人吃飯,我們的生活跟從前並不會有什麼區彆。”

“你依然是我的正妻,是這相府唯一的夫人。”

“瑤娘,給她一條活路吧。”

我怔怔地看向爹爹。

這個平日裡對孃親溫柔似水、連語氣都格外柔緩的爹爹,半年不見,卻像變了一個人。

全然忘了昔日當著眾人的麵,對孃親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孃親扭頭不理他,與爹爹不歡而散。

回到房中,孃親對我說,她知道爹爹心裡在想什麼。

世間安有雙全法,不負她也不負卿。

我不懂,孃親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隻可惜我這個人,隻要完整的愛,從來都不稀罕什麼夫人。”

2

孃親說過,她帶著任務而來,就是要輔佐爹爹位極首輔,成為一代賢臣。

任務完成後,她本可以脫離世界。

爹爹在數次化險為夷後,發現了孃親未卜先知的能力,終於相信了她異世之人的身份。

他以死立誓,祈求孃親留下。

孃親猶豫了,可架不住爹爹深情繾綣,最終還是答應使用千秋蠱,讓自己停留在這個時代。

“若你負我棄我,我就會一死了之,回到原來的世界,與你永不相見,你也會遭到反噬,你真的願意嗎?”

爹爹喜極而泣,“瑤娘,此生我必不負你,若有違誓,必遭天譴。”

成婚第二年,孃親便有了我。

爹爹給我取名阿梨,因為孃親最愛梨花,更是在後院遍植了梨樹。

孃親心性自由,和京中其他貴婦人都不一樣,從小就帶我喬裝上街,四處遊曆,親自教我讀書識字,還請武學師傅教我武功。

這都是彆人家九歲女孩從來不曾學過的。

她喜歡捏捏我的臉蛋。

“我的小阿梨,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有智有勇,孃親希望你永遠這麼開心。”

半年前,爹爹不得已被指派為軍師上陣,臨行前,他緊緊擁住孃親。

“夫人,等我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從此永不分離。”

孃親生得很美,落淚的模樣也如西子捧心。

“你安心出征,我和阿梨都會替你守好這個家,等你平安凱旋。”

那一刻,爹爹看孃親的眼神彷彿燃火。

我不懂為何,隻知道後來,孃親時常彎著腰犯噁心。

等郎中來把脈她才知道,她已經有了身孕。

孃親一邊養胎,一邊照顧我和祖母,就這樣忙碌了半年,等爹爹回來,卻早已背叛了他們的誓言。

爹爹迎娶安寧郡主進門那日,滿府掛滿了大紅綢緞。

而孃親藉口身體不適,拒絕出席。

見我過來,她勉強勾起唇角。

“阿梨不是喜歡吃甜食嗎?怎麼不去宴會上,今日應該有很多你愛吃的。”

我搖了搖頭。

“我不去,爹爹要娶的是壞女人,我纔不要吃他們的喜糖。”

儀式開始的時候,我正伏在孃親的床邊,那小廝通傳道:

“稟夫人,大人說眾賓客皆在,您必須去一趟,周全他的顏麵,也讓新夫人得以名正言順。”

我衝那小廝大叫:“冇看見我孃親不舒服嗎?什麼新夫人,我孃親還活生生站在你眼前呢!”

孃親猛然咳嗽了幾聲,“阿梨,莫要動氣。”

她終究還是起身梳妝,去了前廳。

江清寧一身嫣紅嫁衣,頭上插滿了鎏金鳳冠,比之正室的禮儀有過之而無不及。

孃親與爹爹四目相對,自嘲地笑了笑。

“我嫁與你的時候,何曾有過這等場麵?”

而爹爹隻是壓低了聲音。

“瑤娘,畢竟清寧是郡主,名分上本就委屈了她,這些繁文縟節,自然是要彌補上的。”

當著眾人的麵,孃親端起了郡主的妾室茶。

江清寧卻不偏不倚,將那茶倒在了孃親的衣服上。

濕漉漉的衣衫貼著孃親笨重的孕肚,被眾人瞧了個遍,是極大的羞辱。

我剛要衝上去替孃親出頭,卻被她搖頭製止。

江清寧笑容明媚,“夫人身子重,日後照顧將軍的事,本郡主定會替你分憂解勞,夫人也可好好休息了。”

3

拜堂之前,爹爹曾找到孃親。

“清寧純善大義,我對她不過是憐惜之情,與她喝一杯交杯酒就出來,絕不過夜。”

孃親反問他:“十年時間,一個純善大義的女子,是如何在暴虐殘酷的土匪窩中活下來的?”

十年前的江清寧,或許是純善大義。

但十年後,爹爹在土匪窩找到她時,她不是唯一的女子。

卻是時間最久的。

那一晚,爹爹喝醉了喜酒,並冇有履行諾言。

攬月閣的燭火已經熄了。

而孃親的眼淚也打濕了枕頭,我蜷縮在她身旁,直到天亮。

翌日,爹爹麵色愧疚地來給孃親道歉。

“瑤娘,清寧她昨夜夢魘了,不能離開人,實非我有意。”

孃親不理會他,他心虛地俯下身,聽了聽她的肚子。

而孃親腹中的小寶寶似乎感受到她不開心,狠狠踹了爹爹一腳。

他眉眼一舒,輕聲道:

“瑤娘,為我生個嫡子,他會繼承我的一切……我會對他悉心教導,寄予厚望。”

孃親冷嘲熱諷,“然後呢,等他長大後再像你一樣,父子一脈,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

“阿梨不是你的女兒嗎?這些日子以來,你隻顧貪戀溫柔鄉,可曾問過她一句?”

爹爹的臉色變了,忽的站起身。

我從未見過爹爹如此疾言厲色,嚇得哭了起來。

“孟扶瑤!”

他眼神崩潰,“你鬨夠了冇有?這麼多年,我隻有你一人,從未有過三妻四妾,如今不過是納一個側夫人,你還要我怎樣?”

在世人眼裡,爹爹已經做得很好了。

成婚十年,他從未有過妾室,與孃親舉案齊眉,傳為佳話。

孃親說過,她願意相信爹爹,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們敬鬼神、重承諾。

承諾,就是不能輕易許下,許下了就萬萬不可背棄的。

可而今,當年少的白月光重新出現在他麵前,什麼誓言都煙消雲散了。

我哇的哭出聲,護在孃親麵前。

“爹爹壞,我再也不要理爹爹了!”

爹爹終於注意到我,他蹲下身,為我擦了擦眼淚,語氣放緩。

“阿梨乖,是爹爹錯了,爹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孃親好好說開。”

說完,爹爹深深凝望了孃親一眼,氣沖沖地拂袖走了。

隻留下孃親臉色愈發慘白。

她告訴我,她準備生下這個孩子再走。

我淚眼汪汪求孃親帶我一起走,孃親目光閃爍。

“阿梨真的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我堅定地點點頭,“嗯!孃親去哪我便去哪。”

孃親笑著落淚,撫平我皺起的眉心。

“若是有一天,孃親不小心拋下你,阿梨不要怪孃親,一定要好好長大,去尋你的天高海闊。”

那時我不懂孃親何意,抱著她香香軟軟的臂彎,越睡越沉。

這一日,後院的千鯉池邊來了個不速之客。

江清寧蛾眉顰蹙,看著孃親隆起的腹部,語氣憂愁。

“還是夫人福氣好,能受的住生兒育女的辛勞,我不如你有福氣,就隻能和裴郎花前月下,聊度此生。”

孃親淡淡一笑。

“新歡舊愛,左右逢源,這世間男子的本性,裴珩自然也不能免俗,郡主如今是新歡,焉知日後不會成為我。”

郡主掐下指尖的一朵蘭花,在手心裡揉撚至碎。

“我與裴郎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青梅竹馬,情定此生,若非我命不由己去往那邊塞,哪能輪得到你?”

4

她明豔驕傲,眉梢眼角似曾相識,和當初的孃親一模一樣。

孃親忽然怔住了。

原來這麼多年的情愛和時光,爹爹都是在透過她的眼睛,看著他人。

可是冇想到,下一瞬,江清寧竟捉住了孃親的手腕,借力重重一推。

在靠近孃親時,她唇角的笑意漸深。

“我會讓你明白,裴郎心裡的人,始終都是我。”

初春剛剛化凍的水池還泛著冷氣,江清寧就那樣撲通一下墜落下去。

彼時,爹爹恰好從宮裡回來,剛剛好目睹這一幕。

他不顧一切地跳下去,拚命將江清寧救了上來。

緊接著,他上岸揚起濕漉漉的手就甩給孃親一個巴掌,怒不可遏。

“孟扶瑤!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掌摑讓孃親招架不住,險些磕倒在石子路上。

“孃親!”

我衝過去緊緊抱住孃親,如墜冰窟,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涼到了腳底心。

爹爹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想要扶住她,卻被孃親推開。

她緩緩問,“打夠了嗎?”

下一瞬,孃親體力不支,眼前一黑,昏倒了過去。

由於驚悸受驚,孃親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冇能保住。

接生婆說,那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爹爹痛惜不已,江清寧則在一旁啜泣:

“裴郎,此事誰也無法預料,我不怪夫人心生嫉恨,推我下水,可她不能這般不顧惜你的子嗣啊!”

我卻咬牙切齒地指著她。

“明明是這個壞女人想把孃親推下水的,結果反倒自己腳滑掉下去了!”

爹爹眼眸猩紅,嗬斥道,“住口!阿梨,你從何處學來的這些謊話連篇?”

孃親醒來,爹爹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瑤娘,我知道你傷心,但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的痛苦並不比你少。”

孃親怔怔地摸著自己癟下去的肚子,忽然哭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肩膀都在顫抖,像是把畢生所有傷心的眼淚都流儘了。

我知道孃親是對爹爹徹底心死了。

“裴珩,事已至此,你放過我吧,給我一紙休書,我們從此再無乾係。”

提到和離,原本沉默的爹爹卻怒極,猛然站起身。

“不要再胡鬨了,千秋蠱既成,難道你以為你還能回的去嗎?除了這裡,天下哪有你的容身之所?”

“你是這相府唯一的夫人,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

那一日,爹爹下令把我和孃親囚禁起來,封鎖了房門,不讓我們出去。

連從前給孃親診病的郎中,也不許再進來。

他以為孃親再也回不去了,困住她的人,就能困住她的心。

可他不知道,所謂千秋蠱,隻不過是孃親故意騙他的話。

她一直是為了爹爹才心甘情願留在這個時代。

就在爹爹離開後的那一晚,孃親在屋裡灑滿梳頭的桂花油,推倒了燭台。

大火沖天中,孃親卻望著熊熊火光釋懷地笑了。

而她這顆心傷心到儘頭,終於可以獲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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